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张掖:当绝色风景成为一次孤独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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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惯常谈论的张掖,是明信片上的张掖。那是一片被“上帝打翻的调色盘”,是地质教科书上标准的“窗棂状宫殿式丹霞”,是镜头里饱和度拉满的、几乎要灼伤视网膜的赭红与姜黄。旅游大巴沿着固定的线路盘旋,将一车车惊叹的嗓音卸在几个观景平台,再在落日时分准时接走。风里传来相似的快门声和导游的解说词:“请看这边,像不像众僧拜佛?”……一种被彻底规训、注释完毕的奇观,安全,绚丽,且与我无关。

然而张掖不是一幅平面的画。它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塌陷与隆起的伤口。驱车深入那些不对普通游客开放、地图上也无名的褶皱深处,奇观的“幕布”陡然撕裂。亿万年的时光在这里并非匀质流淌,而是以暴烈的方式凝固成型。风是唯一的雕刻师,水是隐形的刺客,它们联手将绵延的丘陵肢解、剥蚀,塑造出塔、堡、峡谷与深渊。色彩也不再是温顺的色块,它从地层深处喷薄而出,是大地被岁月反复灼烧后留下的疤痕与胎记:铁质的氧化是血痂般的暗红,锰质的沉淀是淤青的紫褐,硫磺的浸润是焦糊的墨绿。站立其间,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器官兀自搏动的洪荒巨人体内,能听见地球沉闷的脉动与骨骼错位的轻响。这里的美,与愉悦无关,它是一种威严的恐吓,让你膝盖发软,喉咙干涩。

但张掖的“千面”,远不止这一重地质的狂想。真正的颠覆,发生在一个雾气沉沉的黎明。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再次奔向丹霞,而是拐进了黑河湿地。祁连山的雪水在此变得慈悲,它放缓脚步,迂回成无数清亮的河汊,滋养出大片的芦苇与草甸。晨雾如牛奶倾泻,将世界调成了静音。赭红色的“火星地表”在二十公里外,而此地,是烟水迷蒙的江南梦影。

就在这水汽氤氲的静谧里,我撞见了那一群“朝圣者”。

它们身披蓑羽,长颈如弓,在浅水中踱着千年未变的方步,姿态里有种古老的优裕。是黑鹳,鸟中的隐士,东方的“乌圣”。它们并不集群喧哗,只是三两只,沉默地觅食、休憩,偶尔振翅,翼展打开一片移动的夜色。在它们身后,天地是一幅留白巨大的水墨,灰白的水,墨绿的苇,淡青的天。而它们,是这幅画卷上最郑重、最孤绝的几枚闲章。

那一刻,我猝然了悟:丹霞是张掖的烈焰红唇,是它被世人追逐的炽热面孔;而这片湿地,这群黑鹳,是它从未轻易示人的、沉静如水的内里。一热一冷,一燥一润,一喧一默。张掖将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在陆地上燃烧,一半在水中央冷却。而我们这些匆匆过客,大多只热衷于围观那场“燃烧”,赞美它的炽烈,消费它的独特,却极少有人愿意步入那沁凉的“水面”,去辨认它倒影中更为完整、也更为岑寂的灵魂。

黑鹳继续着它们的仪式。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时间的漠视,对喧嚣的拒斥。它们与丹霞同在,却又活在另一个截然相反的张掖里——那个没有被命名、没有被观赏、甚至几乎不为人知的张掖。这个张掖,不提供色彩的狂欢,只提供存在的本相;不刺激你的感官,只安顿你的目光。

离开时,我再次回望。雾渐散,水天清朗。丹霞的方向已有旅游车辆的尘烟升起,而湿地这一侧,依旧只有风声与鹳影。我忽然觉得,张掖的“千面”,或许并非地理的巧合,而是一种隐喻。它像一个深沉的主人,向轻浮的访客展示客厅里最华贵的挂毯(那丹霞),却将书房与后花园的钥匙,只留给那些愿意迷路、能够安静的少数人。而那华毯的织线与后花园的根脉,在黑河的水脉深处,在鸟类的羽翮之中,隐秘相连。

真正的旅行,或许不是收集更多的“面”,而是在某一面深刻的孤独中,照见天地与自己共同的、褪去浮色的底色。张掖教给我的,便是这堂关于“观看”的课:当绝色风景成为一次孤独的凝视,世界才缓缓露出它本真的、千面合一的容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