二
几乎在同一时刻,天台山的晨雾正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流动着。
这不是城市里那种滞重、污浊的雾,而是山野间清冽的、有生命的雾。它们从山谷深处蒸腾而起,沿着陡峭的山脊攀爬,遇到岩石便分流,遇到林木便缠绕,遇到绝壁则倾泻如瀑。雾色也变幻不定:山脚下是灰白的,半山腰渐成青灰,及至山巅,竟透出淡淡的紫,与天际将明未明的曙光交融在一起。
天台山位于宜昌城西北三十里,属于武陵山余脉。山体主要由石灰岩构成,经亿万年风雨侵蚀,形成峰林、峡谷、绝壁、溶洞交织的奇险地貌。主峰海拔不过八百余米,却因四面陡峭、顶部平坦如台而得名“天台”。从山脚仰望,但见一柱青峰直插云霄,半截隐于云雾之中,确有几分仙家气象。
一条石阶路如蛇般蜿蜒而上,这是通往山顶天台观的唯一路径。路是明清两代陆续开凿的,宽处不过三尺,窄处仅容一人侧身。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边缘生着厚厚的青苔。路旁古木参天,以松、柏、杉为多,枝干虬曲,根系裸露如龙爪,深深扎进岩缝之中。清晨的露水从叶尖滴落,打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更衬得山间幽静。
此刻,一个年轻人正沿着石阶向上攀登。
他叫林峰,十九岁,宜昌国立中学高三学生。身材瘦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画夹。步伐稳健,呼吸匀长,显然常走山路。面容清秀,眉骨略高,眼窝微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瞳仁很黑,看人时专注而沉静,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躁动,反而有种超越年龄的深邃。
他走走停停,不时抬头看天,或是俯身观察石阶旁的一丛野菊、一块奇石。画夹侧面插着几支铅笔,随着他的走动轻轻颤动。
走到一处拐角,视野豁然开朗。这里有一方突出的平台,三面悬空,仅有一棵古松从岩缝中横生而出,枝干探向虚空,仿佛随时会坠落,却又稳稳地扎根了数百年。林峰在这里停下,卸下画夹,却没有打开。他走到平台边缘,双手扶着一块齐胸高的岩石,极目远眺。
东方,天际正由蟹壳青转为鱼肚白,继而染上一抹淡淡的金红。云雾在脚下翻滚,如海如涛,远处的峰峦成了海中的岛屿。而东南方向,透过云雾的间隙,能看见一条隐约的银带——那是长江。江面笼罩在晨雾中,看不真切,只能凭感觉知道它的存在:浩荡、沉默、亘古如斯。
林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空气清冽,带着松针、泥土、晨露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混合气息。这气息让他想起父亲——父亲是西医,却偏爱中医的草药,家里总弥漫着这种自然的清香。两年前,父亲去了上海,说要参加医疗队救助伤员,从此再没回来。最后的消息是一封辗转寄到的信,信很短,字迹潦草:“此地危急,余身为医者,不可退。汝当勉力向学,他日若可为国效力,方不负此生。”
信上没有说具体在哪里,但林峰知道,那是淞沪会战的战场。后来有逃难来的人说,日本人的炸弹落到了红十字医院……
林峰睁开眼,眼底有瞬间的湿润,随即被山风吹干。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怀表,黄铜表壳已经磨得发亮。打开表盖,里面有一张小小的照片: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容儒雅,眼神温和。这是父亲留学日本时拍的,那时他还没学医,学的是美术。后来国事日非,他弃画从医,说“画笔救不了国,手术刀或可救人”。
“可是父亲,”林峰轻声自语,“画笔也能记录,记录这个时代的苦难与抗争。您教我的,我未曾忘记。”
他将怀表小心收起,终于打开画夹。夹子里已有厚厚一叠素描:江边的码头、城里的老街、校园的梧桐,还有不少是天台山的景色。他翻到新的一页,取出一支炭笔,开始勾勒眼前的云海。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林峰作画时极其专注,身体微微前倾,眉头轻蹙,嘴唇抿得更紧。他不追求写实的精确,而是捕捉光影的变幻、云雾的流动、山势的气韵。炭笔时轻时重,时疾时徐,不多时,纸上已有了云海翻腾的雏形,那棵古松的虬枝则以寥寥数笔勾勒出风骨。
这是今年第五次上山写生了。第一次是早春,山间尚有残雪,松枝上挂着冰凌,阳光一照,璀璨如水晶宫。第二次是暮春,杜鹃花开得满山遍野,红得像火,又像血。第三次是初夏,暴雨骤至,他躲在岩洞里看雨帘如瀑,听雷声在山谷间回荡。第四次是半月前,那时武汉尚未沦陷,但风声已紧,他在山上遇见几个从武汉逃难来的香客,听他们讲述沿途见闻,心中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战争的迫近。
而这一次,秋意渐浓,山间的气息里多了几分肃杀。林峰笔下不觉带出了这种情绪,云海画得厚重了些,山脊画得嶙峋了些,那棵古松更是孤峭得令人心颤。
一阵钟声从山顶传来。
钟声浑厚、悠长,穿透层层云雾,在山谷间回荡。这是天台观的晨钟,每日卯时准时响起,已响了三百余年。林峰停笔,抬头望去。云雾缭绕中,隐约可见观宇的飞檐翘角,黑瓦朱柱,恍若天上宫阙。
他收拾画具,继续向上攀登。越接近山顶,路越险峻。有一段名为“悬梯”的路,是在绝壁上凿出的石阶,一侧是岩壁,一侧是深渊,需手脚并用方能通过。林峰却走得从容,甚至有空暇观察石壁上斑驳的苔痕、岩缝中顽强生长的小草。
终于,最后一段石阶尽头,一座山门耸立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