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屋山,在雅安被称为桌山,一直以来,都很神秘美丽。这方位于四川盆地西南边缘的奇异山峦,以其全球罕见的、面积达11平方公里的平坦山顶而著称。远望如一座巨大的“方桌”搁置于云海之上,其顶部并非尖峰,而是平坦如塬,溪流纵横,冷杉林与杜鹃花海相映成趣。
正是这份地理上的独特性——“有山而不合”的形态,悄然扣动了古老神话的回音壁。与之遥相呼应的,是《山海经·大荒西经》中那句著名的描述:“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有山而不合”,这五个字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通了现实景观与上古想象的隔膜。由此,一个浪漫而深邃的猜想在民间滋生、流传:这座地质奇观,是否就是神话中共工怒触、导致天倾西北的“不周山”在人间的遗存?
循着这个猜想,我们坠入一场瑰丽而悲壮的上古之战。这场战争,在正统典籍如《淮南子·天文训》中,是水神共工与颛顼(或祝融)争夺帝位,“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然而,在瓦屋山所在的巴蜀之地,当地人口耳相传的版本却浸染了浓郁的地方色彩。在这里,共工的坐骑,被描绘为一种凶猛的战兽——食铁兽,即今天我们熟知的大熊猫的古称之一,而雅安地区,就是大熊猫的故乡。
想象那洪荒战场上,共工驾驭着这看似憨萌实则远古凶猛的神兽,与颛顼及麾下的神祇展开惊天动地的对决。这场战争,不仅仅是权力的争夺,更被赋予了文明秩序与原始力量的冲突意象。最终,共工战败,在极度的愤怒与绝望中,他驾驭食铁兽,以毁天灭地之势撞向了支撑天地的不周山。
天柱崩塌,只是灾难的序曲,随之而来的,是神话史上最著名的宇宙性灾难:“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天空在西北方破裂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天河之水裹挟着烈焰与寒流,自缺口倾泻而下,人间沦为泽国炼狱。而地维断绝,则使东南大地塌陷,百川归壑,形成了后世大地的整体倾斜态势。瓦屋山传说中,那场导致万物几乎灭绝的滔天洪水,便源于此劫。
值得注意的是,女娲补天的壮举,其起点也与这场灾难紧密相连。雅安被称为“西蜀天漏”,传说中,天漏之心就在雅安,女娲炼石补天,所取的五色石,其原料便与雅安这片区域独特的地质矿物有关。
那么,神话为何会选择瓦屋山作为“不周山”的化身?这绝非偶然。
一是地理形态的“神似”提供了最直观的触发点。那平坦如削的山顶,恰似被巨力撞断后的残留基座;“不合”的山形,正是天柱折断最形象的地理注脚。
二是文化记忆的层积与地域认同的建构。巴蜀古地,向来是神话的渊薮,氐羌、蜀人等古老族群的文化记忆,可能将宇宙开辟、英雄争战、灾难救赎的宏大主题,投射于本地最奇特的山川地标之上。将瓦屋山指认为不周山,是将全球性的上古神话“地方化”,使之成为本地厚重历史与文化的一部分。
三是地质现象的“合理化”解释需求。瓦屋山地区独特的地质构造(如玄武岩台地)与频发的自然现象(如雷电、暴雨、云雾),在古人眼中充满神秘。用“天柱折、天漏、补天”这样的神话叙事来解释山形的奇特、天气的变幻乃至当地特有的矿产资源(如可用于冶炼或颜料的矿物),是一种朴素而有力的世界观。
因此,瓦屋山才是“不周山”的魂归处,它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持续的文化“附丽”与精神“建构”。当我们站在瓦屋山那宛如时间静止的平坦山巅,看云雾翻涌如上古洪波,听松涛阵阵似战鼓余响,触摸那些被传说浸润的岩石,我们触摸的已不仅是地质的沧桑,我们触摸的,是共工撞山时那撼动宇宙的决绝,是女娲炼石时那泽被苍生的悲悯,是初民解释世界、安顿心灵的巨大努力。
神话并未死去,它只是沉入了大地,化作了山形水脉,等待着每一次凝视与聆听时的苏醒。瓦屋山作为“不周山”的传说,正是这种苏醒的永恒证明,它提醒我们:最雄奇的山川,往往承载着最磅礴的想象;而最古老的想象,一直塑造着我们理解脚下土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