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雕刻的时光 ||| 防城港怪石滩印象

旅游攻略 7 0

到怪石滩时,正是涨潮时分。

海是灰蒙蒙的,天也是灰蒙蒙的,海天之间那一条线便模糊了,分不清是云垂了下来,还是浪卷了上去。风是咸的,湿漉漉地扑在脸上,像无数看不见的舌头,舔着皮肤的每一个毛孔。空气里满是海的气味——那是亿万年来未曾变过的、带着腥气的辽阔。我走在滩上,脚下那些被千百年潮水打磨过的石头,滑腻腻的,踩上去却有种奇异的踏实。它们不是沙滩那种温驯的柔软,而是硬的,倔的,沉默地承载着你。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些石头。

那不是“堆”或“群”这样凡俗的字眼所能形容的。它们从海里,从滩涂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生长出来。不是向上,而是朝着四面八方,恣意地、狂野地、仿佛在一种最剧烈的痛苦或最酣畅的欢乐中,突然被施了定身的法术,凝固在最后一刹那的动态里。有的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嶙峋的脊背被海水浸得乌黑发亮,海浪撞上来,“哗”地碎成万千雪白的沫子,那巨兽却纹丝不动,只在石头的纹理间,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像一道悲哀的泪沟。有的叠在一起,像一册被狂风粗暴翻乱后又遗忘的、石质的厚重书卷,书页的边缘已被岁月与潮汐磨损得圆钝,里面深奥的文字,怕是只有海风能读懂了。

我蹲下身,手指触到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岩石表面。那是怎样的一种触感啊!粗砺,却又被磨洗出一种温润的包浆感。上面布满了孔窍,大的如碗口,小的似针眼,密密麻麻,宛如蜂巢。海水退下去时,发出“咝咝”的吮吸声,仿佛这石头是活物,在贪婪地呼吸。凑近了看,那石壁上有一道道深深的、平行的凹槽,一律朝着大海的方向倾斜,像被无数柄无形的、极钝的锉刀,经年累月,以水为刃,缓慢而坚定地犁出来的。指尖顺着凹槽的方向抚摸过去,竟能感到一种奇异的流畅,仿佛触摸的不是石头,而是凝固了的海浪的肌肉,是潮汐的肌腱。

就在这触摸的瞬间,我被一种庞大的时间感攫住了。

这不是我们钟表上“嘀嗒”的、线性的时间,这是另一种时间——属于地质,属于星辰,属于潮起潮落永恒律动的时间。我眼前的这道凹痕,或许是一千年前,某个与今日并无不同的黄昏,一道普通的海浪留下的亲吻。它旁边那道更深的,也许要追溯到人类还在用石器敲击燧火的年代。而那最高处一块巨石上,被海风蚀穿的圆洞,像一只空洞的、望向苍穹的眼眸,它所见证的时光,或许比我们整个文明的历史还要漫长。我们的一生,在这石头面前,短促得不如浪花在水面绽开的一个须臾。所谓的“沧海桑田”,在这里并非一个遥远的比喻,而是一种正在进行中的、缓慢得令人绝望又精确得令人敬畏的真实。

海水不知疲倦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每一次冲刷,都像一次擦拭,一次描摹。它带不走这石头的分毫,却用自己柔软的身体,将这石头一点点地、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改变着形状。这是一种何等的耐心!一种何等的温柔与冷酷并存的力量!它不疾不徐,不悲不喜,只是重复着那自天地开辟以来就未曾停歇的、单调而伟大的工作:雕刻。潮汐是它的刻刀,日月是它的规尺,而时光,是它唯一的、也是无限的创作材料。它把狂暴的风浪,磨成了圆润的孔洞;把尖锐的撞击,蚀成了流畅的沟槽。它在这石头上留下的,不是伤痕,而是一种勋章,一种唯有在与永恒之力的对话与抗衡中才能获得的、沉默的尊严。

我静静地坐着,看着夕阳的最后一抹金光,像熔化的金子,小心翼翼地淌过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光在凹凸的表面上移动,阴影随之变幻,那些石头仿佛又在缓缓地呼吸,蠕动,恢复了它们被定形前那一刻的生命。一只白色的海鸟,长啸一声,从石林的尖顶上掠过,身影没入苍茫的暮色。

我忽然觉得,我来此寻觅的所谓“奇观”,并非这石头的形状。我寻到的,是一种尺度。一种将人的生命置于天地洪荒之间,所显现出的、令人战栗又令人安宁的渺小与真切。这怪石滩,是一部用石头写就的《时间之书》。我们读不懂全部,但只需触摸到它一个坚硬的、冰凉的角落,感受到那刻痕里蕴藏的、潮汐般无穷无尽的耐心与力量,便足以让心底的某些尘埃,被这亘古的海风,吹拂得干净些了。

起身离去时,潮水已涨得更高,淹没了来时踩过的许多石头。回头望去,暮色四合,那些黑黢黢的影子,越发像一群沉默的、远古的巨兽,或是沉船的桅杆,蹲伏在越来越暗的海平线上,继续着它们与海、与风、与无尽时光的、无人见证的对话。只有那永恒的“哗——哗——”声,像是大地沉稳的脉搏,又像是时间本身,在黑暗中,均匀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