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黄土深处的樊家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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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高原上的樊家洼,用窑洞、土地与劳作承载着乡愁,是永恒的精神家园。

我的家乡——黄土深处的樊家洼

©作者 景明军

推开记忆的门,首先涌来的总是那股气味——陈年的麦秸混合着雨后黄土的腥气,还有灶膛里柴火燃尽后,那种踏实又温暖的草木灰的香。这气味不张扬,却丝丝缕缕,渗进每一缕呼吸里,将人整个儿地浸透。我生在关中平原向陕北高原过渡的那个褶皱里,一个地图上要细细寻觅才看得见的小点:陕西省澄城县,赵庄镇,樊家洼。

“洼”,这个字是顶确切的。村子便安卧在一片被岁月与风雨耐心掏挖出的浅地里。向北是起伏的黄土塬,向东向西几里地是沟壑,像大地被岁月劈开的累累伤痕,又像沉睡的巨兽脊背上凝固了的汹涌浪涛。像巨人歇息时随意搭在身侧的臂膀,将我们拢在掌心。一条瘦瘦的土路,如一根被用得发亮的麻绳,弯弯曲曲地垂下来,系住了村里的炊烟与人声。村里的窑洞,是黄土塬上睁着的眼睛。它们并非在崖壁上横向掘进,而多是砖箍的窑洞——像从黄土的腹地里,小心翼翼地、一圈圈旋出来的温暖巢穴。那圆弧形的拱顶,饱满而柔顺,仿佛大地本身鼓胀的呼吸;窑脸用青砖细细地镶了边,便有了端庄的眉框。一孔孔窑洞挨着,远远望去,不像人工的造物,倒像是这片厚土自己孕育出的、一排排温顺而深邃的瞳孔。

幼时,我常站在院畔,看父亲拿着铁锹,一锹一锹地修补被雨水泡软的窑背。新翻的黄土,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醇厚的、蜂蜜般的金黄,散发出大地最本真的、带着生腥气的芬芳。这修补仿佛一种仪式,年复一年,人与黄土互相成全,窑洞便有了呼吸,成了家。

村里人大多姓雷,血脉与黄土一般深厚。清晨,是铁器与泥土的对话将村子唤醒。老镢头啃进硬地的闷响,犁铧翻开湿土的清脆,还有那被日光晒暖的吆牛声,悠长得能传到村西的沟里去。这声音是活的,有着与土地一样的纹理。晌午,巷道里人影稀了,只有蝉在槐树上拼了命地嘶叫,将那灼热的日光叫得仿佛凝住了。女人们坐在门洞里,纳着千层底,拉着家常,手里的麻绳穿过鞋底,发出“哧啦、哧啦”绵密的声音,像时光的秒针。

记忆里最浓的色彩,是秋。不是诗人笔下那种明净高远的秋,而是被沉甸甸的果实撑得有些踉跄的、汗涔涔的秋。玉米秆子立成了金色的森林,谷(小米)穗谦卑地垂下头,糜子红了缨,在风里翻滚成海。这时节,连空气都是稠的,吸一口,满是五谷饱满的甜香。打谷场上,连枷起落,砰砰作响,金色的颗粒在阳光下迸溅,如最欢腾的雨。男人们赤着黝黑的脊梁,肌肉在汗水下油亮地滑动;女人们包着头巾,扬场时,秕谷随风飘去,饱满的籽实沙沙落下,堆成小小的金山。那时不懂诗,如今想来,那才是黄土高原上最雄浑、最劳碌、也最充满希望的丰收赋。

然而,村庄也并非总是这般静好。那些年的干旱,是悬在每个人心头的刀。天蓝得发白,没有一丝云彩,日头毒辣辣地炙烤着。土地咧开一道道焦渴的口子,像在无声地呐喊。井里的水浅下去,澄下去,打起一桶来,要静置半晌才能舀出半瓢清的。人们立在地头,望着蔫下去的庄稼,眉头锁成深深的沟壑,那沟壑里,盛着的不是雨水,是比黄连还苦的忧愁。夜晚,旱塬上的风格外大,呜呜地吹过沟壑,像是大地沉重的叹息。我枕着这风声入眠,梦里常听见雨点敲打窗棂的幻音。这焦灼的记忆,与丰收的欢腾一般深刻,共同构成了我对土地最初的、完整的认知:它慷慨,亦严苛;它哺育你,也磨砺你。

后来,我像许许多多的后生一样,沿着那根“麻绳”般的小路,走了出去,走到更喧嚣、更广阔,却也似乎更轻薄的世界里去。高楼是坚硬的,道路是光滑的,连风都失去了泥土与草木的层次。我淹没在霓虹与声浪里,却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感到一种失重的漂浮。这时,我便闭上眼,让自己沉回那个“洼”里去。我仿佛又成了那个赤脚在晒得发烫的场院里奔跑的孩子,脚下是粗粝温热的黄土;我又闻见了祖母(奶奶)掀开锅盖时,那股扑面而来的、新麦面馍馍的蒸汽,白茫茫,暖烘烘,能瞬间润湿眼眶。

这几年归乡,村子确乎是变了。新铺的水泥路平坦光洁,许多人家不光箍了新窑还盖起了明亮的平房,装修的一如城里人家,年轻人大多在远方,只在年节时,才将车子塞满巷道,带来短暂的繁华与陌生的车牌号。我的老窑洞,门锁已锈,院里那棵我儿时与它比着长的核桃树,如今已亭亭如盖,苍老而沉默。我抚摸着它皴裂的树皮,像握住一位旧友的手。我忽然明白,我所魂牵梦萦的,或许不全是地理意义上的那个樊家洼了。我怀念的,是那一方水土所孕育的、一种近乎笨拙的安稳与诚实,是生命与土地之间那种赤裸裸的、毫无矫饰的依存关系。

樊家洼,它是一片被岁月珍藏的、温暖的“洼地”。它收藏了先祖的骨血,收藏了童年全部的光影与气味,更收藏了一种正在急速消逝的、关于土地的诗意与艰辛。它是我生命的来处,是我精神得以降落的、最坚实的跑道。无论我飞得多远,只要回头,它总在那里,在黄土高原那绵厚的褶皱里,为我亮着一窗昏黄的、永恒的灯火。那灯火,足以烘干所有都市夜雨带来的湿冷,让我知道,我是有根的人。我的根,深深扎在那片醇厚又苦焦的黄土里,扎在那个叫“樊家洼”的、小小的、金色的小村里。

图源网络

编辑/王露 王雲飞

审核/闵盼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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