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乡天边有座山,居住着我的老祖先……”每年农历三月三,广西百色敢壮山的山坡上总会响起此起彼伏的排歌。数万身着壮锦服饰的人们聚于此地,用最古老的对唱方式,祭拜一位名叫“布洛陀”的先祖。这个听起来带着山野气息的名字,藏着壮民族数千年的文明密码,更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中最具生命力的“活态史诗”。
“布洛陀”是壮语的译音,拆解开来满是敬意:“布”是对德高望重老者的尊称,“洛”意为知晓,“陀”代表创造与智慧,合起来就是“无事不知晓的老人”,也可理解为“山里的始祖”。在壮族先民的想象中,这位先祖可不是普通的老者,而是开天辟地、创造万物的创世神——他捏泥土造人,炼石补天,教先民耕种稻谷、饲养牲畜,甚至制定伦理道德、创造文字历书,将蒙昧时代的人类引向文明的农耕社会。
从文化溯源来看,布洛陀的传说诞生于新石器时代晚期的父系氏族社会。那些关于石锄、石犁的创造故事,那些“从穴居到屋居”的变迁记述,实则是壮族先民改造自然、走向文明的真实历史缩影。而这位男性始祖的崇高地位,也恰好印证了当时社会形态的转折,成为解读上古壮乡社会的“活化石”。
如果说布洛陀是壮乡的“精神始祖”,那《布洛陀经诗》就是承载这份精神的“文字基因库”。这部长达万行的史诗,最初仅靠口头传唱流传千年,直到明代才以古壮字手抄本的形式保存下来,成为壮族摩教的核心经文,也被誉为“原生形态的壮乡百科全书”。
史诗的结构堪称宏大,分为开头歌、创造歌、治理歌、嘱咐歌四大部分十九章,从“石蛋化天地”的创世神话,到造人、造太阳、造火的生存探索,再到分姓氏、定秩序的社会构建,完整勾勒出壮民族从蒙昧到文明的进化轨迹。更有趣的是,经诗里不只有神话,还藏着实打实的生存智慧——比如“洪水退去后依河流涨水时间耕作”的农耕经验,“调解邻里矛盾、治水护田”的生活准则,甚至连祭祀禁忌、婚俗礼仪都有详细记述。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史诗的传唱规矩格外严格。过去,只有最顶尖的巫师或歌手才能完整演唱,演唱者需提前七天戒嘴、修身,以最虔诚的态度对待。若是有人能一字不差地唱完整部史诗,便会被尊为“歌王”,甚至有人愿用一头牛作为学费,翻山越岭登门求教。这种近乎苛刻的传承方式,让这部古老史诗在岁月中得以完整留存。
如今,布洛陀早已不是只存在于史诗中的传说,而是融入壮乡日常的文化血脉。在百色右江流域,布洛陀文化形成了庞大的“文化生态圈”,壮语、稻作文化、壮锦、铜鼓、传统婚俗等,都被视为布洛陀文化的延伸,共同构成了壮民族的精神家园。
每年农历二月十九(布洛陀生日)至三月三期间,敢壮山都会举办盛大的歌圩,这也是广西最古老、规模最大的民俗活动之一。2003年,专家学者通过实地考察认定,敢壮山是布洛陀文化遗迹最集中、传说最完整的起源地。如今这里的歌圩,年均参与人数超30万,不仅有国内的壮族儿女,还有来自泰国、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国家的嘉宾。人们在山歌对唱中传承史诗,在抛绣球、舞狮等活动中延续民俗,让古老文化在欢声笑语中焕发新生。
更让人惊喜的是布洛陀文化的当代活力。国家级传承人黄达佳作为第七代传人,多年来致力于史诗的搜集与传唱,培养了大批年轻传承人;各地建立的布洛陀文化生态保护村、传习馆,让孩子们有机会学习古壮字和史诗唱段;就连电影《刘三姐》里“你歌哪有我歌多,我有十万八千箩”的经典唱段,其源头都来自田阳壮族排歌,而排歌正是布洛陀史诗的传唱形式之一。
其实,布洛陀离我们并不遥远。当我们吃到香喷喷的米饭时,能想到这是布洛陀教先民耕种的智慧;当我们欣赏精美的壮锦时,能读懂这是壮民族对创世始祖的致敬;当不同民族的人们通过民俗活动相聚时,更能感受到这份文化跨越时空的凝聚力。
尽管布洛陀文化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但在现代化进程中,它也曾面临失传的危机。古壮字手抄本稀缺、资深传承人老龄化、年轻一代对传统吟唱的兴趣淡化,都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为了守护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一系列保护措施正在推进:普查建档、整理出版《布洛陀经诗》手抄本,建立传习馆和校园传习班,将歌圩活动与文旅融合……这些努力让布洛陀文化逐渐走出深山,被更多人知晓和喜爱。
从新石器时代的石斧农耕,到如今的歌圩盛会;从口头传唱的神话传说,到走向世界的文化符号,布洛陀承载的不仅是壮民族的历史记忆,更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文化瑰宝。当古老的山歌再次响彻敢壮山,我们听到的不仅是对先祖的祭拜,更是文明传承的铿锵脚步声——这份藏在山歌里的创世密码,终将在岁月长河中永远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