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拉巴特,大巴沿着大西洋东岸行驶了百公里左右,我们又回到阔别十余天的卡萨布兰卡了。窗外,那片被大西洋深蓝波涛温柔地吻着边缘熟悉而陌生的赭黄色土地,逐渐清晰起来。卡萨布兰卡,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滚过,像含着一颗被摩洛哥阳光晒得温热的橄榄,入口微涩,继而回甘。车厢里响起惊呼声——某种不成文的、对再度平安归来的朴素感恩。靠在椅背上,恍惚间听见遥远时光里,黑白胶片中传来的那曲《As Time Goes By》。离别究竟多久啦?记忆像被哈桑二世清真寺海雾打湿的宣纸,边缘洇开,字迹漫漶。
车门打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大西洋海风混合着阿拉伯咖啡和烤杏仁的味道。哈桑二世清真寺依然笔直地矗立在天际。
沿着大西洋海岸线延伸的迈阿密海滨大道,曾是法国殖民时期的繁华象征,如今却更添了几分摩洛哥特有的闲适与从容。棕榈树在微风中摇曳,穿着传统长袍的老年男子与穿着时尚的年轻人并肩而行,构成了一幅传统与现代交织的画面。
大道尽头,远远即可看见一个巨大的银色壳状建筑物,极具科技感和艺术感。它便是号称北非最大的购物广场MOROCCO MALL,这里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600多家大牌商品,装饰富丽堂皇兼具清新典雅。
脚下是干净的石砖,身边掠过购物者均匀的呼吸,游客拍照时漾开的笑意,还有本地情侣依偎着闲逛、用阿拉伯语低声絮语的温柔。这种混杂的生机,是卡萨布兰卡的底色。
久负盛名的MOROCCO MALL——这座北非最大的购物中心与其说是个商场,不如说是个现代建筑的奇迹。高耸的玻璃穹顶下,自然光倾泻而入,室内花园里种满了摩洛哥本土植物。
这个购物广场别具一格,中央设有一个四楼高的水族箱,容量100万公升,是世界上最大的倒圆锥形水族箱,鲨鱼从容地巡游,鳐鱼像水下芭蕾舞者般优雅滑翔。孩子们贴着玻璃,眼睛睁得圆圆的。一位母亲轻声用阿拉伯语向孩子解释每种鱼的名字,那场景温馨而动人。
MOROCCO MALL的一、二楼是HM、Laduree、Mango、Starbucks、Fendi等各种大品牌,三楼是小朋友的游乐场,四楼则是美食和超市。而中国剁手党来了,只有三个字:买、买、买!
内部是全球任何一个大都市都似曾相识的奢华品牌与明亮橱窗。走进去,冷气瞬间包裹全身,世界忽然安静、有序。杰拉巴长袍的老者与身着新款时装的年轻女孩擦肩而过;香料市场般浓郁的色彩与气息,被置换成了香水柜台标准化、精致的芬芳。
传统在这里被小心翼翼地切片、封装、展示,既是一种保存,也是一种疏离。现代消费主义的巨鲸,吞噬着古老的文化磷虾,而后吐出光怪陆离的、适应全球胃口的产物。
那些繁复的几何花纹,从千年传承的作坊被精心剥离出来,镶嵌在镜框或杯垫上,成为可供带走、标价的“异域情调”,这感觉似乎有些奇异。
卡萨布兰卡是敞开的,是面对着大洋、准备迎接什么的姿态。它不像菲斯那般沉溺于中世纪的迷宫不可自拔,也不似马拉喀什用灼热的红色与喧闹的市井将人吞没。这姿态里有殖民时期遗留下的欧式骨架,也有独立后蓬勃生长的阿拉伯肌理,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略带伤感的现代性。
从MOROCCO MALL的大门走出去往左两三百米,就拐上迈阿密海滨大道,如果不愿把时间花在购物上的朋友,可以沿着海滨大道向北慢慢游走,相信面对一望无际的大西洋,你将不再有任何烦恼与忧愁!
行不多远,就可见到退潮的海滩上有一座石桥连接着一个由礁石为基础建成的小城堡,白墙绿顶,古意苍然,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凝神不动,可那眼神和气质,依然留存着狼一般的孤傲!
这座石堡般的建筑延伸入海,据说是二十世纪初一位西班牙商人所建,如今改造成了咖啡馆。周边环境略叫人失望,不过在石堡北面的平台吹着海风品着咖啡还是不错的。
可惜大西洋的风毫不懂得怜香惜玉,硬生生地用粗暴和狂野将一众文弱的中国淑女们吹成“散眼子”婆姨,悻悻然撤离。
海浪在脚下拍打,海鸥在头顶盘旋。几位当地人正在不远处钓鱼,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总有一种情愫,会在一瞬间直抵心灵,有些懂得,不言不语,唯在重逢的刹那,喜悦如莲,张扬也好,低眉也罢,都开在心上。
大西洋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海水不是地中海的蔚蓝,而是带着大西洋特有的深沉墨蓝。海浪拍打着岸礁,溅起白色的泡沫,一只海鸥收拢翅膀,疾速掠过浪尖。
面对惊涛骇浪,一位垂钓者如雕塑般静默站立,等待和笃定也是一种安稳的美!
这世间凡事讲究一个尺度,酒可以喝,但不能贪杯,海边的风景再美,也应保持适合的尺度去欣赏。
一对父子模样的钓者,选择了风平浪静的岬湾,或许父亲只是想要孩子体验一下海钓的乐趣,所以安全性放在首位啦!
一位胆大的柏柏尔美女不顾乱石嶙峋,小心翼翼在石滩上挪动着去和海鸥们合了张影。
中国美女可就斯文多啦!潮起潮落中凭岸临风,一颗安然心,从容走过生命中最美的章节!
黄昏渐近,海边游走,等待期盼的大西洋日落。敦实的石堡,在暮色中显出坚毅的轮廓,像搁浅的巨鲸脊骨。
海鸥的叫声愈发显得遥远。涛声依旧,但仿佛被暗沉的光芒按下了静音键,只余节奏,失了声响。漫步沙滩,时间感也像是随风消失了。
能够感觉到藏身云后的太阳开始西沉,过程并非静默的渐变,而无垠的、躁动不安的深蓝,浪头前赴后继地摔碎在堤岸礁石上,那声音不是温柔的哗——,而是果断的砰!哗啦——,充满原始的、未被驯服的力量。
迈阿密海滨大道的风,依旧带着大西洋特有的、微咸而粗粝的力道。它迎面撞来,不是吹拂,而是拍打,天际的云被镀上金边,海面则碎成万片晃动的金箔。
很快,那金色转化为更为浓烈的橙红,仿佛天边有一只熔炉被打翻,炽热的流质倾泻下来,染透了整个海平线。海水不再是蓝,而是翻滚着紫红、橙金与靛青的、深不见底的漩涡。光芒不再普照,而是凝聚成一道炫目的、无法直视的光路,从日轮直铺脚下,仿佛一洞燃烧的、通往世界尽头的穹窿。
随着领队的深情召唤,团友们集结登车,开始返回酒店用餐。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我重返的或许不是这座城,而是为了与自己生命中这个可以全然静默、全然交付于落黄昏的片刻,重新相遇。
暮色倾城,卡萨布兰卡的灯火如星空般铺展开来。现代购物中心与传统集市相邻,高楼大厦旁是低矮的白色房屋。这座城市的魅力在于它的包容——不同时代、不同文化在这里并存而不相斥。
此刻的心情,亦或是一种近乎神性的不安。个体的悲欢、旅程的劳顿、甚至对“重返”意义的追寻,在这重逢又将告别的仪式面前,都微渺如沙。我只是一个恰好在此的见证者,一个被允许偷看一眼宇宙叹息的凡人。
返回酒店,疲惫的团友们无精打采,更多的是心理上的倦怠——“愿您在卡萨布兰卡找到家的感觉。”与其说是服务员的微笑还不如说是美食的诱惑又重新激发出大家的激情。
酒店是中国老板开的,对于国人的饮食偏好很有研究,除了摩餐西餐,什么日式料理、韩国烧烤、中餐四大菜系都有备无患。
海鲜控的我还是选择大西洋的美味,这位大厨的油酥沙丁鱼和生煎蛏子皇特别对俺的味,于是连来两份,顺带用蹩脚的英语赞美几句。
三位帅气的摩洛哥大厨见我脖挂相机,于是开心地请我为他们拍几张照片。而德国诗人歌德的后人,美国音乐人贝蒂.希金斯谱写的《卡萨布兰卡》则静静地在空气中流淌——噢!卡萨布兰卡的亲吻依旧,请回到我身边,在卡萨布兰卡!随着时光流逝,我会一天比一天更爱你!再见,卡萨布兰卡!我会再度回到你身边!
用罢晚餐,年轻帅气的领队将我们送至穆罕默德五世国际机场,大伙依依不舍就此告别!
穆罕默德五世机场的灯火通明,像一个巨大的、不夜的枢纽,吞吐着来自世界各地、又被送往四面八方的旅梦。告别摩洛哥,没有太多离愁。或许因为知道,有些地方,像某些人,一旦在心里生了根,便不再需要频繁的探望来确认其存在。
飞机爬升时,我最后望了一眼窗下。卡萨布兰卡的灯火如撒在地上的碎钻,沿着海岸线蜿蜒,渐次稀疏,最终沉入非洲大陆无边的黑暗里。只有大西洋,在月光下,反射着一条朦胧的、沉默的光带。
飞抵阿布扎比时已是午夜,仿佛只是在一个纯白、安静、恒温的茧里打了个盹。身体还在卡萨布兰卡海风的节奏里摇晃,意识却已被抛入这个以奢华与秩序闻名的未来之城。
由于转机,大伙只能在机场旁边的酒店短暂休息几个小时。
在浑浑噩噩的恍惚中,团长风哥已为大家办好入住手续,疲倦和睡意伴着归家的兴奋让微信的朋友圈再度沸腾起来。
办理完入住,前台不仅递来钥匙,还有一小杯迎宾薄荷茶和一碟椰枣。觉睡得很沉,不过清醒得也很早。
从候机大厅望去,阿布扎比国际机场的边界并非荒芜的尽头,精心规划的人工湖和绿化带如同翡翠色的丝带,缠绕在建筑周围,灌溉系统维持着生命之绿,与几步之遥的、吞噬一切的滚烫黄沙形成戏剧性的对峙。
多条跑道如同巨人的刻度尺,以绝对精准的角度切割大地,笔直得令人敬畏。它们灰白色的表面在烈日下蒸腾起海市蜃楼般的蜃气,一架架飞机如同银色甲虫,在其上井然有序地滑行、起降,划出看不见的、关乎效率与连接的数学轨迹。
最令人惊叹的,是这片人造绿洲与周遭环境的对话。仿佛一种宣言:人类文明在此处,用最现代的技术,最精密的计算,在古老的、严酷的自然画布上,绘制出一幅关于秩序、舒适与全球连接的恢弘图案。
这就是阿布扎比机场:它不仅是交通工具的枢纽,更是一个浓缩的、立体的宣言。它向每一位抵达者无声地讲述着阿联酋的抱负——在古老沙漠与蔚蓝海洋的怀抱中,用石油财富浇灌出的,并非浮夸的堆砌,而是一种根植于自身文化基因(对庇护、绿洲、星辰的向往)的、面向未来的现代性。
作为全球十字路口,这里是流动的万花筒。它既是对严酷自然的华丽征服,也是对疲惫旅人的温柔庇护。在这里,古老沙漠的寂静哲学,与全球化24小时不眠不休的脉搏,达成了某种奇异而惬意的和解。
当你最终离开这片介于海与沙之间的发光之地,飞向下一段旅程时,那份由极致秩序、静谧奢华和文明对话所带来的独特感受,或许会比任何纪念品都更持久地留在记忆里。
随着高度攀升,视线从微观体验转入宏大叙事。机场的轮廓并非僵硬的矩形,而是一系列优雅流动曲线的集合。航站楼群是核心的诗篇。其中,那座标志性的波浪形穹顶航站楼,其设计灵感据说源于沙漠沙丘与海洋波纹。
透过舷窗,波斯湾变成了一块深蓝色画布,港湾、航道和公路在大地划出道道直线。然后是一片土黄色的阿拉伯沙漠,褶皱如古老皮肤的沙丘延伸至地平线。浩瀚沙漠的金黄,与波斯湾深邃的蓝,在此形成最尖锐又最和谐的对峙。
机场本身就是一个建筑杰作。巨大的穹顶让人联想到传统贝都因帐篷,内部却是最先进的航空枢纽以及清真寺风格的装饰与现代科技完美融合。它的主航站楼造型流畅而奇异,像一枚巨大的、充满未来感的贝壳,或是外星文明悄然放置的太空器件。
透过晨雾,阿布扎比逐渐显现——波斯湾人工岛棕榈树的轮廓清晰可辨,碧蓝的海水被规整地引入城市的肌体城市,像从沙漠中生长出来的奇迹,玻璃幕墙大厦在朝阳下闪闪发光。它与卡萨布兰卡那种混杂的、略带疲惫的现代性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斩钉截铁的、来自未来的宣言。
万米高空俯瞰,阿布扎比,这座自波斯湾蔚蓝海水中升起的珍珠之城,渐渐在无垠的、燃烧着金黄色火焰的沙漠中变得遥远而模糊起来。
飞机继续爬升,下方的阿拉伯沙漠的沙丘如时光褶皱,身处万米高空的金属舱体内,却感到一种奇特的安宁。从一个大陆到另一个大陆,从一个文明现场到另一个,所有的印象、感受、思考,此刻都悬浮在这银鹰之上,等待沉淀。
穿过云层,飞越伊朗高原,然后是中亚的褐色山脉,像地球的脊梁。旅程即将结束,但经历的那些画面深印脑海,旅行最有价值的收获往往不是景点打卡,而是那些偶然的相遇和对话。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们,分享着相似的人类情感——对美的欣赏,对传统的珍视,对客人的热情,对生活的理解。这是一座跨越大陆的记忆桥梁,提醒着我:世界如此辽阔,文化如此多样,但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与热情,却是全人类共通的语言。从大西洋畔到天府之国,身体已经回家,心灵仍在旅途。而我知道,当我落地成都,重新汇入熟悉的人潮与生活节奏时,卡萨布兰卡的海风、阿布扎比的晨光,以及这高空之上的无边云海,都已悄然织入生命的纹理,成为下一次出发时悄然回望、模糊而又温暖的地平线。(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