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树潭,位于小胜镇硃坑、荷坪和小溪三个行政村的交界处,是一湾长长的水潭。溪岸长满漆树,到了秋天,叶子红得像燃烧着的火,把满潭的溪水都映得通红,水潭也因此有了这个美丽的名字。
荷坪溪与半坑水,在“半坑到”这个地方合了流。两股水凑到一处,流量就更大了。荷坪溪在经过“雷公漈”的高落差之后,到了这里,地势变得一马平川,水流的急势便缓和了下来,过了名为“砻钩坝”的地方,溪流积成一湾长长的水潭,长度足有好几百米。本地人也常喊它长潭。溪水清清的,静水流深,慢悠悠的像是当地人的日子。再流过一千多米,溪水在江背坑的悬崖边,猛然跌入几百米的悬崖,溅出的水声老远就能听见,再淌几百米,便汇入韩江去了。
乡里人爱戽水捕鱼,提着木桶,挽着裤脚,在浅溪里闹闹嚷嚷,总能捞着些三指大小的鱼,虾蟹之类的,数量之多更不必说了。可到了漆树潭,再能干的小伙子也没办法。一来这潭四周平平整整,没个高低落差,想引水流走都找不到去处;二来潭水太深太阔,凭那几把木桶,就是戽上一天一夜,也戽不干这一潭碧水。半坑村的少深叔,身强体壮,力大无穷,曾经组织几十人想戽干漆树潭的水,终归还是徒劳无功,只好望着潭里的水影叹气,空着手回去。
也正因为这样,漆树潭里的鱼,活得自在,长得也肥硕。一到闲时,就有钓鱼人扛着竹竿过来,找块青石坐下,一钓就是大半天。这潭水,也成了我们这些孩子童年里,最惦记的游钓处。
只是这潭水很深,传说用七条竹篙接在一起,也还探不到底,湛蓝湛蓝的潭水总透着凉意,就是三伏天,伸手探进去,也能叫人打个哆嗦,在这儿游泳最容易抽筋,因此,没几个人敢往深水里去。
更有人说,潭里沉过骨头罂,而且深潭中还常有水鬼(水猴)出没,这话一传开,越发没人敢亲近这潭水了。
沉骨头罂的事,并不是瞎编的。大约在上世纪三十年代,附近小溪村有个叫杜阿蓬的人,就干过这样的事。他把那些无主的骨骸抛进深潭的故事,到如今还在乡间广为流传。
那年杜阿蓬要在漆树潭北边山坡上,一个叫赤水塘的地方盖房子。挖地基的时候,竟然接连挖出二十几个骨头罂。这些无主的骨骸,该如何处置,可愁坏了杜阿蓬。思来想去,他竟生出个大胆的主意,把骨头罂一个个装进畚箕,挑到屋前的溪边,咕咚咕咚全倒进了深潭里去。
新房盖好那天,鞭炮响得热闹,杜阿蓬夫妇欢欢喜喜搬了进去。可没安生几天,怪事就一桩桩来了。一日午后,夫妇俩正在屋前的梯田里插秧,天空原本蓝得透亮,忽然就暗了下来,乌云像墨汁似的泼过来,雷声响得大山都在发颤,闪电一道接一道,把天都劈成了两半。杜阿蓬心里发慌,抬头往家望,只见一个穿白衫的女子,轻轻推了推自家的门,咿呀一声就进去了。他和媳妇慌忙丢下锄头往回跑,到了家门口,却见那木门关得严实,铜锁还好好挂在门扣上,半点动静也没有。杜阿蓬咽了口唾沫,拍着老婆的背说:“是看花了眼,莫惊,莫惊。”其实,他的内心,也已经是心寒胆碎了。
可怪事没断。杜阿蓬常常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躺在堂屋的泥地上,露水沾湿了衣裳,身上凉飕飕的。每逢阴雨天,从屋前路过的人,总能听见锁得紧紧的屋里,传出砻谷、舂米的声响,咿咿呀呀的,像是有人在里头忙活。据说,屋顶还常常传出沙沙沙尖锐的声响,像有人往屋顶抛撒石子。这些事传开来,人人听了都头皮发麻。杜阿蓬夫妇实在熬不住,连夜搬回了小石溪村的老宅,只想把这新房赶紧卖掉。
房子空了出来之后,从门口路过的人,都总能感到从大门缝中透出的凉气。一次,小胜东叶輋村的阿河伯,在漆树潭附近为人修筑墓地,每天赶回十几里外的家中,着实不方便。于是,就向杜阿蓬借屋暂住。杜阿蓬很爽快答应了,可是,阿河伯和他的徒弟,在那里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发现,两人都睡在了地下,吓得他们,连行李都没有收拾齐全就慌慌张张离开了。
硃坑村的杜宪章先生,是个不信邪的硬性子,听了这事,竟把这房子买了下来。他也不自己住,而是租给了一伙人,当作“打花会”的场所。
杜宪章先生是个善心人,脑子也灵活,最懂营生的道理。那“打花会”,本就是乡里的赌博把戏,杜撰出三十六位花神,赌的就是个吉凶祸福。旁人都笑他傻,他却自有盘算:这三十六花神,说穿了不就是三十六位仙家鬼神吗?这屋子既被人称作“鬼屋”,让鬼神住进鬼神待的地方,可不就是各得其所,相安无事?打那以后,这屋里夜夜热闹,倒真没再出过什么怪事。
漆树潭南边的那座山,名叫十二排,除了生长着许许多多的漆树,其山形地势也独特得很。山势弯弯绕绕,望过去竟像一杆老式的杆秤,栩栩如生,不但秤杆、秤钩、秤砣、提纽,样样都像,就连那秤星,也一颗颗嵌在山梁上,活灵活现。
乡里的风水先生说,这是块宝地,只是能出贵人的生龙口穴位,藏得太深,没人能找着。山脚下还流传着一句偈语:“秤钩搭肉秤砣下,风水就在塘头下。谁人葬得着,代代出探花。”
这潭边的漆树,同样也是乡人心头的宝物。旧时村里有懂采漆手艺的人,待到夏末秋初,就背着竹篓、提着刮刀上山。在漆树树干的韧皮上,斜斜划几道刀口,乳白色的汁液便会顺着凹槽,一滴一滴淌进挂在树下的竹筒里。这汁液便是生漆,滤去杂质,放在阴凉处静置几日,或是在文火上慢慢熬炼,就成了浓稠黝黑的土漆。
土漆的用处很多。山里的漆器、木雕,还有老屋的木梁木柱,都要涂抹这种油漆来防护;就连乡下人的棺木、竹篮竹椅,也少不了用它刷上几层。这土漆性子烈,成膜后坚硬耐磨,耐腐防潮,经了几十年的风吹雨淋,依旧光亮如新。
只是采集漆非常不易,特别是如果漆汁沾到皮肤上,还会红肿发痒,一般人不敢轻易触碰。好在乡间也有办法,用一种叫“漆大伯”的树叶,熬水冲洗一下,红肿发痒的症状,也就马上消失了,却也是非常的神奇。
漆树潭幽深难测,直到1985年冬,其下游的江背坑电站建成,才有人动了探潭的念头。几个好事者借来抽水机,决心将潭水戽干一探究竟。机器哗哗作响,昼夜不停地抽了整整三日三夜,潭水终于见底。然而,并无什么水鬼踪影,唯一的发现,是一只如“学佬笠”般大小的巨鳖,静静伏在潭底,算是这场兴师动众行动中唯一的惊喜。
如今的漆树潭,还是那样清清静静。秋天的漆树叶照旧红得似火,钓鱼人依旧扛着竹竿来,坐在青石上,一坐就是大半天。老人们凑在潭边的老树下,说着杜阿蓬的怪事,说着杜宪章的精明,说着那杆巨型山秤的偈语。溪水悠悠地流,把这些故事,都悄悄带进了韩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