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登山阳丰阳塔

旅游攻略 5 0

抵达山阳县城时,天色已晚。十二月的天,黑得早,待我安顿下来,窗外的暮色已浓得化不开,只余西边天际一痕极淡的、将死未死的青灰。大约是白日里见了卷宗上那些过于切实的人事,心里头反倒生出一种想要逃开片刻的虚空,便信步出了门。丰阳塔,县志上寥寥几行字,此刻成了我无目的的目的地。

塔是渐渐从一片混沌的夜色里浮现出来的。先是一个比夜更浓、更沉默的轮廓,沉沉地压在州河与县河交汇处的山脊上,像大地一个固执的、不肯安睡的念头。走近了,才看清它六边形的躯干,在清冷的空气里微微发着幽光——那是唐时的砖,用此地的红泥烧成,历经了一千三百多个寒暑的浸润,吸饱了月光与风霜后,呈现出的一种温钝的暗红色,仿佛内里还煨着永徽三年那场炉火的余温。塔身是橄榄状的,线条浑圆而饱满,不见棱角,像一枚被时光摩挲得无比光滑的、巨大的核。塔檐密叠,在月光下投出深深浅浅的影,将塔身割裂成一段段沉默的历史。仰头望去,塔顶是残缺的,断口处参差如犬牙,直接刺向墨蓝的夜空。这残缺,非但不让人觉得惋惜,反倒使它有了一种真实的、与苦难对峙过的尊严。

底层拱门如一口古井,幽深地张着。我侧身进去,一股陈年的、混合着土腥与干苔的气味扑面而来,将外界最后一点市声也隔绝了。塔内是极静的,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在砖壁间引起微弱的回响,仿佛在与另一个时空里的登临者应和。石阶窄而陡,被无数足迹磨出了凹陷,滑溜溜的。我扶着沁凉的砖壁,一级一级,盘旋而上。每上一层,便从相间的券门里,窥见一方不同的夜色。风也开始大起来,穿过门洞,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这座塔自身在呼吸,在述说。

就在这风声里,那些久远的传说变得清晰起来。我仿佛看见,某个洪水滔天的年月,苍龙山与云台山隆隆作响,竟要奔涌到一起。是天神,还是慈悲的观世音?在此掷下这枚砖石的“定海神针”,将一场大地的躁动生生镇住。塔便从神话里生长出来,最初的九层,或许正对应着九重天的秩序。而后来的残缺,又牵扯出另一个荒诞却鲜活的故事:那镇安母猪潭里不安分的精怪,竟需要取走这塔的上三层去镇压。神话与精怪,镇水与镇妖,一座塔的使命,在百姓的口耳相传里被层层叠加,庄严与诙谐并存,恰如这塔身,既有佛陀世界的图纹,也饰着人间禽兽花卉的欢愉。真耶?幻耶?在这高高的塔内,历史的考证忽然失了重量,唯有这故事本身,带着民间的体温与想象力,成了塔的另一层砖瓦。

思绪飘忽间,已到了最高处。风毫无遮拦地扑来,砭人肌骨。我倚着冰凉的券门望去,整个山阳古城便在脚下了。此时的城,已非白昼的喧嚷模样,而是一片深深浅浅的、呼吸着的灯的海洋。街巷的脉络由光勾勒出来,缓缓流动的,是晚归的车灯,如萤火虫在深谷中游走。此刻都退成了天地间一抹抹淡到几乎没有的、蜿蜒的墨痕,与夜空温柔地相接。古人所言“塔乃丰阳图画”,诚不我欺。只是这“图画”,在夜里展看,别有一种苍茫的意趣。二十公里丰阳景物,尽收眼底,却又朦朦胧胧,似真似幻,仿佛一卷正在徐徐书写的、墨色未干的史册,而我,成了一个偶然瞥见其中一行的、怔忡的读者。

塔是时间的刻度。从永徽三年至今,它看过多少像我这般偶然的登临者?宦游的士子,戍边的兵卒,逃难的流民,或是春风得意的县令……他们带着各自的悲欢、抱负与疲惫,在此一瞥山河,而后又汇入脚下那无声流动的历史长河之中。塔不语,只是承载。它将人的叹息收进砖缝,将朝代更迭的烽烟凝入颜色,将那些镇水镇妖的祈愿,化作自身挺拔的姿态。我今日所感的“虚空”,与前人那些具体的愁苦或激昂相比,或许轻薄得不值一提。然而塔却一视同仁地接纳了,用它的空旷与寂静,将我这渺小的情绪,也悄然纳入它浩瀚的記憶里。

下塔时,月色已转过一个角度,将塔影长长地投在山坡上,那影子竟比实物更显巍峨,也更显寂寞。回望塔身,它依旧沉默地立在苍龙山头,在无垠的时空里,它是一座坚固的坐标;而在奔流不息的人世与传说里,它又像一座孤独的、永不靠岸的岛屿。夜风更紧了,我紧了紧衣襟,向着那片灯海的来处,缓缓走去。(中华新闻网晨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