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到半山时，天已向晚。石阶一级一级地，仿佛没有尽头，却也引着你向上。两旁的树木蓊蓊郁郁的，多是些南国特有的植物，阔大的叶子在微醺的暮风里轻轻颤动，发出沙沙的絮语。空气是润的，带着海的咸腥与草木的清苦，混合成一种奇异的、沁人心脾的气息。这便是仙气么？我暗自想着。或许，仙人当年所眷恋的，也不过是这一口自在清冽的呼吸罢了。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我已站在一处宽阔的平台上。平台边缘围着石栏，凭栏远眺，防城港的万千气象，便毫无保留地铺展在脚下。方才在山下仰望的那些摩天楼宇，此刻都成了精巧的、闪着光的模型，秩序井然地排列着。更远处，便是海了。那海在暮色里不是湛蓝的，倒像一匹巨大的、微微起伏的黛青色绸缎，温柔地铺向天际。港口里泊着的巨轮，亮起点点灯火，像是谁不经意间洒落的一把碎金，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城市华灯初上，那光是暖黄色的、橘红色的，与天际残留的一抹蟹壳青、一缕玫瑰紫交融在一起，酿出一杯令人微醉的、人间的酒。
而我的身后，仙人山的顶峰，那座玲珑的紫金阁，正被最后一抹天光镀上辉煌的金边。它静静地立在那里，飞檐翘角，仿佛随时要凌空飞去。晚风穿过阁楼的檐角，发出呜呜的轻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句古老的偈语。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了。这眼前的盛世画卷，这车水马龙、灯火璀璨的人间，与这山林寂静、古阁凌虚的出世之姿，竟如此和谐地并置着。或许，那位驾鹤的仙人，并未真正远离。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注视着这片土地。他所留下的“仙气”，或许并非腾云驾雾的法术，而正是这山海相依的格局，是这繁华与宁静互不相扰的默契，是这片土地在日夜不息的发展中，依然为灵魂保留的一份可以登高、可以眺望、可以呼吸清冽空气的余地。
风渐渐大了，带着夜的凉意。山下的灯火愈发明亮、愈发璀璨，连成一片光的海洋。而山上，只有石阶旁几盏地灯幽幽地亮着，照见归途。我转身下山，不再寻觅那鹤的踪影。因为我已知道，仙气不在渺茫的云外，它就飘在这山海之间，融在每一阵带着咸味的风里，化在每一盏温暖人间的灯火里，更留在每一个登临此地、在喧嚣世界中寻得片刻宁静的凡人心上。
下山的路，走得很慢。石阶在脚下延伸，仿佛从仙境，一步，一步，踏回人间。而那仙气，却仿佛已沾满了衣襟，再也拂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