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就这样在青海、四川、甘肃三省交界的区域,以它蜿蜒的臂膀,挽起了一片深沉的土地,也挽起了一段可供追忆千年的古老羌族文化。 这条大河不仅仅是地理的分界与连结,它更像一位沉默的历史见证者,目睹了古羌人从甘青草原出发,沿着支流河谷,在群山之间迁徙、征战、融合、生息的浩荡历程。河水滋养了草原,也哺育了文明;它听见了碉楼筑起的号子,也倒映过祭祀山神的烟火。时光奔流至今,那曾经活跃在历史聚光灯下的古羌大部,虽已融汇入中华民族的浩荡洪流,但其最嫡系的文化血脉,依然在这片黄河臂弯所庇护的高原上坚强跃动。今天,生活在川西北高山峡谷间的羌族同胞,自豪地自称“尔玛”或“尔咩”,他们被誉为“云朵上的民族”。
这称谓充满诗意,亦是对其生存环境与精神气质最贴切的描绘:他们的村寨坐落于半山之上,云雾常缭绕其间,仿佛悬于天际;他们的生活与信仰,也带着一种超凡脱俗的坚韧与宁静。当你仰望那些矗立千年的碉楼,聆听释比苍凉的诵唱与羌笛幽远的旋律,品尝咂酒的醇厚,欣赏羌绣繁复的色彩时,你所触碰的,正是从历史长河中沉淀下来的、活着的古羌文明碎片。黄河之水滔滔东去,带走了无数烽烟故事,却将这古老文化的密码,深深地镌刻在了它曾经深情流连的川西北高原之上,让这个“云朵上的民族”,成为连接远古与当下、地理与人文的一个永恒坐标。
查真梁子位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红原县壤口乡,地处213国道719公里处,海拔4345米,为红原县南部丘状高原的至高点。其垭口是长江与黄河水系的分水岭,地理意义非凡:北侧的壤口曲向南汇入大渡河支流梭磨河,属长江水系;南侧的嘎曲河(白河)则向北流淌,最终注入黄河,形成了“一山分二水”的独特自然奇观。山体主要由石灰岩构成,植被以红柳、高原毛茛为主。站在垭口的观景台远眺,可以清晰看到河流分道扬镳的轨迹与丘原起伏的辽阔草原景观。
该地名称源于1953年修建成阿公路时的方言音译,藏语“查真”意为柳树。山体西侧连接着达格则景区,景区内不仅有藏传佛教格鲁派寺院,还留存着由海底隆起形成的地质遗迹,并流传着关于英雄格萨尔王的古老传说。当地民间相传,曾有仙姑于此山顶编织氆氇,抖动时雨水各顺一方流淌,从而造成了南北降水与地貌的差异,衍生出农牧区分界的独特民俗解释。作为川西北草地的重要通道节点,查真梁子以其石灰岩高原基底与广袤草场构成了典型的牧区风貌,融合了自然地理奇观与深厚的人文积淀。
具体而言,山北(壤口乡文部沟)发源的壤口曲(藏语意为“铜锅河”),是长江上游的一条支流;山南发育的嘎曲河(白河),其上游称龙日曲,流程约400公里,于若尔盖县唐克乡的索克藏寺附近汇入黄河。查真梁子垭口四周红柳成荫,高原毛茛、绣线菊等植物遍布。置身于此,两水争流的景象映入眼帘,极目远眺,丘原起伏,牛羊成群,景色甚为壮阔。
长江黄河分水岭即以查真梁子山梁为核心载体,在地质构造上属于横断山脉北端向青藏高原的过渡带。这一分水岭将雪山融水分隔为南北两大水系:南坡水流汇入黄河,北坡水流则奔向长江。其中,黄河支流白河的年均径流量可观,而长江支流梭磨河的下游流量与流域面积亦十分庞大。设置在G248国道旁的观景台,为游客提供了观赏丘状高原与峡谷过渡地貌、草甸湿地与疏林草原交错带以及高原季节性融雪形成双流向水系的绝佳视角。雨过天晴时,两河分流形成的带状湿地景观清晰可辨;冬季,积雪覆盖的山梁则呈现出另一番壮丽景象。
北川羌族自治县,隶属四川省绵阳市,位于四川盆地西北部。全境皆山,峰峦起伏,沟壑纵横,地势西北高、东南低。密布的溪流分别汇入湔江、苏保河、平通河、安昌河,均属长江水系,顺山势自西北向东南奔流,最终汇入长江。因此,从纯粹的水系地理划分上讲,北川县域与黄河并无直接关联。
然而,一个“羌”字,却如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盘活了整个川西北高原深沉的历史文脉,让长江与黄河这两条中华母亲河,在文化的层面不再遥远与独立。北川作为大禹故里和国家级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承载着古羌族深厚的文化记忆。正是古羌族历史上跨越山河的迁徙、繁衍与交融,使其文化血脉如同高原上纵横交错的溪流,既滋养了长江上游的村寨,也浸润了黄河源区的草原。因此,“羌”不再是一个孤立的文化标签,它成了一条流动的、活态的文化纽带,将长江流域与黄河流域的精神谱系紧密地编织在一起,让两大文明区域在人文意义上血脉相连,回声相和。
江河奔流的声音,犹如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世代相传的语言,它们共同谱写成了一道深邃而壮观的文化风景线。这声音,是黄河在若尔盖草原拐弯处深沉的沉吟,是长江支流在岷山峡谷中激越的奔腾,也是古羌人沿着河谷迁徙时吟唱的古歌回声。每一种水流独特的韵律——或浩荡,或婉转,或湍急,或平静——都潜移默化地塑造着沿岸族群的性格、节律与审美。
人们倾听江河,理解自然,进而创造了与之相应的生产生活方式、神话传说、音乐舞蹈与伦理哲学。江河之声不仅是自然的天籁,更融入了祭祀的鼓点、劳作的号子、欢庆的歌声与倾诉的笛音,成为了族群记忆与文化认同的深层编码。这道由江河与人类共同绘就的“风景线”,超越了视觉的层面,它是一种可被“聆听”的历史,一种回荡在时空中的生命交响,永恒地诉说着人与土地、与水脉之间那份相依相存的深厚情谊。
川西北高原上的羌族自称“尔玛”,意为“本地人”,这称谓在羌语中深具“我族”认同的语义。羌语属汉藏语系藏缅语族羌语支,这是一个重要的语言分类。汉藏语系作为世界第二大语系,涵盖极其丰富的语言多样性。关于其起源虽有学术争论,但无可置疑的是,在川西北高原这片特定的地理空间里,长江与黄河两大流域的文化因子,因古羌族及其先民的历史活动,产生了深刻而持久的交融。置身于这江河源流交错、群山脉络绵延的宏伟地势中,人们往往无需深究复杂的学术分类,便能直观地感受到一种文化的整体性。
如同长江与黄河在此区域的千溪万流,虽各奔前程,却同源于高原的冰雪与云雨,它们的鸣唱在更宏大的尺度上始终是一个关联着的整体。古羌族,正如那汇集众流的地下潜流或连接山脊的古道,成为这种关联的关键载体。他们的迁徙路线沟通了东西,他们的文化遗存融合了南北,使得青藏高原的苍茫、黄土高原的浑厚与四川盆地的灵秀,在此地交织成一种独特而和谐的文化景观。这并非人为的牵合,而是山川地理与人类历史长期互动的自然果实。
尔玛古道,位于北川羌族自治县,是一条承载着深厚历史文化记忆的道路。“尔玛”作为羌族人的自称,意为“本地人”,古道因此得名,直接指向羌族在这片土地上的历史根源。相传,尔玛古道是古代羌族人一条重要的迁徙通道,沿途留下的历史痕迹,如传说中的“羌人走天下碑”,无声地见证着这个民族跨越山河、寻找家园的漫长历程与文化变迁。如今的尔玛古道,已成为北川后山区域一条融合了自然风光与羌族生态文化艺术的旅游路线,部分由石头铺就的古径,引导人们步入历史与自然交织的静谧空间。
然而,我们要说的是,古羌人在川西北高原开辟与行走的道路,远不止尔玛古道一条。川西北高原的古羌道,是一个庞大而历史悠久的路网体系,指历史上由古羌人开辟、使用或在其活动影响下形成的交通路线。这些道路在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过程中,扮演过至关重要的角色。
其形成可追溯至史前时期。考古发现为此提供了坚实证据:岷江流域茂县营盘山遗址出土的马家窑文化、齐家文化和寺洼文化彩陶等遗物,以及白龙江流域甘南磨沟遗址的发现,确凿地证明,早在史前时代,从甘、青、宁地区进入川西北高原乃至四川盆地的通道已经存在。这些早期道路,在南北朝文献中被称为“河南道”和“岷山道”,被视为古羌人由西北高原南下进入四川盆地最西侧的古老生命线。
至历史时期,几条主要的古羌道脉络愈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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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茂古道:这是古代成都平原连接川西北地区的主动脉,起于都江堰(古灌县),止于松潘、茂县,全长七百余里,最迟在三国时期已开通,长期是中原通往“蛮夷之地”的咽喉要道,军事与商贸价值极高。
冉駹古道:位于汶川地区,其雏形在新石器时代已然形成。这条古道东西连接藏羌各族,南北贯通汉地出入,素有川西“锁钥”之称,是民族交往的十字路口。
克枯栈道:位于汶川县克枯乡,始建于汉代,清代屡有维修。它是茶马古道北线的关键组成部分,在唐宋至明清时期,承担了将川茶输送至西北地区的主要贸易功能,据说曾占据当时西北茶马贸易份额的九成。
羌中道:这条道路主要横贯青海地区,是羌人开辟的又一条重要通道。它作为丝绸之路的辅助线路,以盐铁贸易和族群交融为特色,进一步将川西北与更广阔的西北乃至中亚地区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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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古羌道的历史功能多元而重要:早期如河南道、岷山道,促进了黄河上游与长江上游文明的早期互动;松茂古道、冉駹古道则不断强化着川西高原与成都平原乃至中原的政治、经济与文化联系;克枯栈道等则在特定历史时期成为茶马贸易的大动脉,驮载着物资与文明穿行于藏羌彝汉各族之间;羌中道更是将这片区域纳入更宏观的欧亚内陆交流网络。
丰富的考古证据不断印证着这些道路的悠久与辉煌:三星堆遗址中某些文化因素的来源可能与之相关;羊皮鼓等器物形制的比较研究(如甘肃天水旋鼓与川北羊皮鼓的相似性),揭示了文化沿通道传播的轨迹;栈道沿途的摩崖造像、碑刻、以及维修时清理出的唐宋陶片与铁器,都是古道千年不息的生命印记。
综观这片山河,长江与黄河在川西北高原的脊梁之上,确乎不曾相逢——它们自查真梁子的两侧分道扬镳,一者南下融入横断山脉的激流,一者北上蜿蜒于草原的怀抱。然而,正是那些如同大地血脉般延伸的、由古羌人及其后世子孙双脚踏出的“古羌道”,超越了江河自身的流向,完成了更为伟大的连接。
这些道路,有的凿于绝壁,有的隐于草甸,它们翻越分水岭,贯通峡谷,将黄河畔的牧歌与长江边的稻浪联系起来,将雪域的梵音与盆地的市声交织在一起。它们不仅是盐、茶、布匹与药材流通的商路,更是语言、信仰、技艺与血液交融的通道。通过这些古道,汉地的丝绸瓷器走向远疆,西域的珠宝佛法传入中原,多元的文明要素在此碰撞、融合,最终沉淀为中华民族共同体厚重底蕴的一部分。
因此,长江与黄河虽在此地背向而驰,但古羌道却像一位坚韧的信使和智慧的织工,以无数次的往返穿行,将这两大水系所滋养的文明,乃至将青藏高原、黄土高原、云贵高原与四川盆地,甚至通过更遥远的丝绸之路网络,与中亚、南亚的广袤世界,紧密地联系成了一个命运交织、呼吸与共的整体。这,便是山川地理之上,人文力量所绘就的更为波澜壮阔的图景。(文|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