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就摆在这儿了，山东人，刚从河北赵州桥回家，心里有三点想说，路上想，回家还想，现在就说。
先说来路。
清晨从济南出发，天还灰着，车窗起雾，服务区的玉米肠摆在热柜里，咬一口冒汽，嘴上烫一下，人醒了。
导航拉直线，过德州，进河北，再往赵县。
国道车多，路边杨树叶子翻面，风顺了，心也顺了。
桥还没到，先见到河。
河叫洨河，古书里写过，说这河水清，春天涨，秋天缓，水里有沙，河床窄，夏天往南偏，冬天往北靠，一年一个样。
桥就压在这条河上。
远远看，桥身低，桥背高，像一只伏着的石兽，趴着不动，眼神在水里。
门口有石碑，刻着“赵州桥”三个字，字很正，不花，站在那不抢戏。
第一感受，桥真是活的。
身子用石头垒的，心气是水的。
桥有名字叫安济桥，意思很直，安民济水，走的人多了，字就成了。
修桥的是隋朝人，匠人叫李春，史书里说他是监工，也是设计，靠着石拱的劲，把石头一块一块卡住。
这桥不只一个拱，中间一个大拱，两边各一个小券孔，就像给大拱留了两个透气的鼻孔，水来得急，就从鼻孔钻，洪水过去，桥脚就稳。
站在桥下仰头看，石块一块连一块，缝里没有灰，靠榫靠锁，像是把算盘珠子推紧了，谁也不松手。
有行家在边上说话，说这叫“敞肩圆弧拱”，肩收着，腹放着，像弓拉开，劲儿全在圈上跑。
耳朵听着，脑子里只剩一句，古人真会算账，不用电脑，也能把水的脾气拿住。
第二感受，人多，但不乱。
停车场外一排摊，糖葫芦在风里晃，冻得像玻璃。
烤面筋烟冲鼻子，小孩蹦跶着要，家长拿着签子吹气，嘴里念叨别烫。
桥面是条石路，石缝里有泥，鞋跟磕一下会咯噔，走稳点就行。
两头的望柱上雕着狮子，狮子不是一个模样，有的叼球，有的抱崽，有的咧嘴，有的打盹，胡子卷在风里，鼻子上抹着岁月的灰。
老人说过，这狮子有五十多对，每只都不一样，前清年间就爱数，谁也数不明白，走两步就乱套，像数天上的星。
桥背不宽，两边游客靠边挪，中间空出一条直线，让对向人错身。
有学生围着讲解牌念，念到“开皇年间”，口气一顿，抬头看一眼，再往下念。
讲解牌说，桥建在隋代，到唐代修，到宋代补，到金元明清都打理，抗洪顶住了，地震顶住了，靠的是结构，不靠运气。
桥身中间的石板上有很多鞋印，深浅不一，像年轮，一个个叠上去。
风从桥面吹过，吹到洨河面上，水面起皱，河边的柳条蹭到水，水面抖了一下，树影就碎了。
第三感受，桥是桥，路是路，人是人，三样全在。
先说桥的用法。
站桥背看下游，河道打弯，弯角有一片浅滩，沙子浅黄，鸥鸟在踩，脚印密密一片。
再看上游，水更静，有人在放风筝，线拉得直，尾巴拖在天边像一笔长划。
桥上有人拍婚纱，白裙压在石板上，摄影师蹲下，手里捧着反光板涨红脸，喊一声笑一笑。
一边有位大爷拿着放大镜，贴着石缝看，嘴里念古书，说这桥体像卧虹，所以也有人叫虹桥。
眼睛往左再看，桥的一侧有碑亭，亭子四角起翘，小兽趴在屋脊，像一排小守卫。
亭里刻的是修缮记，谁拿钱，谁出力，哪一年补了哪一块石，记得清楚，像记账本，遇到洪水，哪次涨了几尺，也写上。
走过桥背，往西侧的小路拐，有一个旧码头痕迹，石阶半截沉在泥里，脚踩下去有水汽冒上来，鞋底湿一圈。
边上有个老摊，摆着热豆腐脑，勺子一划，豆花晃两下，撒上酱油、榨菜、葱花，手一端，碗边烫手，舀一口，嘴唇粘一下，胃里暖一点。
这口热，是这条河给的，也是这座桥给的。
再说路。
河北这段路平直，收费站不堵，出口指示清楚，赵县的路牌是绿底白字，字体厚，不细碎，看着心里有底。
自驾最省心，早上出发，午前到，午后回，时间绰绰。
不自驾也行，高铁到石家庄，转公交或者打车，四十来公里，抓紧点一个半小时能到，回程别太晚，市区出租不好打，APP约车多刷几次，司机接单的多在高架附近，走两步就上车，别在小巷拐角等。
桥边的停车场有免费有收费，旺季车多，绕一圈再找，别硬挤，马路牙子上贴条勤，挪车电话挂后视镜上，不耽误事。
买票不急，进园不用花大钱，主景区开放，好多角度都能看，拍照别站正中，往两侧台阶走两步，桥身的弧更顺。
再说人。
赵州桥这地方，不拽客，不虚头。
摊主喊一声，口气不硬，买不买都笑，零钱从袋子里往外掏，动作熟，手机扫码贴得平，不乱。
桥边的保洁手里拿夹子，见到纸屑就夹，见到孩子拎着冰淇淋走桥心，就提醒一句往边走，声音不大，也不烦。
有老乡问路，说从正门进人太多，从河堤小道绕，一样能上桥，脚下泥点子多，鞋别怕脏，抄近省半小时。
有游客问哪里能看全桥，保安指了指下游那块小高地，说爬两步，别踩草，站高一点，桥背的弧就出来了，镜头里能装下全身。
说到这里，说三点感受。
第一点，桥不靠喊，靠骨头。
看过很多景，牌面大，架子大，走近了空。
赵州桥不空，石块是真，手摸有纹，脚踩有感，风来有声，水笑成条纹，日头从桥背过去，影压在河面，影的弧和桥的弧对着，一上一下像一对兄弟。
历史里，这桥躲过水患，清人写过诗，说“卧虹千载压澄波”，字不难，意思也不绕，就是眼前这景。
宋人也记过，说桥“状若新成”，修补勤，心不懒，物就久。
桥上的小券孔救过命，洪峰顶来，水从孔里走，桥脚不冲，村落不淹，这不是传说，县志和碑记都写清楚。
第二点，来得巧就省力。
旺季挤，错开就松。
工作日来，早八点前上桥，桥面空，影子长，照片干净。
午后两点太阳高，桥背烫脚，躲在望柱影子里歇两分钟，喝口水，不逞强。
傍晚五点半，光从侧面斜过，桥身的纹路一块块凸出来，狮子的胡须都清楚，拍照不用滤镜，手机直出就能看。
雨天也能来，小雨绵，石板滑，脚要稳，雨珠打在水面上一圈圈，桥的弧在水里晃一晃，像活了。
周末要来，早点排，停车场没开门就到，进园第一时间先上桥，再回头看碑、看亭、看展板，顺序不乱，节奏就稳。
吃东西别指望桥边全靠摊，往县城里拐两条街，有家老饸饹面，碗里一勺油泼辣子，香气冲鼻，不贵，饱肚子再看桥，脚步稳，心也定。
第三点，桥是个起点，不是句号。
桥边还有个赵州桥文化展馆，小楼不高，里头陈列拱券模型，有透明的亚克力，灯一打，力的走向一根根标出来，谁都能看明白。
柜子里放着旧修缮工具，榔头、撬棍、墨斗，木柄磨得亮，指纹印在上面，像还沾着汗。
墙上挂着古画，有清人摹的桥景，桥背比现在高一点，河岸更宽，树稀，山淡。
展板上有李春的名字，也有后代修桥人的名字，哪一年加固，哪一年勘测，哪一个石块换了，编号写得清楚，像把桥当亲人，记着每一次病历。
桥下游再走一段，有座小石桥，是后修的，样式学着赵州桥，比例不一样，小巧，孩子喜欢在上面跑，笑声飘在水面上，像一串线。
走累了，手里拎一袋热乎的驴肉火烧，掰开一个，肉香往外跑，边走边吃，油滴在纸上，留一个印，回头看桥，心里像按了一个保存键。
说几句实打实的建议。
自驾最好，路上自由，带水带纸巾，备一双底厚的鞋，石板硬，走久了脚底发酸，垫鞋垫就不难受。
不自驾，石家庄站出来，地铁到南焦客运站，有直达赵县的大巴，坐到终点，换县内公交，问司机到赵州桥下车的位置，别信小广告拉客，正规车稳。
拍照别站在桥正顶堵路，侧身半步，走动两步，给别人留道，自己镜头也好看。
爱钻研的，蹲下看拱脚的石槽，手指摸一下，石边磨得圆，是水年的手艺。
有老人带小孩，手拉好，桥面狭，台阶窄，别跑，一脚下去容易崴。
吃喝别乱扔，水边风大，纸一飞就下河，捡不回来，心里会过不去。
购物看清价签，称重看表，心里有数，买不买都笑着说。
回程早点，天黑前上路，国道灯少，导航别用小路，走主线，慢一点，安全到家才是硬道理。
要讲典故，这桥离世人心并不远。
唐代大诗人李白走过来，写有“赵郡桥”，赞它“虹跨河干”，人没在，字在。
宋人苏轼在河北也走过，说桥“为天下奇”，一语中的。
元人修志，说赵州桥“天工开物”，夸得不虚。
这些不是摆在书架上的句子，是人人站在桥上能对上眼的感觉。
最后再说一句心里话。
这世界上的名景很多，流量大的也多。
有些地方看的是热闹，有些地方看的是筋骨。
赵州桥是筋骨。
石头一块块，水一层层，人一茬茬，年复一年，桥不吵，桥不躲，桥不撑场面，桥只干一件事，把这头和那头连住，把今天和古时候连住。
走下桥背，回头再看一眼。
夕阳压在桥上，桥影落在水里，影子顺，水面静，风吹了下巴一下，耳朵里只听到水拍岸的一声。
心里明白，这一趟没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