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园子，海风便扑面而来，带着它那特有的、微咸而湿润的气息，却并不蛮横。这风像是从海湾那边滤过了万顷碧波，又穿过层层叠叠的绿荫，才姗姗地送到你面前，温柔地拂过脸颊，仿佛一声久别重逢的、轻轻的叹息。循着风来处望去，视线便豁然开朗了——那是一片怎样也望不到边际的、沉静的蓝，绸缎似的铺向天边，与淡青色的天际线温柔地融在一处。海湾是温柔的，浪也是。它们细语着，一层一层地推向岸边，将阳光揉碎了，洒成亿万片跃动的、粼粼的碎金。这便是“山海色”里的“海”了，它并非只是背景，而是这片园林的魂魄，是它呼吸的韵律。

沿着蜿蜒的石径往深处去，海的浩渺便渐渐被树的蓊郁、花的明媚、亭台的翼然给温柔地拢住了，收束了。这便是那“半卷园林诗”的起笔处了。园子是精心布置过的，却又妙在“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南方的花木是慷慨的，在这里更是得了海风的润泽，愈发地葳蕤生光。一丛丛的三角梅，开得没心没肺的，紫的、红的、粉的，瀑布一般从廊架上泼洒下来，那颜色是饱和的，浓烈的，像是要滴到人的心里去。几株高大的木棉，虽已过了红硕的花期，但那铁灰色的虬枝伸向天空，自有一股顶天立地的气概，仿佛这园子的脊梁。更不用说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草木了，肥大的绿叶油亮亮的，衬着角落里的几竿修竹、几块拙石，便成了一幅天然的小品，那绿意，仿佛也是带了海的味道的，是能养眼的。

穿过花木的屏障，一池碧水忽然静静地卧在面前。这池水不像海湾那样辽阔，它被石岸、曲桥和周围的楼阁亲昵地环抱着，像一块温润的碧玉，映着天光云影。池畔的亭子，是岭南的样式，飞起的檐角轻盈得如同鸟翼，仿佛一阵稍大的风来，便会载着它凌空飞去。水是静的，静得能看见几尾红鲤悠然地划开墨绿的水藻，那波纹一丝一丝地荡开，慢得让人心也跟着沉静下来。这时，海的呼吸似乎远了，隐去了，只剩下这园林自己的、匀停的脉搏。古人的诗境——“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大约便是这般光景了。只是，这里没有禅房的寂寥，却多了几分南国特有的、湿润而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我寻了一处临水的石矶坐下，闭上眼睛。奇妙的感觉便在这时浮现了。耳畔，海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它成了一种深沉的、辽远的背景音，是低音部，浑厚而绵长。而近处，是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是鸟儿偶尔一声清脆的啼啭，是水波轻轻舔着石岸的、几乎听不见的絮语。这两种声音，一远一近，一雄浑一清越，竟如此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无字的交响。空气中，海风的咸味、草木的清气、泥土的芬芳，还有不知从哪片花丛里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也融合得恰到好处。此刻，山海之色，园林之诗，不再仅仅是眼睛看到的风景，而是整个地把你包裹了起来，看、听、闻、感，都成了这诗意的一部分。所谓“半卷”，其妙大约就在于此了：它不把话说尽，不把景框死，而是留了一半的空白，让海风来填，让涛声来填，让游人的遐思来填。

起身再行，步伐便不自觉地慢了。这园子里的每一个转角，似乎都藏着一份小小的惊喜。或许是一堵漏窗，将远处的海景剪成了一幅活的图画；或许是一道月门，引你窥见另一重更为幽静的院落；又或许，只是石阶缝隙里一株倔强开放的、不知名的野草，顶着米粒大小的黄花。这里的时光，仿佛也是被海风吹得、被绿荫浸得慢了，黏稠了。它不像那些名震天下的古园，承载着过于沉重的历史，让人不敢大声喘息；它年轻，清新，带着海湾城市特有的开阔与爽朗，却又在细节里透着一股精致的、耐人寻味的书卷气。这便是防城港的性情了吧，既有大海的包容与奔放，又有庭院式的温情与宁谧。

日影渐斜，将归时分。当我再次走到能望见海湾的开阔处时，夕阳正为整个海面与园林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来时那片沉静的蓝，此刻变得富丽而辉煌。回望园中，绿树、亭台、曲水都染上了暮色，显得愈发温柔敦厚。风似乎大了些，涛声也清晰了些，像是在作一场盛大的告别。

我终是带着满身的海风与绿意离去。那“一城山海色”，是带不走的壮阔背景；而那“半卷园林诗”，却成了心头一首可以时时回味、且永远也读不尽的、清丽的诗行。这园子，便这样将海的魂魄，静静地写在了每一片叶子上，每一缕清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