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痕——北部湾海洋文化公园之印象

旅游攻略 14 0

刚踏入公园,海便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蛮横,而是潮润润、带着咸腥气的一拥,像一块巨大而柔软的蓝绸,将人从头到脚地裹住。空气里满是水的粒子,沉甸甸的,吸一口,肺腑便浸透了海的呼吸。这呼吸是沉缓的,一起,一伏,合着远处那看不见的潮汐的节拍。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无垠的、被精心梳理过的绿,沿着舒缓的弧度向天际线延展。那绿是南国特有的浓酽,绿得几乎要淌下油来,又被无数条银亮的水道如叶脉般细细分割。水是静的,映着天光云影,像一方方被遗落的明镜。这便是了,海的序章,以一种被驯化了的、温文的姿态,先在这里预习。

沿着木栈道蜿蜒深入,便走入了另一种时间。两旁的植物渐渐换了容颜,不再是娇养的园林花卉,而是筋骨嶙峋、姿态奇倔的红树林。它们的根,是这片土地最惊心动魄的书法。有的如蟠龙,虬结着扎入淤泥;有的似蛛网,在空中织成密密的牢笼;更多的,是千万根笔直的、筷子般的支柱根,从枝干上垂落,直插入水下的黑暗,仿佛一座座微缩的、支撑着整片森林的廊柱宫殿。这便是“胎生”的奇迹了——那挂在枝头的笔状胚轴,像绿色的梭镖,成熟了,便“噗”地一声坠下,借着自身的重量,直直插入软泥,转眼又是一株新生命。静立其下,你能听见生命自身挣扎、挺立的“咔咔”声,那是一种沉默的、向下的、却又无比坚韧的喧哗。

风不知何时转了向,从海的深处捎来些别样的声音。侧耳细听,那声音被水波滤过,被红树林的根系切碎,丝丝缕缕,不成曲调,却有一种古老的、悠扬的怅惘。是丁,是京族弦子的遗韵么?那独弦琴,一根弦,便能拉扯出整个海洋的喜怒与寂寥。恍惚间,栈道旁一座简朴的木亭里,仿佛坐着一位清瘦的老人,抱着那奇特的乐器,手指一拨一挑,潮声、风声、鸥鸟的振翅声,便都成了他弦上的故事。这乐音是抓不住的,它混在海风里,渗进树根间,成了这片土地呼吸的一部分。历史在这里,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冰冷的标本,而是活着的、会随着潮汐一同起伏的脉动。

转过一片茂密的银叶林,眼前猛地一亮,海,终于毫无遮拦地摊开了它的全部。那是一种教人霎时失语的辽阔。水天在极远处缝合,那缝线是朦胧的、抖动的,分不清是云脚还是浪沫。这里的涛声,与别处不同。它不急,一声一声,沉着有力,像大地深处传来的、缓慢的心跳。它涌上来,在褐色的礁石上“哗”地铺开一层厚厚的、雪白的毯子,随即又“嘶”地一声,叹息着退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和无数转瞬即逝的泡沫。就在这进与退的间隙,礁石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凹凼,便成了小小的、明亮的水晶宫,天光云影在里面晃晃悠悠。潮痕,一道高过一道,在石壁上刻下时间的等高线。最高的那道,颜色已经淡成了灰白,像一句远古的偈语;而脚下最新的那道,水光潋滟,还带着海体温热的吐息。

待久了,便觉出这海的韵律里,藏着一种广大的寂寞。这寂寞不属于个人,而属于空间本身。海太大,太老,它看过太多,也忘了太多。那些扬帆的、撒网的、望归的,他们的悲欢,被海浪一遍遍淘洗,最后都成了细沙,沉在海底,或铺在岸边。这公园,将海的一角围起来,赋予它文化的名目,摆放上雕塑与铭文,像是要为这无言的浩瀚做一份清晰的注脚。然而,真正的海,是拒绝被注解的。它只是存在,只是涌动,用潮汐的舌头,一遍遍舔舐、修改着陆地的边界,也舔舐着观海者心头的垒块。

暮色,便在这出神的当口,悄然四合了。不是黑夜一口吞下白昼,而是海自己,一点点吐出了它的墨。先是从东边的天际漫起一层鸽灰,接着,西边残余的金色被稀释,融化,流淌在愈加深沉的海面上,变成一道颤抖的、熔金的路。风凉了下来,带着入骨的沁意。该回去了。

踏上归途,再回首,公园的轮廓已沉入黛蓝的薄暮,只剩几盏早亮的灯,暖黄的,浮在苍茫里,像是大海暂时合上眼睑时,睫毛上挂着的几颗露珠。海潮声从身后追来,渐渐又成了背景,沉沉的,稳稳的,仿佛从未止歇,也永不会止歇。来时沾在衣上的那缕海的腥气,此刻闻着,竟有了一种归家般的、淡淡的安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