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兵哥哥被当众退婚:你家那三十万沾着我女儿不稀罕

民风民俗 43 0

引子

婚礼进行曲悠扬奏响,红毯尽头却不见新娘踪影。

毕骁川一身军装笔挺,胸口红花灼眼,手中捧花渐渐垂下。

宾客窃语如潮水般涌来,他看见岳母攥着一个鼓囊囊的红包,面容冷硬如铁,径直走向礼台。

1

婚礼司仪第三次调整麦克风角度,额角渗出细汗,强撑笑脸对着宾客席重复:“请各位稍安勿躁,新娘正在补妆,马上就来。”

底下坐着乌泱泱两三百号人,军装与常服混杂,大多是毕骁川的战友和部队领导。前排靠左的几桌是女方亲戚,衣着光鲜,此刻却个个面色尴尬,低着头互相交换眼神。空气里香槟酒气和鲜花甜香混着,本应喜庆,此刻却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毕骁川站在礼台侧边,背脊挺得像是量过尺。墨绿军装常服熨帖,肩章上的一杠三星亮得有些刺眼。他手里那束香槟玫瑰捧花,缎带被他无意识地反复捻着,已经有些潮湿。伴郎柯杨凑近,压低声音:“骁川,井漾电话还是不通。她妈刚出去接了个电话,脸色很不好看。”

毕骁川没动,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仍锁在宴会厅那两扇紧闭的鎏金大门上。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着,空落落地发凉,可脸上依旧是军人惯有的沉着。他想起昨晚电话里,井漾的声音带着笑,又有点不易察觉的紧绷:“骁川,明天……一切都会顺利的,对吧?”

“当然。”他当时答得斩钉截铁。

可现在,吉时已过十五分钟。

宴会厅的门终于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披着白纱的井漾,而是她的母亲,赵春梅。赵春梅穿着一身绛紫色绸面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却半点喜气也无,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厚厚的大红色龙凤呈祥图案的绸布包,鼓鼓囊囊。她没看任何人,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又突兀的“哒、哒”声,直直朝着礼台走来。

窃窃私语声像被突然掐断,整个宴会厅骤然安静,只剩下赵春梅那尖锐的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聚焦在她手里那个异常扎眼的红包上。毕骁川的心脏猛地一缩。

赵春梅走到礼台前,不等司仪反应,一把夺过麦克风。电流刺耳的“滋啦”一声,她开了口,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干涩而冰冷,砸在寂静的厅堂里:“各位领导,各位亲朋,今天这场婚礼,办不成了。”

嗡——台下瞬间炸开。

毕骁川的瞳孔骤然收紧。他身边的柯杨下意识想上前,被毕骁川抬手拦住。他往前走了半步,面对着赵春梅,声音压得很稳,但细听能辨出一丝紧绷:“妈,漾漾呢?出了什么事?”

赵春梅看他的眼神复杂,有怨,有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最终都被一种决绝的冷漠覆盖。她没回答毕骁川的问题,而是高高举起了手里那个红绸布包,对着满堂宾客,也对着毕骁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是你们毕家当初给的三十万彩礼。一分不少,全在这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穿着军装、面露惊愕的男人们,最后定格在毕骁川骤然苍白的脸上,吐出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这钱,我们井家,嫌脏!退给你!”

“轰”的一声,毕骁川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耳膜嗡嗡作响,赵春梅后面还说了什么,台下的哗然惊呼,战友们猛地站起的声响,司仪慌乱劝阻的声音……全都模糊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他死死盯着那个被赵春梅塞进他怀里的、沉甸甸的红布包,布料上龙凤的金线刺绣硌着他的手心,也硌着他的心脏。

嫌脏?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疯狂盘旋。他毕骁川,二十七岁,陆军某部侦察营营长,立过功,受过奖,带兵严,对自己更狠。和井漾相识三年,恋爱两年,自问真心实意,倾其所有。三十万彩礼,是他这些年的积蓄,加上父母从牙缝里省下、又向亲戚借了一些才凑齐的。他以为这是诚意的象征,是对井漾的重视。怎么就成了……“脏”?

赵春梅说完,把麦克风往呆若木鸡的司仪手里一扔,转身就走,没再看毕骁川一眼。女方亲戚那几桌人,也陆续起身,低着头,匆匆跟着赵春梅离开了宴会厅,留下一桌桌几乎没动过的菜肴和满厅死寂般的尴尬。

柯杨冲上来扶住毕骁川的胳膊:“骁川!”

毕骁川推开他,站得笔直。他慢慢转过身,面向台下那些或震惊、或同情、或疑惑的目光。他的上级,一位两鬓斑白的团长,眉头紧锁,眼里满是担忧。他的兵,几个年轻小伙子,拳头捏得咯吱响,眼圈都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台下,敬了一个标准、利落的军礼。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攥着那个烫手的红布包,转身,一步步,走向宴会厅的后门。军靴踏地的声音,沉重而缓慢,敲在每个人心上。

柯杨赶紧跟了上去。留下满厅宾客面面相觑,司仪擦着汗,语无伦次地试图圆场:“这个……突发情况……各位先用餐,先用餐……”

可谁还吃得下?

2

毕骁川没回他和井漾精心布置、贴满喜字的新房。那房子是部队的家属院,两室一厅,井漾挑的窗帘沙发,井漾选的餐具床品,每一个角落都留着她的痕迹和气息。他现在无法面对。

他跟着柯杨回了营区,进了柯杨的单身宿舍。一进门,他就把那红布包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他走到窗边,摸出烟,点火的手有些不稳。他平时烟瘾不大,此刻却一根接一根。

柯杨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井漾她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井漾人呢?联系不上?”

毕骁川吐出烟雾,声音沙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从筹备婚礼开始,赵春梅的态度就有些微妙,不像最初那么热络,总说些“你们当兵的,忙起来不着家”、“以后漾漾要吃苦”之类的话。井漾总是挽着母亲的手,笑着打圆场:“妈,骁川对我好着呢,你别担心。” 毕骁川只当是岳母舍不得女儿,加倍地对井漾好,彩礼房子都尽力满足要求。

怎么会闹到当众退婚,还说出“嫌脏”这种话?

“我给井漾打了无数个电话,”毕骁川摁灭烟头,眼底布满红丝,“一直关机。给她闺蜜林薇打,林薇支支吾吾,只说井漾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让我……让我别找了。”

“别找了?”柯杨提高声音,“这算什么话?你们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妻!她这是……逃婚?”

“证是领了。”毕骁川苦笑,法律上,井漾已经是他的妻子。可没有婚礼昭告亲友,没有洞房花烛,妻子在婚礼当天不知所踪,岳母当众退还彩礼辱骂……这婚姻,算怎么回事?

“我去找她。”毕骁川猛地站起来。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她妈明显把她藏起来了!”

“那就去她家问清楚!”毕骁川眼底闪过军人的执拗和狠劲,“就算是判我死刑,也得让我死个明白!”

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柯杨拦不住,只好跟上:“我开车!”

两人驱车直奔井漾家所在的高档小区。路上,毕骁川又试着拨打井漾的电话,依旧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他想起最后一次见井漾,是两天前,试婚纱。她穿着抹胸鱼尾裙从试衣间出来,美得让他移不开眼。她转了个圈,裙摆漾开,眼睛亮晶晶地问他:“好看吗?”

“好看。”他听见自己说,喉咙发紧。

井漾走过来,轻轻靠在他怀里,声音很轻:“骁川,我有点怕。”

“怕什么?有我呢。”他搂紧她。

井漾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头埋在他胸前,抱了他很久。现在回想,那时她的身体,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毕骁川熟门熟路地上楼,敲门。门开了,是井漾的父亲井国涛。井国涛是个中学教师,平时儒雅温和,此刻脸上却满是疲惫和窘迫,看到毕骁川,眼神躲闪:“骁川啊……你,你怎么来了?”

“爸,”毕骁川仍用着以前的称呼,声音干涩,“漾漾在吗?我想见她,想问问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井国涛叹了口气,侧身让他和柯杨进来。屋里没有赵春梅的身影,冷冷清清,完全不像女儿出嫁的人家。

“漾漾……不在家。”井国涛搓着手,“她妈带她出去散心了。”

“散心?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毕骁川的情绪有些压不住,“爸,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彩礼脏,退给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毕骁川,我们家,哪里做得不对,您说出来!如果是彩礼不够,我们可以再商量!如果是嫌我当兵不顾家,我……”

“不是的,骁川。”井国涛打断他,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你职业的问题。你是个好孩子,对漾漾也好,我们都知道。是……是我们家漾漾……她对不住你。”

“对不住我?”毕骁川心头一沉,“她怎么了?”

井国涛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叹气:“有些事……唉,你就别问了。那彩礼,你拿回去。这婚事……就算了吧。你们才领证没多久,手续……好办。”

“算了?”柯杨忍不住插嘴,“叔叔,这怎么能算了?婚礼办成这样,骁川以后在部队在老家还怎么做人?井漾到底为什么不来?总得有个说法吧!”

井国涛只是摇头,不再多说,态度客气却坚决地送客。

离开井家,坐回车里,毕骁川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尖锐地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小区里格外刺耳。他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抖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被背叛的钝痛。他甚至连敌人在哪里,为什么攻击他,都弄不清楚。

柯杨看着他,心里也不好受。他和毕骁川是军校同学,过命的交情。他知道毕骁川对井漾有多上心。毕骁川家境普通,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供他读书已是不易。他一路靠自己摸爬滚打,在部队挣前途,节俭自律,攒下点钱全想着给井漾一个安稳的家。井漾是城里姑娘,漂亮,有份体面的幼儿园教师工作,看起来温柔甜美。柯杨起初觉得两人挺配,现在却只觉得心里发寒。

“骁川,”柯杨沉声道,“这事不能这么糊里糊涂算了。井漾那边联系不上,她爸妈又遮遮掩掩,肯定有鬼。得想办法找到井漾,当面问清楚。”

毕骁川抬起头,眼睛赤红,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他是侦察兵出身,最擅长的就是捕捉线索,锁定目标。刚才在井家,他虽然心乱如麻,但还是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井国涛说话时,眼神不时飘向卧室方向,似乎有所顾忌。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印着某高端私立医院logo的纸袋,露出一角像是检查报告的东西。

井漾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了?和今天的事有关联?

还有赵春梅那句“嫌脏”……究竟指向什么?

毕骁川重新发动车子,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却冷得像是裹着冰碴:“查。从那个医院开始查。”

3

私立医院的管理相对严格,但柯杨有些门路,辗转托人,还是查到了一些模糊的信息:大约十天前,井漾确实在这家医院的妇科有过就诊记录,但具体病情,出于隐私保护,无法透露。

妇科。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毕骁川心里。一个即将结婚的年轻女人,去妇科……他强迫自己不去做最坏的联想,但种种迹象拼凑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测逐渐浮出水面。

与此同时,关于婚礼上那场风波的流言,已经在毕骁川的圈子里传开。版本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听。有说井漾婚前检查查出不能生育,井家自知理亏退婚的;有说井漾其实早就有相好,怀孕了不得不赶紧找人接盘,没想到被毕家发现了的;更离谱的,甚至猜测毕骁川那三十万彩礼来路不正……

营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毕骁川照常带兵训练,一丝不苟,甚至比以往更严苛。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婚礼的事,但那些同情或探究的目光,无处不在。团长找他谈过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个人问题处理干净,别影响工作。组织相信你。”

毕骁川只是立正:“是,团长。”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用近乎自虐的疲惫来麻痹自己。但他没有停止寻找井漾。除了医院那条线,他还想到了井漾的闺蜜,林薇。林薇和井漾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她一定知道内情。

林薇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毕骁川在她公司楼下等了好几天,终于堵到了人。林薇看到他,吓了一跳,眼神躲闪想跑,被毕骁川拦住。

“林薇,我只想知道漾漾在哪里,她到底怎么了。”毕骁川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婚礼上的事,我必须知道原因。看在漾漾的份上,请你告诉我。”

林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瘦了一些,胡子没刮干净,眼底带着血丝,但站姿依旧挺拔如松,眼神锐利而疲惫。她想起井漾哭着对她说的那些话,心里堵得难受。

“毕营长……”林薇咬了咬嘴唇,“你别找漾漾了。她……她没脸见你。”

“没脸见我?”毕骁川心往下沉,“为什么?”

林薇犹豫再三,眼看周围有人注意,把毕骁川拉到旁边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漾漾她……婚礼前一周,发现自己怀孕了。”

毕骁川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怀孕?婚礼前一周?他和井漾最后一次亲密,是在领证那天晚上,距离婚礼差不多二十天。时间……对不上。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孩子……不是我的?”

林薇不忍看他瞬间惨白的脸,点了点头,语速很快,带着不忍和一丝埋怨:“漾漾都快疯了。她求我陪她去检查,结果出来,她哭了一整晚。她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爱你,想跟你结婚,可这个孩子……她不敢告诉你。”

“是谁的?”毕骁川听到自己冷静得可怕的声音在问。

林薇摇头:“她不肯说。只说是……是以前的一个错误,喝多了,就一次。她没想到会……后来她就一心一意跟你在一起,早就断了联系。她本来想偷偷处理掉,可又害怕,拖到婚礼前才确诊。她妈,赵阿姨,不知道怎么发现了检查单,勃然大怒。赵阿姨那个人……最要面子,觉得女儿未婚先孕,怀的还是别人的孩子,这要是传出去,简直丢尽了脸。她逼问漾漾孩子是谁的,漾柚不肯说,赵阿姨就认定……认定是……”

林薇停住了,难以启齿。

“认定是什么?”毕骁川追问,心已经冷硬成一块石头。

林薇深吸一口气:“赵阿姨说,漾漾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还跟别人不清不楚。她说……说你们当兵的,常年不在家,谁知道是不是因为你们顾不上,漾漾才……她还说,你那三十万彩礼,说不定就是知道了这事,想拿钱堵他们的嘴,把他们当什么人了?她觉得这钱拿着恶心,坚决要退婚,把漾漾带走,说是要把孩子处理掉,把这事彻底抹平,当没发生过。”

原来如此。

“嫌脏”。

原来是这个意思。在赵春梅看来,女儿的行为“脏”了,而毕骁川的彩礼,要么是知情下的“遮羞费”,要么就是无辜被“玷污”的象征,所以也“脏”了。

荒谬。残酷。可笑。

毕骁川站在那里,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想起井漾试婚纱时说的“我有点怕”,想起她最后的拥抱和颤抖。原来她怕的不是婚礼,而是肚子里那个不属于他的孩子,是即将揭穿的谎言,是可能失去的一切。

他爱了两年、准备共度一生的女人,在嫁给他之前,怀了别人的孩子,还试图隐瞒。

愤怒吗?当然。痛吗?撕心裂肺。

可奇怪的是,当真相血淋淋地摊开,最初的剧痛过后,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至少,他知道了为什么。

“她现在在哪儿?”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林薇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毕营长,漾漾知道对不起你,她没想骗你到最后,是赵阿姨逼她……她现在状态很不好,在医院……做手术。”

毕骁川闭了闭眼。手术。那个不受期待的小生命,那个错误的证据,正在被清除。而井漾,独自承受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痛苦,被她那爱面子胜过爱女儿的母亲控制着。

“哪家医院?”他问。

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是另一家离市区较远的公立医院。“毕营长,你别……别刺激她了。她真的很痛苦。”

毕骁川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他的背影依旧笔直,脚步却有些虚浮。柯杨的车就停在路边,看他出来,立刻迎上。毕骁川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医院名字。

“问清楚了?”柯杨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小心观察他的脸色。

“嗯。”毕骁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孩子不是我的。她妈觉得丢人,退了彩礼,把她带走做手术。”

柯杨猛地一踩刹车,又赶紧松开,气得骂了句脏话:“井漾她……她怎么能这样!那你现在去医院干什么?还想见她?这种女人……”

“总要有个了断。”毕骁川打断他,声音疲惫,“在法律上,她还是我妻子。有些话,有些决定,需要当面说清楚。”

柯杨不再说话,只是把车开得飞快。他知道,毕骁川心里那簇关于爱情和婚姻的火,已经被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只剩下一缕倔强的青烟,支撑着他去完成最后的形式。

4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妇产科所在的楼层,气氛总是有些微妙,混杂着期盼、焦虑和悲伤。

毕骁川在一间单人病房外,看到了赵春梅。赵春梅正端着保温桶从水房出来,看到毕骁川,脸色骤变,下意识想挡在病房门口。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还想来干什么?”赵春梅的声音尖利,带着防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妈,”毕骁川还是用了这个称呼,尽管此刻显得无比讽刺,“我来看漾漾。”

“不用你看!我女儿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赵春梅激动起来,声音引来了护士站的注意。

“我想,有些事情,您可能弄错了。”毕骁川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我从头到尾,不知道孩子的事。那三十万彩礼,是我和我父母诚心诚意准备的,和任何‘遮羞’、‘补偿’无关。所以,它不‘脏’。”

赵春梅愣住了,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在毕骁川清冷的目光下,那些先入为主的指责竟然有些站不住脚。她想起女儿哭着说“骁川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心里第一次有了不确定。难道……自己真的错怪了这个年轻人?

“让我见她一面。”毕骁川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有些话,必须我们两个人说清楚。关于我们的婚姻,也需要一个正式的结束。”

赵春梅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几天,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没有想象中的愤怒辱骂,没有纠缠不休,只有一种沉重的、了结事情的决心。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激烈的举动,那些自以为保全颜面的行为,在这个年轻人的平静面前,显得有些可笑和不堪。

她侧开了身子,没再阻拦。

毕骁川推开病房门。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床单。井漾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她瘦了很多,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毕骁川走到床边,静静地站着。这个他爱过、想过要呵护一生的女孩,此刻看起来如此脆弱,又如此遥远。所有炽热的感情,在残酷的真相面前,迅速冷却、凝固,变成心底一块坚硬的、不会融化的冰。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井漾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毕骁川的瞬间,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巨大的惊慌和痛苦涌上来,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溢满了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骁……骁川……”她声音嘶哑,颤抖得不成样子,想坐起来,却虚弱无力。

“别动。”毕骁川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平静,“躺着吧。”

井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捂住嘴,压抑着哭声,肩膀不住地抖动:“对不起……对不起……骁川……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不是故意骗你……我爱你,我真的想跟你结婚……”

“孩子的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毕骁川打断她,他需要确认一些细节。

井柚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讲述。那是她和毕骁川确定关系后不久,一次同学聚会,喝得太多,和一个曾经追求过她、但被她拒绝的男同学……只有那一次。之后她后悔莫及,彻底拉黑了对方,一心一意和毕骁川在一起。她以为自己可以忘记那个错误,直到婚礼前,身体不适,检查出怀孕。她吓坏了,想过告诉毕骁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恐惧失去他,恐惧毁掉即将到来的一切。她偷偷联系医院想处理,却被母亲发现了检查单。

“我不是嫌你……也不是要为你开脱。”毕骁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事情已经发生。欺骗,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是欺骗。而那个孩子,”他顿了顿,“更是一个我无法接受的事实。”

井漾绝望地看着他,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都是她无法反驳的。她毁掉了他们之间的一切信任和美好。

“婚礼上的事,你妈妈的做法,让我和我的家人在所有人面前颜面尽失。”毕骁川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沉重,“这不是一句道歉能弥补的。”

“我知道……我知道……”井漾泣不成声,“都是我不好……是我毁了一切……你恨我吧,骁川,你恨我……”

“恨需要力气。”毕骁川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是一种深切的疲惫,“我现在,只是觉得很累。”

他看着泪流满面的井漾,心里不是没有波澜,但那已经不是爱,而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怜悯、失望和释然的情绪。他曾经构筑的未来蓝图,核心是她。现在,蓝图坍塌了,他需要在一片废墟上,重新站起来。

“井漾,”他第一次,在两人独处时,连名带姓地叫她,“我们离婚吧。”

井漾浑身一颤,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闭上了眼睛,泪水汹涌。许久,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几不可闻:“好……是我对不起你……手续……我会配合。”

毕骁川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这是离婚协议草案。我咨询过了,我们婚前财产清晰,没有共同债务和财产。协议主要是确认双方自愿离婚,没有其他纠纷。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等你身体好些,我们去民政局。”

井漾睁开泪眼,看着那两份薄薄的纸,觉得它们重若千钧。她颤抖着手,拿起笔,甚至没有仔细看内容,就在乙方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每写一笔,都像是在心上割一刀。

毕骁川收起其中一份,将另一份留给她。“好好休息。”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沉,似乎要将她此刻的样子刻进记忆,又似乎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转身,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井漾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她知道,她永远地失去了那个真心爱她、想给她一个家的男人。她的爱情和婚姻,还没开始,就已经在她自己的错误和懦弱中,仓促地、惨淡地落幕了。

门外,赵春梅站在走廊里,看着毕骁川走远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维护颜面”,不仅伤了毕骁川,更把自己的女儿推向了更深的深渊。可如今,后悔也晚了。

柯杨等在楼下车里,看到毕骁川出来,脸色似乎比进去时更苍白,但眼神却清明了一些。

“怎么样?”柯杨问。

“谈好了,离婚。”毕骁川系上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回部队。”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车流。城市的霓虹初上,光影在毕骁川脸上明明灭灭。一段感情,一场婚姻,就此埋葬。前路漫漫,他需要时间,去舔舐伤口,去重建生活。但他是毕骁川,是侦察营的营长,他的脊梁,不会因为一次挫败而真正弯折。只是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或许永远也无法填满了。

5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结了痂的伤口,表面愈合,内里还藏着隐痛。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井漾签了字,没有出现,委托了律师。拿到离婚证那天,毕骁川把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部队里的流言渐渐平息,人们总是健忘的,新的谈资会覆盖旧的伤痕。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训练、演习、带兵,比以往更加拼命。团长看他这样,既欣慰又担忧,几次想给他介绍对象,都被他婉拒了。他的心像上了一把锁,钥匙丢在了那场荒唐的婚礼和白色的病房里。

柯杨看不过去,硬拉着他休假,出去散心。两人去了云南,在丽江古城闲逛。夜晚的酒吧街喧闹无比,驻唱歌手声嘶力竭地唱着情歌。毕骁川坐在角落,沉默地喝着啤酒。柯杨去洗手间的功夫,一个穿着民族风长裙、抱着吉他的女孩走了过来,笑容爽朗:“兵哥哥,一个人?点首歌吗?十块钱一首。”

毕骁川摇摇头。

女孩却不气馁,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调了调弦:“不点歌,那我免费唱一首给你听吧,就当……感谢你们保家卫国。” 说完,她轻轻拨动琴弦,唱了一首很老的军旅民歌《小白杨》。她的声音清亮干净,没有酒吧歌手的沧桑和煽情,却别有一番真挚的味道。

毕骁川有些意外,抬起眼看她。女孩大概二十三四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大,眼神清澈,笑容很有感染力。她唱得很认真,偶尔唱错一个音,会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一曲唱罢,女孩收起吉他,笑嘻嘻地说:“怎么样?免费的不亏吧?我叫阮清歌,在这里一家书店打工,偶尔来酒吧街卖唱赚点外快。看你不像来旅游找艳遇的,倒像来……疗伤的?”

毕骁川被她直白的话弄得一怔,随即失笑,摇了摇头:“没有。”

“哎呀,别否认嘛。”阮清歌眨眨眼,“我这人看人可准了。不过呢,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呗,丽江的阳光多好啊,晒晒就干了。”

这时柯杨回来了,看到多了个姑娘,挑了挑眉。阮清歌大方地跟他们打了招呼,聊了几句,得知他们是军人,眼睛更亮了:“我哥也是当兵的!在边防呢!怪不得我看你们特别顺眼。”

因为这份莫名的“亲切感”,加上阮清歌活泼开朗的性格,那晚他们居然聊了许久。阮清歌是本地纳西族和汉族的混血,大学毕业后没留在大城市,回到丽江,在朋友开的小书店里帮忙,过着简单随性的生活。她爱笑,爱说话,像一缕清新的风,吹散了毕骁川周遭沉寂许久的阴霾。

接下来的几天,阮清歌自告奋勇给他们当起了免费导游,带他们去爬雪山,去拉市海骑马,去不起眼的小巷子吃最地道的小吃。她知识丰富,对家乡的历史文化如数家珍,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毕骁川的话依然不多,但眉宇间的郁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开。

柯杨私下对毕骁川说:“这姑娘不错,阳光,真实,跟井漾那种……不一样。”

毕骁川知道柯杨的意思。井漾是温室里精心培育的花朵,美丽,需要细心呵护,但也脆弱,经不起风雨。而阮清歌,像是山野间恣意生长的向日葵,蓬勃,坚韧,自带温暖。

但他刚刚结束一段狼狈不堪的婚姻,心上的伤疤还未痊愈,实在没有力气和信心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何况,他是一名军人,常年驻守部队,聚少离多是常态,这对任何女孩都是考验。他不想再重蹈覆辙,更不想耽误别人。

假期结束,离开丽江的前一晚,阮清歌请他们吃饭,在一家能看到古城全景的 rooftop 餐厅。月色很好,灯光璀璨。阮清歌喝了点当地的梅子酒,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毕骁川:“毕大哥,你们明天就要走了吗?”

“嗯,假期结束了。”毕骁川点头。

“哦……”阮清歌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糕,忽然又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毕大哥,我知道你肯定经历过不开心的事。但是,生活总要继续的呀。你看我们丽江,以前也经历过地震,但你看现在,不是照样很美,很多人来寻找幸福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觉得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以后……要开心一点。”

毕骁川心中微动,看着她诚挚的眼神,点了点头:“谢谢你,清歌。这几天,我很开心。”

“那就好!”阮清歌又笑了,恢复了她阳光的模样,“以后要是再来丽江,记得找我!我请你们吃更好吃的!”

分别时,阮清歌没有要任何联系方式,只是用力挥着手,说“有缘再见”。毕骁川也没主动给。他知道,这很可能就是人生中一次愉快的邂逅,过后各自回到原有的轨道。

回到部队,生活照旧。只是偶尔在疲惫的深夜,或是看到窗外明晃晃的月光时,毕骁川会想起丽江的蓝天白云,想起那个抱着吉他唱《小白杨》的、笑容灿烂的姑娘。心里某个角落,会泛起一丝极轻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暖意和涟漪。

他想,或许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或许某一天,他能真正放下过去,重新拥有接受阳光和温暖的勇气。

6

半年后,毕骁川带队参加军区比武,表现出色,立了集体二等功,个人也受到了嘉奖。庆功宴上,气氛热烈,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团长红光满面,拍着毕骁川的肩膀:“骁川,好样的!个人问题也要抓紧啊!我老婆单位新分来几个大学生,条件不错,什么时候见见?”

这一次,毕骁川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拒绝,而是笑了笑:“谢谢团长关心,等我忙过这阵子。”

这个微小的变化,被柯杨捕捉到了。晚上散场后,两人沿着营区小路散步醒酒。柯杨问:“怎么,想通了?准备接受团长夫人的好意了?”

毕骁川看着夜空中的繁星,沉默了一会儿,说:“也不是。只是觉得……或许可以试试。”

柯杨嘿嘿一笑:“是因为丽江那个向日葵姑娘吧?”

毕骁川没承认,也没否认。阮清歌的影子,在这半年里,时不时会冒出来。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说的那些话,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他心底那片荒芜的土地上,悄无声息地发了芽。

“有机会,再去趟丽江?”柯杨怂恿。

毕骁川摇摇头:“再说吧。随缘。”

他不再强求,也不刻意回避。他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努力生活,让自己变得更好。他相信,如果缘分真的存在,该相遇的人总会相遇。如果没有,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

又过了两个月,毕骁川接到一个临时任务,护送一批重要物资前往云南某地。任务完成后,有两天短暂的休整时间。鬼使神差地,他买了一张去丽江的车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联系阮清歌——事实上他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他只是想再去看看那座古城,走走那些石板路,感受一下那里的阳光和空气。

到达丽江时已是傍晚。他拖着简单的行李,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古城里走。路过那家他和柯杨曾去过的酒吧,里面传来熟悉的歌声。他驻足听了一会儿,不是阮清歌。

他继续往前走,凭着记忆寻找那家阮清歌提过的书店。书店在一个僻静的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暮色中显得安静而温馨。他推门进去,风铃叮咚作响。

书店里灯光柔和,书香弥漫。一个女孩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在整理书架高层的书。听到铃声,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女孩的眼睛瞬间睁大,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随后,那惊讶化成了璀璨的、比灯光还要明亮的笑意。

“毕大哥?!”

是阮清歌。她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怀里还抱着几本书。和半年前相比,她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清新、生动。

毕骁川也愣住了,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喜和温暖的柔软情绪,缓缓地从心底弥漫开来。他没想到,真的能再见到她,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毫无预兆的时刻。

“清歌。”他叫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阮清歌放下书,快步走过来,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他,“你怎么来丽江了?出差?还是旅游?柯大哥呢?”

“任务路过,有两天时间。柯杨没来。”毕骁川简单地解释。

“太好了!”阮清歌显得非常高兴,“你吃饭了吗?走,我请客!我知道一家新开的菌子火锅,特别鲜!”

她的热情一如既往,驱散了毕骁川旅途的疲惫和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那顿晚饭吃得很愉快。阮清歌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半年丽江的变化,书店的趣事,她那个在边防的哥哥又立了功……毕骁川 mostly 是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感觉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惬意。

饭后,两人沿着古城的小河散步。月光如水,灯影摇曳。喧闹的酒吧街被抛在身后,只有潺潺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民谣。

“毕大哥,”阮清歌忽然安静下来,侧头看着他,“你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好像……没那么沉重了。”

毕骁川脚步微顿,点了点头:“嗯,好多了。”

“是因为……放下了吗?”阮清歌问得小心翼翼,又带着关心。

毕骁川想了想,坦诚地说:“不能说完全放下,但至少,能面对了,能往前看了。”

阮清歌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就好。往前看,前面才有好风景嘛。”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起来:“你知道吗,上次你们走后,我还想过,会不会再见到你呢。我哥说,他们军人啊,最重缘分,也最信缘分。要是能再遇到,那肯定就是缘分不浅。”

毕骁川心中一动,看向她。她也正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月光和灯火,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清歌,”他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认真,“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军人,因为职业关系,可能没法经常陪在你身边,没法给你寻常的朝朝暮暮,甚至可能有危险……你会觉得,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是负担吗?”

阮清歌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表情变得很严肃。她歪着头,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说:“我哥也是军人,我从小就知道军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等待,意味着担心,意味着独自扛起很多事。可是,”她眼睛弯起来,笑容里有理解,有坚定,还有一丝俏皮,“也意味着骄傲,意味着他守护国家,我守护我们的小家。意味着每一次团聚都格外珍贵,意味着他身上的那身军装,有我一份功劳。如果是真心喜欢的人,这些都不是负担,是……是值得。”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当然啦,我说的是我哥和我嫂子……我的想法可能太理想化了。”

毕骁川静静地看着她。晚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她微红的脸颊。这一刻,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轻轻落定了。那层包裹着心脏的、坚硬的冰壳,在这丽江的月光和这个女孩温暖真诚的话语里,悄然融化了一道缝隙。

或许,他真的可以再试一次。不是为了忘记过去,而是为了迎接一个真正值得期待的未来。而这个未来里,是否有眼前这个像向日葵一样的女孩的身影?

他不敢确定,但心中充满了久违的、跃动的希望。

“不,你说得很对。”毕骁川轻声说,目光温和而坚定,“清歌,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在我最灰暗的时刻带来阳光。谢谢你的理解和懂得,让我看到另一种可能。

阮清歌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但笑容却越发灿烂明亮。

月光洒满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仿佛预示着一条新的、充满温暖和光亮的旅途,正在徐徐展开。过去的伤痛已成烙印,但未来,或许真的可以期许一份扎根于理解、生长于坚守的、更加坚实而明亮的感情。

风铃在远处书店门口轻轻摇曳,叮咚作响,像是为这新的开始,奏响的序曲。

7

回到部队的毕骁川,心境与半年前已截然不同。丽江那一晚,阮清歌月光下的笑容和话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持续荡漾。他开始主动与阮清歌联系。起初只是偶尔的问候,分享一些部队生活的片段,或者丽江的天气、书店的趣事。阮清歌总是很快回复,语气活泼,带着她特有的阳光气息。

渐渐地,联系变得频繁。他们聊音乐,聊书,聊各自童年的糗事。毕骁川发现,阮清歌不仅开朗,内心也丰富而坚韧。她独自打理书店,闲暇时做义工教孩子们唱歌,生活充实而有温度。她理解他的职业,甚至能讲出一些军事术语,都是从她哥哥那里听来的。她从不抱怨等待,反而常说:“你们忙的是大事,我们等一等,不算什么。”

这种理解和支持,是毕骁川在井漾那里未曾充分感受过的。井漾的依赖是柔软的藤蔓,而阮清歌的陪伴,更像并肩生长的木棉。

柯杨是第一个察觉变化的人。“最近手机不离手啊,毕营长,”他打趣道,“跟丽江的向日葵浇水呢?”

毕骁川不置可否,但嘴角的弧度泄露了心情。柯杨拍拍他肩膀:“这就对了!人生嘛,摔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往前走。我看这阮姑娘挺好,比你那前妻实在多了。”

“前妻”这个词,如今听来,已不再有当初的刺痛,只剩下淡淡的唏嘘。毕骁川从共同的朋友那里零星得知,井漾手术后身体恢复得不太好,情绪一直很低落,和母亲赵春梅的关系也变得很僵。她辞去了幼儿园的工作,去了一个远离家乡的城市,似乎想彻底与过去割裂。毕骁川听说后,沉默良久。他不再恨她,但也无法再产生任何波澜。他们已是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向不同的远方。

他和阮清歌的关系稳步升温。一次视频通话,阮清歌正在书店里整理新到的书籍,背景是满架的书和温暖的灯光。她突然说:“骁川,我下个月要去昆明参加一个图书展销会,大概待三天。你们部队……离昆明远吗?”

毕骁川心跳漏了一拍。图书展销会?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日程。“不算太远。我……那几天应该能调出一天假期。”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了。

屏幕那头的阮清歌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进了星星:“真的吗?那……我们能见一面吗?就……吃个饭,聊聊天。”

“好。”毕骁川回答得毫不犹豫。

约定见面的日子越近,毕骁川心里竟生出些微的紧张,这种情绪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他特意去理了发,把军装烫得笔挺。柯杨在一旁啧啧称奇:“不得了,咱们毕营长也有今天。”

见面安排在昆明翠湖附近的一家安静餐厅。毕骁川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当看到阮清歌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背着个帆布包,从阳光下走来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她比视频里更生动,笑容真实而有感染力。

“等很久了吗?”阮清歌坐下,脸颊因为走路微微泛红。

“刚到。”毕骁川把菜单递过去,“看看想吃什么。”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没有刻意的浪漫,就像相识已久的朋友。他们聊图书展的见闻,聊最近看的书,聊阮清歌书店里那只总爱偷吃读者点心的肥猫。轻松自然的氛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

饭后,两人在翠湖边散步。初秋的昆明,气候宜人,湖面波光粼粼,海鸥翔集。走着走着,阮清歌的手无意间碰到了毕骁川的手。她微微一顿,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移开。

毕骁川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湖风吹起她的发丝,他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一种强烈而清晰的情感涌上心头,驱散了所有犹豫和过去的阴影。

“清歌,”他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阮清歌似乎预感到什么,屏住了呼吸,认真地看着他。

“我的过去,你大概知道一些。一段失败的婚姻,不算光彩的收场。我心里有过创伤,也怀疑过自己是否还能经营好一段感情。”毕骁川坦诚地说,目光不闪不避,“我的职业,注定给不了寻常的陪伴,甚至可能有危险和不确定性。这些,都是现实。”

阮清歌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是,”毕骁川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坚定温暖,“遇到你之后,我发现,我的心还能热起来,还能期待未来。你让我看到了感情另一种美好的样子——理解、支持、并肩前行。我不确定自己能做得多好,但我可以保证,我会真诚,会负责,会尽我所能对你好,守护你。所以,阮清歌同志,”

他顿了顿,用上了军人特有的正式口吻,眼底却漾开温柔的笑意:“你愿意,接受一个有过往、职业特殊、但决心认真对你好的侦察营长,作为你的男朋友,并考虑在未来,成为他的家属吗?”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铺垫,每一句都实实在在,掷地有声。这正是毕骁川的方式,也是阮清歌最能理解和感到安心的方式。

阮清歌的眼眶瞬间红了,但笑容却像湖面绽开的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她没有丝毫扭捏,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清晰:“我愿意!毕骁川,我愿意!”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在这个人来人往的湖边,他们只是相视而笑,手却自然而然地牵在了一起。温暖从交握的掌心传递,直达心底。对他们而言,一个郑重其事的开始,比任何形式都更重要。

新的故事,就这样,在一个平凡的秋日午后,正式拉开了序幕。

8

和阮清歌确定关系后,毕骁川的生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色彩。他依然忙碌,甚至因为一次重要的跨军区演习更加忙碌,但心底始终有一块柔软而明亮的地方,装着远在丽江的牵挂。他们靠电话和视频维系感情,距离没有淡化情感,反而让每一次交流都更显珍贵。阮清歌从未抱怨,总是分享书店的趣事、丽江的晴雨,叮嘱他注意身体。她的乐观和独立,让毕骁川安心,也更添珍惜。

然而,生活总不乏波澜。毕骁川的母亲,王秀芹,从老家打来了电话。老人家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骁川啊,听你爸说,你处新对象了?是丽江的姑娘?”

“嗯,妈,她叫阮清歌,人很好。”毕骁川尽量让语气轻松。

王秀芹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川啊,妈不是要干涉你。就是……就是上次那事,把我和你爸吓怕了。井漾那姑娘,看着也挺好,谁能想到……这新姑娘,家里什么情况?人品咋样?你可千万看准了啊,咱们家……再经不起那么一遭了。”

毕骁川理解母亲的担忧。婚礼变故后,父母在村里抬不起头,受了多少闲言碎语,他虽不在身边,也能想象。他耐心解释:“妈,清歌不一样。她哥哥也是军人,在边防。她懂事,独立,能理解我的工作。等有机会,我带她回家看你们。”

安抚了母亲,另一桩麻烦却不期而至。当初婚礼上,井漾家那边有个远房亲戚,叫赵大勇,是个游手好闲、嗜酒好赌的主。当初赵春梅退还彩礼,其中有一部分现金是刚从银行取出的新钞,连号。不知怎的,这赵大勇输红了眼,竟打起了那笔彩礼钱的主意。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毕骁川部队的大致地点,借着酒劲,还真找了过来,在营区门口撒泼打滚,嚷嚷着:“毕骁川!你害得我表妹一家不得安宁,那彩礼钱你拿着不亏心吗?分我点救救急怎么了?你们当兵的不能这么欺负人!”

哨兵拦住了他,报告给了毕骁川。毕骁川闻讯赶到营门口,看到赵大勇那副无赖模样,眉头紧锁。他让哨兵报警,同时严肃地对赵大勇说:“彩礼已经当场退回,有众多见证人。我和井漾也已离婚,两不相欠。你再无理取闹,骚扰军营,法律会处理你。”

赵大勇酒醒了一半,看着毕骁川冷峻的面容和旁边持枪的哨兵,心里发虚,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被随后赶来的派出所民警带走了。这事虽小,却像一粒沙子,提醒着毕骁川那段过往并未完全尘埃落定,偶尔还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硌人一下。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阮清歌耳朵里。她打电话来,语气里满是担心:“骁川,你没事吧?那个人没伤着你吧?”

“没事,小丑而已,已经处理了。”毕骁川不想她担心,轻描淡写。

阮清歌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骁川,我知道你不想提以前的事,怕我多想。但我其实……从别人那儿,大概知道了一些。我不介意你的过去,那只是你的一段经历。我介意的是,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麻烦,你要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我不是需要你保护在身后的小姑娘,我想做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她的话,让毕骁川心头滚烫。她不仅没有因赵大勇的事感到不安或怀疑,反而给出了如此坚定有力的支持。他郑重应下:“好,以后有事,我们一起商量。”

与此同时,在丽江,阮清歌也面临着一点“小考验”。书店里常来的顾客中,有个年轻的摄影师,叫林枫,对阮清歌颇有好感,明里暗里表示过几次。阮清歌明确告诉他自己有男朋友了,是军人。林枫有些不服气:“军人?常年见不到面,有什么好?清歌,你值得更好的陪伴。”

阮清歌正在整理书架,闻言抬起头,笑容温和却坚定:“林枫,谢谢你的好意。但感情的好坏,不是用陪伴时间长短来衡量的。我男朋友他很好,他守护国家,我守护我们的小感情。我觉得这样很好,很值得。”

她的话被书店里另一位常客,退休的历史老师周伯伯听到了。周伯伯扶了扶眼镜,笑眯眯地说:“小林啊,这你就比不上人家军人同志喽。清歌这丫头,心里有杆秤,明白着呢。”

林枫讪讪地走了。阮清歌笑着摇摇头,继续手里的工作。她心里很清楚自己选择的是什么,也坚信这份选择的价值。毕骁川的踏实、担当、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只在她面前才会有的柔软,都让她觉得安心和幸福。距离是考验,却也让他们更懂得珍惜每一次的联系,更用心地经营这份感情。

毕骁川和阮清歌,就在这样的日常牵挂、彼此支撑、共同应对小风波中,感情越发深厚和稳固。他们规划着未来:阮清歌打算在丽江把书店经营得更好,或许以后可以开分店;毕骁川在部队稳步发展,期待能有随军条件,或者转业后选择一个适合的城市安定下来。他们讨论着见家长的事,计划着等毕骁川下次有长假,先一起去丽江见阮清歌的父母和哥哥,然后再回毕骁川老家。

一切都向着明朗的方向发展。过去那段惨淡的婚姻,在毕骁川生命里留下的阴影,正被阮清歌带来的阳光一点点驱散。他学会了更坦诚地沟通,更珍惜当下的幸福。而阮清歌,也用她的阳光、理解和坚韧,赢得了毕骁川全心的爱和尊重。

他们的故事,没有狗血的误会和纠缠,只有细水长流的理解、共同成长的决心,以及对未来笃定的期盼。这或许不是最轰轰烈烈的爱情,却是最接地气、最能抚慰人心、也最有可能走向岁月静好的那一种。

9

第二年春天,毕骁川终于攒出了一个长假。他和阮清歌约定,先去丽江见她家人,然后一起回他老家。

第一次见阮清歌的父母,毕骁川难免有些紧张。他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给爱喝茶的阮父带了上好的普洱茶,给阮母买了柔软的羊绒披肩,还给那位未曾谋面的边防军人哥哥准备了一款实用的多功能军表。

阮家住在古城边一个安静的纳西族院落里,花木扶疏,阳光满庭。阮父是位温和的中学历史老师,话不多,但目光睿智;阮母是典型的纳西族妇女,热情爽朗,忙着张罗一桌子菜。阮清歌的哥哥阮清宇正好也休假在家,是个皮肤黝黑、体格健壮、眼神明亮的年轻军官,和毕骁川一见如故。

饭桌上气氛融洽。阮母不停地给毕骁川夹菜:“小毕,多吃点,部队辛苦,看你瘦的。” 阮父则问了些部队的情况,对毕骁川的工作表示理解和支持。阮清宇更直接,拍了拍毕骁川的肩膀:“妹夫,以后我妹就交给你了。她看着开朗,其实有时候挺倔,心思也细,你多担待。”

一声“妹夫”,叫得毕骁川心里热乎乎的,也叫得阮清歌红了脸,娇嗔地瞪了哥哥一眼。

毕骁川诚恳地说:“叔叔,阿姨,清宇哥,你们放心。我以军人的荣誉保证,一定会对清歌好,尊重她,支持她,尽我所能让她幸福。”

他的真诚打动了阮家人。阮父点点头:“小毕,我们相信你。清歌喜欢你,我们尊重她的选择。你们都是军人,或者军属,更懂得这份职业背后的意义。以后互相扶持,好好过日子。”

得到了阮家父母的认可,毕骁川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在丽江的几天,他陪着阮清歌打理书店,在古城散步,去听纳西古乐,真正融入了她的生活。他看着阮清歌熟练地招呼顾客,耐心地给小朋友推荐绘本,和街坊邻居亲切地打招呼,心里充满了骄傲和温暖。这就是他爱的姑娘,在烟火人间里活得如此生动明亮。

离开丽江,他们踏上了回毕骁川老家的火车。一路上,阮清歌既期待又有些忐忑:“骁川,叔叔阿姨会不会不喜欢我?我听说……你们那边对上次的事情……”

毕骁川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别担心。我爸妈都是实在人,上次是被伤怕了,有点阴影。他们知道我认定的人,一定会好好对待。而且,”他笑了笑,“你这么好,他们见了肯定会喜欢。”

果然,到了毕骁川家那个淳朴的北方村庄,阮清歌用她的开朗勤快,迅速赢得了毕骁川父母的心。她不像城里姑娘那么娇气,抢着帮王秀芹做饭、收拾院子,一口一个“阿姨”“叔叔”叫得亲切。她会给毕骁川沉默寡言的父亲讲丽江的风土人情,讲她哥哥在边防的故事。她的笑容真诚有感染力,像一抹亮色,照亮了毕家因为之前变故而显得有些沉闷的庭院。

王秀芹私下拉着毕骁川说:“川啊,这姑娘真好,眼神清亮,待人实诚。妈这回放心了。” 毕父也难得地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老家之行圆满结束。在回部队的火车上,阮清歌靠着毕骁川的肩膀,轻声说:“骁川,我们现在算不算……得到了所有重要家人的祝福了?”

毕骁川揽紧她的肩膀,吻了吻她的发顶:“嗯。接下来,就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未来了。”

他们的感情,经历了最初的吸引,跨越了距离的考验,得到了家人的祝福,已经水到渠成。毕骁川开始正式打结婚报告。由于他是军官,结婚需要政审和审批。过程有些繁琐,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而充满期待。

与此同时,毕骁川在部队的发展也迎来了新的契机。因为多次出色完成任务,以及在演习中的优异表现,他被列入晋升考核名单,有望调任至一个更重要的岗位,驻地也在调整,可能会到一个距离丽江相对更近一些的城市。虽然依旧少不了分离,但至少见面的路途缩短了,希望更大了。

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阮清歌。阮清歌在电话那头开心地说:“太好了!不管你去哪儿,我都支持你。我的书店现在运营得不错,我也在考虑做线上,这样以后就算随军或者换地方,也能有一份自己的事业。”

他们都在为共同的未来努力着,互相打气,彼此成就。最好的爱情,或许就是这样,不是谁依附谁,而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因为相爱而愿意调整自己的轨道,朝着共同的方向前进,并在此过程中,都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10

初秋,毕骁川的结婚申请终于批复下来。晋升调令也一并下达,他将调往某省军区机关工作,驻地省会城市,交通便利了许多。

又是一个收获的季节。这一次,毕骁川的婚礼简单而温馨。没有盛大的宴席,没有复杂的仪式。地点就选在部队的招待所小礼堂,只邀请了最亲密的战友、领导,以及双方的至亲。

毕骁川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口戴着红花。阮清歌没有穿华丽的婚纱,而是选择了一身简洁大方的红色改良旗袍,衬得她肌肤胜雪,笑容明媚。她的头发挽起,别着一朵小小的百合,清新脱俗。

阮清宇作为娘家人代表,也穿着军装,站在妹妹身边,显得格外英武。毕骁川的父母坐在台下,看着儿子脸上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眼角湿润。王秀芹紧紧握着老伴的手,低声道:“这回,是真的好了。”

柯杨作为伴郎,忙前忙后,看着台上并肩而立的一对新人,感慨万千。他从毕骁川最低谷时陪伴至今,见证了他如何从一场灾难性的婚变中爬起来,如何用时间和努力治愈自己,又如何幸运地遇到了真正对的人。

简单的仪式上,两人交换了戒指。不是钻戒,而是一对朴素的对戒,内圈刻着彼此的名字缩写和“与子同袍”四个字——既是军人情怀的写照,也是他们对婚姻的期许:携手并肩,共同面对。

毕骁川握着阮清歌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出了他准备好的誓言,比第一次在湖边告白时更加深情笃定:“清歌,我是一名军人,军人的誓言,重于生命。今天,我向你许下一生的誓言:我毕骁川,此生忠诚于你,如同忠诚于我的国家和军旗。无论顺境逆境,无论健康疾病,无论聚少离多,我将永远信任你,尊重你,爱护你,与你相守,直至生命尽头。”

阮清歌的眼泪涌了上来,她用力眨了眨,让笑容更加灿烂清晰。她回握着他的手,声音清亮而坚定:“骁川,我阮清歌,今日嫁你为妻。我懂得你肩上的责任,理解你心中的理想。我愿做你最坚实的后盾,最温暖的港湾。无论你在何处驻守,我的心永远与你同在。此生愿与你携手,共担风雨,共享晴空,不离不弃。”

没有煽情,没有浮夸,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嵌入彼此的生命里。台下掌声响起,夹杂着叫好声。老团长笑着对身边的人说:“看看,这才是我们军人的婚姻,实在!”

礼成后,大家移步餐厅用餐。气氛热闹而亲切。阮清歌端着饮料,落落大方地跟着毕骁川向各位战友领导敬酒感谢。她的爽朗和得体,让所有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趁间隙,柯杨溜到毕骁川身边,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笑道:“怎么样?这回踏实了吧?我看弟妹比那个井漾强一百倍。”

毕骁川望向不远处正和自己母亲笑着说话的阮清歌,眼神柔软:“嗯,很踏实。是家的感觉。”

他想起一年半前那场冰冷羞辱的婚礼,想起医院里苍白绝望的井漾,想起之后无数个自我怀疑和挣扎的日夜。再对比此刻的温暖圆满,恍如隔世。他庆幸自己最终没有放弃对感情的信心,更感激命运将阮清歌带到他身边。她像一道光,照进他生命的裂缝,让那里重新生长出希望和花朵。

井漾,那个名字和那段过往,终于彻底成为封存的记忆,不再有波澜。听说她后来去了南方,找了一份普通工作,生活平静。这样也好,各自安好,互不打扰,是对彼此最好的结局。

婚礼结束后,毕骁川有几天婚假。他们没有去度蜜月,而是一起回了丽江,在阮清歌的书店里,过起了寻常夫妻的小日子。白天,毕骁川帮着整理书籍,修理店里坏了的桌椅;阮清歌则照常营业,偶尔偷空和他相视一笑。晚上,他们手拉手在古城散步,去听免费的纳西古乐,或者就在小院的星空下喝茶聊天。

平淡,却满足。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幸福。

假期结束,毕骁川要去新单位报到。分别前夜,阮清歌替他整理行装,把常用的药、她织的厚袜子、还有一本她最近在读的书细心地放进他的行李箱。

“到了新地方,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工作,按时吃饭。”她絮絮地叮嘱。

毕骁川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嗯。你也是。书店别太累,线上平台慢慢弄,有我呢。”

“知道啦,毕营长。”阮清歌转过身,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我会想你的。每天都要联系。”

“一定。”毕骁川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们又将开始一段聚少离多的日子。但这一次,没有人焦虑,没有人怀疑。因为他们拥有坚实的感情基础,有共同的目标,有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距离不再是阻隔,而是让思念发酵得更醇厚的催化剂。

送毕骁川上车时,阮清歌没有哭,只是用力地挥手,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大声说:“骁川,加油!”

毕骁川也笑着挥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结婚证照片,心里充满了力量和温暖。

火车飞驰,窗外风景流转。新的工作岗位,新的挑战,新的生活篇章在等待着他。而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个叫阮清歌的姑娘,在丽江的阳光和书香里,在他们的家里,等着他,念着他,爱着他。

他的军旅生涯有了更坚实的意义,不仅是为了家国,也是为了守护那个等他归家的人的笑容。

人生难免坎坷,真心或许曾被错付。但只要不失去爱的勇气和相信美好的能力,总会有对的人,在命运拐角处,带着光走来,与你携手,共赴余生。

毕骁川和阮清歌的故事,关于治愈,关于成长,关于两颗真心在理解与坚守中紧紧相偎。它不狗血,却足够动人;它很平凡,却闪烁着真实幸福的光芒。

这,就是他们的,最好的结局。

尾声

两年后。

丽江古城,阮清歌的书店扩大了一倍,线上线下经营得有声有色。她刚结束一场小型的读者分享会,送走最后一位顾客。

手机响起,是毕骁川发来的视频邀请。她笑着接通,屏幕里出现毕骁川略带疲惫却满是笑意的脸,背景是整齐的办公室。

“老婆,忙完了?”他的称呼自然亲昵。

“刚结束。你呢?今天怎么有空?”

“刚开完会。有个好消息,”毕骁川眼里闪着光,“下个月,我有个为期半个月的培训,就在昆明。然后,能休一个星期的假。”

阮清歌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能去昆明找你吗?正好那边有个图书活动。”

“当然!我正想说呢。”毕骁川笑道,“到时候,我们好好聚聚。还有,爸妈说想你了,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阮清歌脸一红,嗔道:“你跟爸妈胡说什么呢!顺其自然嘛。”

两人又聊了些家常,琐碎而温暖。窗外,丽江的阳光正好,洒在书店门口怒放的三角梅上,红艳艳的一片。

远处玉龙雪山巍然矗立,见证着这座古城的岁月和故事,也仿佛见证着一段跨越坎坷、终获幸福的平凡爱情。

生活继续,平淡是真,相伴是暖。他们的故事,还在书写,带着阳光的味道,和彼此掌心的温度,细水长流,岁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