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藏北那曲靠近羌塘无人区的补给站,我一守就是8年。
时光久远,很多记忆模模糊糊,很多事已经记不太真切,但有几件事情,当时的恐惧却是实实在在的。
那里的风带着常年不化的寒意,吹过草甸时会卷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白天能看到远处雪山的轮廓,蓝得发透的天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碰到,可到了晚上,黑沉的夜色会把一切都吞没,连星星都很少见,只有偶尔传来的野兽嘶吼,提醒着这里不是人类该轻易踏足的地方。
来西藏的游客,大多只敢在县城周边转一转,拍几张雪山湖泊的照片就匆匆离开。可总有人不信邪,觉得自己带着攻略、备着装备,就能闯透无人区的深处,把这片苍茫土地当成炫耀的资本。
8年里,我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可前年冬天遇到的那件事,没有狼群围攻,没有高原急症,却让我至今不敢细想——有些危险,不是你能预判的,未知的恐惧,远比已知的野兽更磨人。
那年冬天来得早,10月底就下了好几场大雪,草甸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眼望过去白茫茫一片,连牧民都很少出门转场。那天中午,我正在补给站里整理救援装备,把钢丝绳、氧气袋一一归置好,桌上的老式电话突然响了,铃声急促又刺耳,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拿起听筒,里面传来边防派出所民警沙哑的声音,语气里满是凝重:“老周,麻烦你跑一趟,有三个游客失联了,定位在黑土湾那边,你熟路,带两个战士过去看看。”
黑土湾这个名字,光是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沉。那是羌塘边缘一片不起眼的草甸,地图上只标了个模糊的小点,平时只有老牧民转场时会绕着走,没人敢往深处去。牧民们都说那地方邪门,白天看着和别的草甸没区别,一到晚上就会起雾,还会传来奇怪的声响,水里的东西更是碰不得,说是“地眼”通着地下,藏着不干净的东西。
我赶紧问清情况:三个游客是两男一女,从青海过来的,说是要拍无人区的冬日风光,开着辆硬派越野车,出发前说自己走过可可西里,经验足得很。两天前,他们给朋友发过一条定位,就在黑土湾,还附了张雪山的照片,之后就彻底失联了,朋友联系不上人,报了警,派出所通过卫星定位找到他们的车,可不管怎么呼叫,都没人回应,只能让我带路去救援。
挂了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黑土湾那片区域,我只跟着老牧民去过一次,还是白天,冬天从没敢踏足过。但人命关天,我没敢耽搁,揣了几包压缩饼干,裹上两层厚毛衣,再套上防风冲锋衣,把雷锋帽的绳子拉紧,就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战士上了救援车。
救援车上堆满了装备,除了常规的铁锹、担架,战士们还带了步枪和夜视仪——冬天的无人区,野兽饿极了会更凶猛,加上黑土湾情况特殊,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车子开出补给站,顺着积雪压出的简易车道往前走,越往深处走,积雪越厚,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格外刺耳。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手机信号彻底断了,导航变成了一片空白,对讲机也开始出现杂音,不是平时风雪干扰的“滋滋”声,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屏蔽信号,声音断断续续的,偶尔能听到派出所的呼叫,却根本传不出我们的回应。更奇怪的是,明明是中午,太阳挂在天上,可黑土湾附近的天色却比别的地方暗,像是蒙了一层灰色的纱,连阳光都变得昏暗,落在雪地上,没有一点暖意。
“就是这儿了。”战士指着前方一片开阔地说,卫星定位显示,游客的车就在这里。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雪地上,车身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看着很平静,没有陷进沼泽,也没有撞坏,像是只是临时停车休息。
我们赶紧停下车,拿着手电筒走过去,脚下的积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很费力。靠近越野车才发现,车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仪表盘上的灯早就灭了,像是突然熄火,又像是车主忘了拔钥匙。
“有人吗?我们是救援的!”我朝着车里喊了一声,没人回应。探头往车里看,后座放着三个背包,里面的相机、充电宝、保暖衣都在,副驾的储物格里还放着没吃完的面包和半瓶矿泉水,矿泉水没结冰,摸起来还有点温度——说明他们离开没多久,最多不超过一个小时。
两个战士也分头查看,车周围的雪地上有几串脚印,是游客的,穿着运动鞋,脚印很浅,像是走得很慌张,顺着脚印往前走,不远处有个没搭好的帐篷,帐篷杆插在雪地里,帆布只拉了一半,地上还放着一个燃气炉,炉上的锅里有半锅煮好的面条,面条还冒着一点点热气,旁边的打火机掉在雪地上,没熄灭,还在微微发烫。
“刚走没多久,怎么会突然不见?”一个战士皱着眉头说,语气里满是疑惑。我们顺着脚印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几十米,脚印突然断了,雪地上没有任何痕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更诡异的是,在脚印断了的地方,有一串奇怪的印记——不是人的脚印,也不是狼、野牦牛或者藏獒的。
那印记宽约十几厘米,有三个圆圆的趾头,趾头边缘有浅浅的爪痕,脚印之间的距离很远,像是某种体型很大的动物留下的,而且印记很模糊,像是在软雪上踩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这是什么东西的脚印?”战士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印记,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在藏北待了五年,见过各种野兽的脚印,却从没见过这样的。
我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老牧民没说过黑土湾有这种动物,羌塘无人区里,常见的野兽就是狼、野牦牛、藏羚羊,偶尔会有雪豹,可雪豹的脚印是四个趾头,野牦牛的脚印是蹄子,根本不是这样的。顺着这串奇怪的脚印走,走了大概一百米,看到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被大雪压弯了腰,灌木丛旁边的雪被压倒了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拖过的痕迹,拖痕很长,一直延伸到灌木丛后面,消失在阴影里。
就在我们准备绕过灌木丛继续找的时候,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原本就昏暗的天空,瞬间变得黑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可冬天的藏北,只会下雪不会下雨。紧接着,一阵奇怪的声响传来,不是狼嚎的尖锐,也不是野牦牛的低吼,而是低沉的“呜呜”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带着轻微的震动感,脚下的积雪都有点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格外难受。
“对讲机!试试能不能联系上!”我朝着战士喊,心里越来越慌。一个战士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刚喊了一句,对讲机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紧接着,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传了出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喊着:“有东西……别过来……水下面……救我……”
是失联的游客!我们三个都屏住了呼吸,赶紧把对讲机贴在耳边,可刚听了几句,声音就断了,对讲机里又变成了“滋滋”的杂音,再也没传来任何声音。“他们在水下面?”战士皱着眉,“这附近哪有水?”
我突然想起老牧民说的黑土湾“地眼”,赶紧朝着灌木丛后面指:“那边有个水潭!老牧民说过,那水潭邪门得很!”我们赶紧朝着灌木丛后面跑,绕过灌木丛,果然看到一个小水潭,水潭不大,直径也就两三米,可水的颜色很深,发黑发暗,像是墨汁一样,表面没有结冰,冒着一点点白气,和周围零下十几度的气温格格不入。
水潭看着很浅,可我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没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也没看到水花溅起来,像是扔进了无底洞里,深不见底。水潭周围的雪都融化了,地面湿漉漉的,草也都是枯黄的,和周围白茫茫的积雪、绿油油的草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看,那是什么!”一个战士指着水潭边喊。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水潭边的石头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机身沾着泥水,我走过去捡起来,按了按开机键,开不了机,像是进了水。战士从背包里拿出备用的充电宝,试着给手机充电,充了几分钟,手机终于开机了,屏幕很暗,只能勉强看清内容。
手机里没有未接电话,只有一张没发出去的照片,是最后拍的,照片的背景是水潭,水面上漂浮着一个黑色的黑影,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只看到一个庞大的轮廓,像是椭圆形的,表面凹凸不平,像是覆盖着一层泥土,黑影的一部分浸在水里,一部分露在水面上,看着很吓人。
就在我们查看手机的时候,突然起了雾,白色的浓雾从水潭里冒出来,瞬间蔓延开来,不到一分钟,周围就被浓雾笼罩,能见度不足一米,手电的光照进去,像是被雾吞噬了一样,什么都看不清。雾里传来一阵奇怪的“沙沙”声,像是有东西在地上爬,速度很快,从我们身边擦过,带起一阵冷风,我浑身一哆嗦,赶紧握紧了手里的手电筒。
“戒备!”带队的战士低喝一声,立刻从身上取下步枪,拉开保险,手电的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照去,可雾太浓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在雾里移动了一下,就消失了。我们三个背靠背站着,不敢乱动,心里紧绷着一根弦,雾里的气息很闷,带着一股泥土和水草混合的腥臭味,闻着让人恶心。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浓雾突然散了,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阳光重新落下来,可水潭周围的气氛依旧诡异。我们再去看之前的奇怪脚印,发现脚印已经不见了,像是被雾水冲没了,只剩下灌木丛旁边的拖痕,还清晰地留在那里。更奇怪的是,水潭里的水,颜色变得更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搅动过。
就在这时,一个战士突然捂住了头,脸色苍白,说头晕得厉害,像是缺氧,可我们随身携带的氧气检测仪显示,周围的氧气含量很正常,根本不是缺氧。我也觉得心里发慌,心跳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老牧民的话在耳边响起:“黑土湾的地眼,晚上不能待,会勾人的魂……”
“对讲机有信号了!”另一个战士突然喊了一声,拿起对讲机,里面传来派出所接应人员的声音,说天气预报显示,半小时后会有强暴风雪,让我们赶紧撤离,要是被困在黑土湾,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心里清楚,继续找下去,不仅可能找不到失联的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只能先撤离,等暴风雪过后再来搜救。
就在我们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水潭里突然传来一声“咕咚”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浮了上来,又沉了下去。我们赶紧回头看,只见水潭的水面上,黑色的黑影又出现了,这次比照片里看得更清楚一点,像是一个巨大的软体动物,浑身沾着黑色的泥土,表面有很多凸起的疙瘩,它在水面上停留了几秒钟,突然往下一沉,消失在了水里,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那边!有人!”我突然看到水潭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有个人影趴在那里,赶紧跑过去。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冲锋衣,浑身是泥,脸色苍白,已经晕过去了,正是三个失联者中的一个。我们赶紧把他扶起来,给他戴上氧气袋,掐了掐他的人中,过了几分钟,他才慢慢醒过来,一睁开眼就开始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水里……有东西……很大……把他们拖下去了……”
我们问他具体情况,他哆哆嗦嗦地说,他们中午在水潭边搭帐篷,准备煮点东西吃,突然看到水潭里有东西爬出来,很大,浑身是泥,看不清脸,只有两个圆圆的眼睛,发着绿光,那东西爬上岸后,直接扑向了他的两个同伴,一把抓住他们的衣服,把他们拖进了水里,他吓得魂都没了,拼命往石头后面跑,跑着跑着就晕了过去,之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我们不敢耽搁,赶紧把这个获救的年轻人扶上救援车,给他裹上厚衣服,然后朝着补给站的方向撤离。刚开车没多久,暴风雪就来了,狂风卷着积雪,能见度不足半米,我们靠着经验慢慢开车,花了三个多小时才回到补给站,把年轻人送到了附近的卫生院。
之后的半个月,派出所组织了好几次搜救,带着专业的救援装备,把黑土湾的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甚至把水潭里的水抽干了,发现水潭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溶洞,溶洞里漆黑一片,扔下去照明弹,只能看到陡峭的岩壁,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失联的另外两个游客,再也没有找到,像是凭空消失在了黑土湾的水潭里。
那辆越野车,我们后来拖回了县城,交给了失联者的家属,家属看到车完好无损,却见不到人,当场就崩溃了,哭着问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们也说不清楚,只能把看到的、听到的告诉他们,他们听完后,脸色都变了,再也没提过要去黑土湾搜救的事。
从那以后,黑土湾成了我们补给站和边防战士心里的一道坎,没人敢再轻易踏足那里,牧民转场时,也会绕着黑土湾走很远的路。8年里,我见过太多因为逞强、无知闯无人区出意外的人,可这次的事,让我明白,藏北无人区的危险,从来不止是暴风雪、野兽和高原反应,还有很多未知的东西,藏在土地里、水下面,它们不声不响,却能轻易夺走人的生命。
我不是不让大家来西藏,县城里的布达拉宫、纳木错、林芝桃花,这些成熟的景点,有完善的设施和救援保障,跟着正规的向导走,完全能好好欣赏风景,感受西藏的美。可那些地图上没标清楚的偏远角落,那些老牧民都不敢去的地方,别凭着一时的冲动就闯进去,你以为的“探险”,可能就是和死神的约定。
大自然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强大,未知的恐惧,远比已知的危险更可怕。好好待在家里,陪家人吃一顿热饭,聊聊天,比什么都好;真要出来玩,就选安全的路线,听劝、不逞强,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愿每一个向往西藏的人,都能敬畏这片土地,平安出发,平安回家,也愿那些藏在无人区深处的未知,永远不被轻易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