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国内某市一家五星级酒店大堂里,突然走进一群印度人。
大堂经理以为他们是来办理入住的,赶忙热情上前接待。没想到这些人进来后,竟纷纷直接坐到了地上,对经理的问候毫不理会。
显然,这群人是打算在大堂里过夜了。
大堂里那盏亮闪闪的大吊灯照得整个厅堂明晃晃的,地上铺着能照出人影的光滑大理石,空气里飘着一股好闻的香味,隐约还能听到轻轻的钢琴声。可对这些刚进门的印度人来说,这地方简直像个宫殿。
他们大概有十五六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男人穿着有些旧但还算整齐的衬衫,女人们裹着花花绿绿的纱丽,几个小孩躲在大人腿后面,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从没见过的豪华地方。他们带的行李也是五花八门,有鼓鼓囊囊的大袋子,有拖起来哗啦响的旧箱子,还有用绳子捆得结实实的布包袱。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跟酒店里那种干干净净、连温度都调得刚刚好的舒服劲儿,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领头的那个印度男人皮肤黝黑,两鬓有点白。看到穿西装打领带的大堂经理快步走过来,他只是抬了抬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简单说了句:“我们歇会儿,就歇会儿。”说完眼睛都没怎么看经理,反而扫视着大厅里那些软乎乎的沙发和厚厚的地毯。
没等经理反应过来,这群人就像早就商量好了似的,齐刷刷地往大厅边上那片有盆栽植物、比较安静的休息区走去。那里摆着几张沙发和茶几,地上铺着带花纹的厚地毯。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见过不少场面的大堂经理也看傻眼了。只见他们熟练地把沉甸甸的行李靠墙放下,发出“咚”的闷响。几个年纪大些的妇人从包袱里拿出颜色鲜艳的毯子,仔仔细细地铺在干净的地毯上。男人们一屁股坐下,有人干脆把鞋脱了,盘起腿,从随身布袋里掏出水壶慢慢喝水。小孩被安置在铺开的毯子中间,还有个年轻妈妈低声哼起了听不懂但很温柔的歌谣。这一整套动作又快又顺,几乎没人多说话,好像他们天天都这么干似的。转眼间,他们就在这富丽堂皇的大厅角落里,弄出了一个临时的小“家”,跟周围那种花钱买来的高级感完全不搭,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自得其乐的安稳。
大堂经理叫陈宇,这会儿脸上的职业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他在这儿干了三年,遇到过耍酒疯的客人、挑三拣四的贵宾、着急上火的投诉,可这种阵仗还真是头一回见。他第一反应是:是不是语言不通闹误会了?他又凑过去,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用英语问:“先生您好,请问是要开房间吗?我们这儿的客房很舒服。”说话时,他眼睛瞄了瞄门口,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叫保安。
那个领头的印度男人这回抬起头,看了陈宇一眼。那眼神里透着赶路后的疲倦,还有一种“这种问题我听多了”的淡定。“不,不开房。”他的英语单词不多,但意思很明白,“我们在这儿,待到天亮。没问题。”说完,他指指自己的同伴,又指指天花板,做了个睡觉的手势,然后就不再搭理陈宇,转头用方言和旁边的人低声聊起来。
陈宇这下彻底明白了:这不是误会。这些人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要花钱才能住的豪华酒店,可他们偏偏就要用这不要钱的公共地方。他脑子飞快地转:酒店规定,大堂是公共区域,一般不能赶人,尤其人家没闹事。可眼前这架势,哪是普通坐会儿歇脚啊?这都铺开摊子准备过夜了,占了这么大一片地方。别的客人看见了会怎么想?会不会影响酒店形象?晚上值班的保安够不够?会不会有啥安全隐患?
他仔细瞅了瞅,发现这些人虽然做得出格,但还真不吵不闹。他们就在自己那小块地盘里安静待着,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小孩也不乱跑。他们好像特别懂“分寸”——既要最大程度地用这个好地方,又小心翼翼地不越过那条会被赶出去的线。那种熟练劲儿,让人忍不住想:这恐怕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干了。
陈宇往后退了几步,拿起对讲机小声联系了值班的保安头和客房部经理。这事他得请示,也得找人商量。他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水晶灯的光照在那些颜色鲜艳的毯子和纱丽上,照在一张张带着长途奔波疲惫的脸上。他们坐在这个花了大价钱装修、哪儿都透着精致的地方,却自然得像在自家院子或者火车站候车室一样。对他们来说,这亮得反光的大理石地板,不过是块能躺下睡觉的平地;这永远不冷不热的空调,不过是今晚不用挨冻受热的保障;这些华丽的装饰,跟他们最实在的需求——找个安全、干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过一夜——压根没关系。他们看上的,正是这种高级地方通常有的安全、整洁和体面,而所有这些,眼下他们一分钱不用花。
陈宇心里挺不是滋味。有点职业上的头疼和麻烦,可多少又有点理解和无奈。他不知道这些人具体从哪来、要到哪去,可从那大包小包的行李、那一脸倦容、还有这套熟练的“过日子办法”里,他能感觉到背后肯定有不容易的地方。酒店门口那闪闪发光的金色招牌,代表着一套全世界都认的规矩:花钱,才能享受。可眼前这帮人,却用这种安安静静但挺固执的方式,在这套规矩的边边角角,给自己和家人找了个能睡一觉的窝。这气派的大厅在他们眼里,大概就跟个条件好的候车室,或者晚上能进去的庙宇差不多——都是长长路上能暂时歇脚的地方,只不过,这个“候车室”特别豪华罢了。
既不用花钱,又比睡大街或公园强太多了——这笔账,他们心里明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