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山里的木头、石材、矿产赐予很多家庭生活的希望。奶奶说 “好好读书改命”，爷爷说 “在山里求生天天赌命”，李林用 “赌命” 试了一次，却没成功。

现在，秋叶又红了，山里再也没有伐木工人的斧头声，只有游客的身影信步于山间河水与鸟鸣声中。

那个地方叫红木林

(一)

喇叭河作为景区(天全县)，现在四海闻名。这秋末冬初，山野红叶烂漫，胜似三月气象，五彩缤纷，引人迷乱。

所谓景区，其实是“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的政策思路出现之后，才出现的经济思路。以前几十年，这里是林场，煤矿，硫铁矿，石材矿山的所在地，锣鼓喧天，战天斗地的热烈场面。

就算山林有自我修复的神奇能力，激进的开发方式，也让大山裸露出许多触目惊心的伤疤：滑坡、泥石流、塌方、崩岩、汛期水流暴增。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是的，自然资源吸引容纳十里八乡的劳力者逶迤而至，赐予很多家庭生活的希望。

几十年，没有谁觉得有歧义。

(二)

李林是我的邻居。依照辈分，是我的长辈。个子不高，中等身材。体格瘦削，但是精干力强，他是伐木工人。每年春节之后出门，春节来临回家。平时很少遇见。

春节临近，突然看见，人情上分外亲切。李林虽然不是外向的人，但是一副笑脸，让人觉得他对得起小孩子的热情和礼貌。

山村的冬天，加上是春节期间，大家爱串门，串门就是烤火聊天：

“喇叭河很远吗？”

“不远。走一天的路。”

“为什么不坐车呢？”

“走路免费，坐车花钱。再说没有车可坐。”

“林场好玩吗？”

“好玩！秋冬季节，五角枫，许多落叶杂树，叶子就变黄变红，像烧山一样。不像家里的满山遍野，到了秋冬，没有了庄稼的青葱，杂草也打扫干净，啥都没有，灰蒙蒙的泥土色。”

“听说山林里面有鹿子，麂子，獐子，野猪，野牛，猴子，还有小熊猫，大熊猫，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经常遇见，还给它们说话呢！”

“小动物都会说话吗？”

“都会。”

“说什么呢？”

这种关键时刻，奶奶总是大声喊，“回家吃饭了！”我听得出奶奶的语气，那是命令；就带着疑问，蔫妥妥的回家了。

奶奶喂猪一样守着我吃饭，然后安排作业。奶奶不识字，安排作业的意思，是在条桌旁边看着我完成作业。或者，要看着我摆出作业的架势。

“再懒的牛，你给它套上枷担，它总会犁地。犁地多少无所谓，不至于吃了干饭不干活。”奶奶接着小声说，“别听李林胡诌，伐木哪有那么好，比做庄稼还苦，还累，还有危险！必须好好读书，少听野龙门阵！自己跑偏了心，今后改不了命的！”

(三)

李林也是想改命，才去赌命的行业工作的。

爷爷说，“大山深得很！久见猴子不见人。夜里睡觉，豹子来摸窝棚。白天出门，猴子来偷家偷吃。林间行走，不怕猛兽，就怕毒蛇。走路三防，一防迷路，二防落石，三防毒蛇。灵异警示三防，一防出门就说了忌讳的话，二防乌鸦群聚哀嚎，三防孤兽深夜长啸。有很多先例，人就是那么样说不在就不在了。人在山里求生，天天都在赌命！哪里有心情看云看雾，看山看水的！首先要看好自己的命，就是万幸了！”

村子后面的树林也有乌鸦，村子前面的山头也有乌鸦。说真的，谚语说的，“乌鸦成群盘旋，就是有人要死的预兆”，是很灵验的。

那些年，光阴似乎过得很快，我又见过李林几次。我读完了小学去读初中了。暑假的一天黄昏，乌鸦群聚，低空盘旋。村后的乌鸦，对面山头的乌鸦，似乎是汇聚在一起了。当时，爷爷奶奶也看到了那种景象。

爷爷奶奶都说，“最近要特别小心。”好像是饭桌上说的，好像是对所有家庭成员说的，又好像是自言自语。

三天过后，有人带口信到村里，说李林死了。爷爷在村里负责事情，就要组织担架队去林场。来人接着才解释，“没有找到人的尸体。也找不到。找了，确实没有找到。”

爷爷问：“林场怎么抚恤呢？”

爷爷看有旁人，都撵出去了。小孩的耳朵尖，听到了一些爷爷和带信人的谈话。

“哎......孤魂野鬼了！”爷爷叹气的声调我至今记得。“但愿他不孤单吧！”

来人走的时候，爷爷似乎想起来重要的问题要问，“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呢？”

“那个地方，叫红木林。”

文：北斗 制作：雅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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