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雾是稀客,却在今年十二月十七日的清晨,悄然展露了它曼妙的身影。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甜意,仿佛天地正酝酿一场温柔的梦。能见度不过三十米,万象皆隐入一片乳白的晕染之中。我家所在地的腊山河静卧在腊山脚下,这一天,水汽仿佛盈满了整个河面,竟生出极轻的纱幔,在微茫的晨光里徐徐铺展。
起初只是水上一缕、一抹的淡白,似有还无;渐渐地,那雾便浓酽起来,像是谁碰翻了仙家的羊脂玉瓶,任琼浆玉液潺潺淌满一河。雾为河面笼上迷蒙的纱衣,又袅袅地向山的方向漫过去——所经之处,草木皆缀上晶莹的吻痕,颤巍巍地亮着微光。
雾的缭绕,宛如大自然最温柔的笔触,在清冽的空气里勾勒一幅恍惚的画卷。近处的雾是纤柔的,能看清每一丝飘游的轨迹;远处的雾却已浑融一片,将连绵的山峦化作水墨画里淡远的数笔。偶有早醒的鸟儿掠过,翅尖搅动了雾的静寂,却更添几分灵动的生趣。
上午十时半,我放轻脚步,踏云而上。石阶似乎都散发着水汽,道旁的松柏垂着隐见的水珠,时而“嗒”一声落下,在静默中激起清亮的回响。愈往上,雾愈浓了。有时风来,雾气便宛转流动,像有无形的手在拂弄一匹无垠的白绸;风歇时,雾又凝然不动,将整个乾坤温柔地拥在怀中。闭目片刻,心神便与这山、这水、这雾融在了一处,呼吸之间,俱是天地清寂的吐纳。
忽然想起清代张维屏咏雾的句子:“其白如雪,其软如绵,其光如银,其阔如烟:薄或如絮,厚或如毯,散或如烟,动或如练。”这形容何等贴切——眼前的雾,时而如轻絮飘飏,时而如厚毯覆野,在松林间缠绵,在河面上流淌。雾赐予人间的,原是一份安恬,一份幽玄。身在其中,人也轻盈起来,恍若步入易安词境:“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那般空濛浩瀚,教人怎能不神驰?
转过山腰,雾中竟见一群晨练者的身影在氤氲里时隐时现,举手投足如云舒卷,与四周的雾气全然化为一幅生动的写意。再行几步,偶遇三两早行的登山人,彼此在朦胧中相视一笑,又默默隐入白色的帷幔之后。这雾仿佛真有魔力,让每一次相遇都成了简净的诗行。
雾中的腊山,真成了人间仙境。万象岑寂,尘嚣远去,只余内心一片澄宁。光阴在此仿佛驻足,让人沉醉,不愿醒转。日光渐高,雾色也悄然变幻——由乳白转为淡金,又渗入些许似有若无的粉紫,每一瞬都在演绎光与影的神迹。约十点多钟,随着一声清越的鸟鸣,雾渐渐散了,宛若完成使命的精灵,悄然退隐,留下一个被涤洗得清亮如初的世界。
多愿这梦一般的境界长存啊。让每一颗向往美好的心,都能在此寻得片刻栖居,在云霭的怀抱里,感受天地至纯至柔的美。即便雾散了,那份沁入心魂的安宁却久久留下。往后寻常的日子里,偶尔忆起,便觉人间毕竟值得。
约十一点钟,大雾渐渐散去,这是雾散去时的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