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保寻踪系列游记No.212:大理崇圣寺三塔
题记:佛国圣境苍洱间,幸遇宝塔水墨颜
寻访时间:2025年7月7日
本文系静思斋·于岳原创,转载请注明出处!谢谢!
(本篇亦列故纸漫谈No.236)
今年暑假云南之行的第一站是大理。我们在这个举世闻名的旅游胜地待了三天,玩得却不咋尽兴,这主要是因为有欠天时与人和:那几天每天都是阴雨绵绵的,几乎没见过蓝色的洱海,风景大打折扣。但天气又丝毫不曾影响游人们的热情,旺季中但凡有些名气的地方,甭管老牌名胜还是新晋网红,哪哪都是人满为患,交通倍极拥堵。曾有一次坐车路过大理古城西门,路两侧大巴如龙绵延数里的场面让我不禁骇然,哪里还敢进去。“天时”倒还好说,不过“人和”嘛,以目前这个架势(那段时间据说连苍山上的菌子都遭遇“断子绝孙”式的毁灭性打击了),以后看来也是挺难解决的了。
在大理的第三天,夫人精心挑选了无为寺、桃源村这些挺小众的地方,一天跑了挺远的路,车费也花了不少,总算是避免了数人头之苦。下午打算返回下关时,从手机地图上意外发现古城对面的崇圣寺三塔显示“当前游人较少”,可能是因为快打烊了吧,于是临时增加了这一行程,有幸亲睹了大理最具代表性的国宝级文物的芳容。
我已走访过众多形形色色的古塔,若以景致论,我觉得崇圣寺三塔当为魁首。其塔基地势颇高,入景区大门后前行至广场,正处空旷仰望绝佳之视角,但见三塔身姿俊逸,背倚苍山,阴雨天的流云,仿佛为了它们着上了一幅灵动变幻的水墨背景,倒是平添了许多韵味。大塔名曰“千寻”(不知日本动画《千与千寻》是否从中汲取过一些灵感?),始建于南诏国时期,距今已有千余年历史。“寻”是古代长度单位,千寻大约便是赞美此塔之高,虽显夸张了些,但人在下面仰望,确实顿感自身之渺小,不惟身高上的差距,亦有在历史长河中的感伤。此情此景,更彰塔身下部“永镇山川”四个金字画龙点睛之妙,实乃建筑人文与自然山水完美结合之典范。
关于三塔之肇建,由于史料匮乏,迄今仍是众说纷纭,准确年份无从知悉。主流观点认为千寻塔应是建于南诏中晚期,对应唐文宗开成元年(836年),而崇圣寺的历史,则似乎更为古早。左右之小塔年份稍晚,1978年参加三塔维修的田怀清先生当时曾在塔中发现“大明三年”的题刻,大明三年(933年)是南诏-大理之间短暂存在的大义宁国年号,故俩小塔的兴建应是在大理国建立之前。它们与千寻塔呈等腰三角形布局,“如翼相向”(徐霞客语),或是因风水的考虑刻意为之。
三国演义中七擒孟获这一段(尤其是剧版),给人的感觉是当时南中还尽是蛮荒之地,实则早在西汉今云南境内即已置县,到蜀汉时期早已依照中央王朝体制设置郡县,当时的大理属庲降都督统辖的云南郡叶榆县。而后中原板荡,对边地的控制能力减弱,少数民族势力乘势崛起,至唐代施行羁縻政策,云南的局势大为改变,诞生了南诏、大理这样的强大而稳固的地方政权。它们与中央王朝分庭抗礼的同时,也不断进行着文化融合。大约在此之前,佛教已由中原传入,在这里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甚至可以说是南诏、大理的“立国之本”,带有明显中原风格的三塔便是这段历史的见证。
大理几乎举国信奉佛教,有“妙香佛国”之美称,鼎盛之际,苍洱之间“小寺三千,大寺八百”,而这其中最璀璨的明珠,无疑便是有着皇家背景的崇圣寺。这座煊赫的大庙原应是在南诏-大理国延续数百年的国都阳苴咩城(又作羊苴咩城,如今所谓大理古城,其实只是明代之后的府城,阳苴咩城大概是在崇圣寺以南、大理古城以西那一带,现仅存些许遗迹)的北门外,可惜在清末回乱中被毁,似乎也没有旧影传世。
据刘敦桢先生《云南西北部古建筑调查日记》所述,民国时期的崇圣寺旧址前部改建为军营,后面的大殿故基则改作陆军医院。如今的崇圣寺为当代重建,假如仍本原址,那古时寺院巧借山势恢弘壮阔之布局实令人咂舌也。由于我们来得很晚,只好乘坐景区电瓶车节省时间,从塔前一路风驰电掣来到最后面的观音阁,登楼远眺,三塔竟不得见,唯见远处的洱海风平浪静。
崇圣寺应该就是《天龙八部》中大理天龙寺的蓝本。说来惭愧,我对于大理国朦胧的了解,大约仍停留在《天龙八部》阶段,好在金庸先生也并非全然虚构,很多人物倒是真的,我打算买本《大理国史》找时间再恶补一下,好吧,也许我更想先重读一遍《天龙八部》呐。或许是受金庸小说的影响,我一直对于大理段氏(含武功路数)颇有好感,历史上的该国也确实深受佛法影响,讲究“与人为善”,很少与中原王朝兵戈相向。而这似乎也福泽了后世,大理到元代虽然国灭,但段氏的实际领导地位一直绵延到明初,元明平定云南后也均未大肆屠戮段氏子孙。
大理政权的更迭也不乏可圈可点之处,包括段和誉(即段誉原型)在内多位帝王主动退位为僧,毫不恋栈,这其中虽有其他因素,但在帝制时代极为难能可贵,放眼中原王朝,几乎找不到同款案例(你要非说乾隆,那我只能憨笑了),其实这才是我最为欣赏的。
从南诏到大理国再到后世,历朝历代对于崇圣寺三塔多有精心修缮,故三塔历经数次强震之损毁,一度“形如破竹”,但终能无恙。上面这张老照片,是我目前所见崇圣寺三塔最早的影像,大约摄于清末,其中的千寻塔看似比如今稍显臃肿,这是因为当时上面还有一层明代新增的包砖。距今正好一百年前,大理又发生了一场强震,造成照片上的塔刹坠落报废。七十年代末的大修,主要在于“瘦身”加固,恢复旧貌,另在维修清理塔刹塔基的过程中,还意外出土了数百件珍贵文物。可惜我们下来时陈列馆已闭馆,未能得见,于是复回三塔,绕塔三匝(每塔各一匝),依依作别。
像崇圣寺三塔这般闻名遐迩的首批国保、大热景区,从各个角度研究过它、写过游记诗赋的人何止千万。我这些文字也并没啥“新料”,实有画蛇添足之嫌,故我之前完全没有写这篇游记的打算。但因最近收藏到另外一张“三塔”老照片,忽然有些感慨,遂勉力粗作此篇并叙之。
此三塔显非崇圣寺三塔,照片背面亦无任何注释,后经一番查证,方知为嘉兴之三塔。位于京杭大运河畔的嘉兴三塔据云也是始建于唐,旧时是嘉兴古城的标志性建筑,1926年嘉兴三塔的一张照片曾荣登美国《国家地理》,让它一时蜚声海内外,着实风光了一把。不过据当地文物志所载,嘉兴三塔在咸丰年间曾毁于兵火(推测是因为太平天国),老照片中的塔实为光绪二年(1876年)重建。嘉兴三塔一副小家碧玉样貌,论气魄较之崇圣寺三塔逊色远矣,若论彼此间距之紧密,却是罕有其匹(大约只有山西的凤凰山三塔尚可一战)。
早期三塔及茶禅寺,此照非1926年《国家地理》刊发的那张
塔后原有三塔寺,乾隆老爷下江南到嘉兴时,曾在三塔寺请寺僧喝茶,高谈论阔一番还挺高兴,御题“茶禅寺”相赠,寺遂声名大噪,“茶禅夕照”迅速成为嘉兴南湖新八景之一。关于塔、寺以及周边景物的变迁,我查了半天但所获极少,目前很难判断此照具体拍摄时间,但有几个细节值得注意:
1926年在美国《国家地理》发表的照片上三塔塔刹俱全,此后不知何时塔刹陆续“谢顶”,故我所藏照片时间必定在此之后,时间或许在四十年代(从网上的老照片看此时塔刹已俱无)。
在左塔左侧,原有树两棵,在我所藏这张照片上也可清晰看到,其拍摄位置是在第二棵树的侧后方。我发现至晚在五十年代初,在第一棵树旁边已经增建了一个碑亭(现在名叫煮茶亭,里面有吕国璋所题“溪山平远”碑一通,应该都是复建的),而此照中显然还没有。我目前尚未找到该亭具体兴建时间,但这无疑就是此照的年份下限。
我火眼金睛还额外发现了一个细节,这个倒是对佐证年份没啥直接帮助。不妨仔细看看第二棵树旁边,远处隐约还有古塔一座!从位置关系来看(位于三塔之东偏南),似应是真如塔,原址在今真如新村那一带。
嘉兴三塔与真如塔俱毁于七十年代初,三塔尤惨,作为嘉兴曾经的地标&大运河上的“灯塔”,其竟与周边那些寺、亭、树(包括但不限于)等等皆被夷为平地,建起了一座水泥厂。1999年在有识之士的倡导下,于原址“原貌重建”三塔,辟为三塔公园,不过现从嘉兴的文保名录上来看,连市保都未曾列名,若没有经过那次胡造,如今好歹也能是个省保,实在可惜了。若他日有缘去嘉兴,自当再实地走访一番。
对比相隔几千里的大理与嘉兴三塔的境遇迥异,某似乎只能感慨:有幸山高皇帝远,福地冥冥有余荫。愿我中华文物之殇,不再重现。
前文链接:国立武汉大学:在“荒郊野外”拔地而起的煌煌学宫|静思斋
静思斋 于岳
2025年12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