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 5 日,距离我们 “上班” 已经第三天了。
说是上班,其实更像是集体值守 —— 俄罗斯工人要等到 12 号才会返岗,货场里静得只剩风吹过铁皮房的呜咽声,连平时常见的叉车轰鸣声、木材碰撞声都没有。
这就是当时在俄罗斯上班的日子,有时候忙得要死,连续上 24 小时班都有。尤其是宋姐,监督装车后,她连续上过 20 小时的班,从早上 6 点到晚上 12 点,连续装了 9 个车皮。要不是公司配给我的丰田车一直没熄火,宋姐肯定得感冒。
我们这间铁皮房是货场专门隔出来的,四面墙都是刷着白漆的铁皮,摸上去冰凉刺骨。屋里没有暖气,只有正中间摆着一个大大的炉子,炉子里烧着免费的木头绊子,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能给小半间屋子带来点暖意。
放假了,俄罗斯保安也不给我们点炉子了,得自己动手。我裹着厚棉袄,手还是冻得发僵,只能时不时凑到刚烧起来的炉子边烤烤手,或者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一口温吞的红茶。
这茶是袋装的,我现在还记得刚出国时的糗事 —— 把这种袋装茶叶当做礼物带回国,国内的朋友笑话我:“这不就是那牌子的茶叶么?国内也有。”
等炉子火苗大起来,屋里很快就热了。我点炉子有绝招:首先得用半只带胶皮的鞋,配上干透的红松,再浇上我自己调配的汽油和柴油混合液,比例是 1 比 10。刚开始把这些倒在干枯的红松上,不到 20 分钟,屋里肯定热起来。
宋姐坐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个空茶杯,眼神放空盯着炉子里的火苗。看了没两分钟,她叹了口气:“这运材车怎么还没来?”
她揉了揉肩膀,棉袄袖口露出一截发红的手腕:“再等下去,我都要在这儿睡过去了。”
出纳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木纹。听见宋姐的话,她抬起头,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泪花:“谁不是呢?俄罗斯这假期也太长了,工人要到 12 号才上班,咱们却得提前在这儿等着,连个盼头都没有。”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桌子 —— 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报表,没有单据。我们来这儿就一个目的:等运材车。
其实按规矩,我根本不用在这儿坐班。我是负责收购木材的,只要运材车到了,过去核对数量、签个字就行,平时完全可以在家里等。
之所以跟着来,是因为宋姐和出纳得去货场值守,她们住的宿舍离货场远,没有车,早上需要我送,晚上下班还得我接。来回跑太折腾,我干脆就跟着一起来货场,在铁皮房里陪着等,起码还能有个伴。
这间铁皮房是独立的,离其他建筑远得很,平时除了我们三个,几乎没人会来。没有领导查岗,也没有外人打扰,按理说该轻松。
可这种无所事事的空等,再加上四下无人的冷清,却让人心里发空。我想起在国内上班的时候,哪怕没事干,办公室里也有人聊天说笑,偶尔还能凑在一起点杯奶茶,哪像现在这样,安静得能听见木头绊子在炉子里燃烧的 “噼啪” 声。
“实在太无聊了。” 宋姐突然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铁皮地板被踩得 “咚咚” 响,“要是有人,咱们高低得凑个麻将局,比在这儿干等着强一百倍。”
她这话倒是说到了我们心坎里,元旦那回打麻将的瘾还没过去,可惜现在就我们三个人,麻将肯定打不成了。
出纳眼睛一亮,从抽屉里翻出一副旧扑克,牌面都有些卷翘,边角也磨得发亮,正是上次打麻将剩下的那副。
“没人打麻将,斗地主总行吧?” 她把扑克往桌子中间一放,牌面弹开,发出 “哗啦” 一声响,“就咱们三个,正好斗地主,输了的贴纸条,怎么样?”
我还没说话,宋姐已经拉过椅子坐到桌子旁边,动作干脆利落:“行啊,贴纸条就贴纸条,正好活动活动脑子,总比在这儿发呆强。”
她伸手把桌上的空茶杯往旁边一推,腾出一块地方:“我跟你们说,我斗地主可不输人,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跟街坊邻居凑局,十把能赢八把。”
我笑着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宋姐你可别吹,等会儿输了,脸上贴满纸条可别耍赖。”
出纳已经开始洗牌了,手指翻飞间,扑克碰撞的声音打破了铁皮房的沉寂,也让冷清的氛围多了点生气。
“规则说好,不翻倍,不抢地主加癞子,简单点来。” 她一边洗牌一边说,“输一把贴一张纸条,谁先贴满五张,晚上就负责泡袋装红茶 —— 就用你那‘国内买不到’的好茶叶。”
她们这话,是故意笑话我呢。
扑克很快洗好,出纳把牌分成三摞,每人十七张。我拿起自己的牌一张张理好,大多是小牌,只有一张大王还算拿得出手。
宋姐迫不及待地拿起牌,手指飞快地理着,嘴里还念叨:“希望手气好点,别一上来就输。”
出纳则慢悠悠的,理牌时还不忘偷瞄我和宋姐的牌。被我发现了,我敲了敲桌子:“哎,偷看牌不算啊,耍赖要加倍贴纸条。”
出纳吐了吐舌头,赶紧收回目光,假装正经地理牌:“谁偷看了?我就是看看你们理牌的速度。”
牌局没什么紧张感,我们更多是借着打牌聊天,话题不知不觉绕到了中俄差异上。
宋姐出了一张牌,指尖在牌面上顿了顿:“你们发现没,俄罗斯人过节是真彻底,工人直接放到 12 号。换在国内,顶多放三四天就该上班了吧?”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他们过节的氛围跟咱们也不一样。上次跟俄方会计聊天,她说元旦全家会围在一起,摆上奥利奥、鱼子酱,还有那种甜得发腻的蜂蜜蛋糕。不像咱们国内春节,要蒸饺子、炖肉,全家热热闹闹吃年夜饭,还得走亲戚拜年。”
出纳手里的牌顿了顿,打出去一张:“可不是嘛!我妈昨天发消息,说家里还在走亲戚,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饭局。商场元旦也不关门,还搞大促销,人挤人得很。”
她叹了口气:“我上次在俄罗斯市区逛,过节的时候连个买东西的地方都找不到,超市、餐厅全关了,想喝杯热饮都难,这点我是真不适应。”
说起这个,我也有感触,点点头:“还有工作节奏,俄罗斯工人干活是真慢,不慌不忙的,说白了就是墨迹。上次我看见他们卸木材,明明半天能干完的活,硬是拖了一天,还说要‘享受工作’。”
“要是在国内,像咱们这样空等运材车,领导早该催了,哪能让咱们在这儿安心打牌。” 我补充道,“而且他们上班时间特别固定,到点就走,多一分钟都不待,国内加班可太常见了。”
“说到消费,差异更大。” 出纳叹了口气,出了一张 2,“我上次在市区看到一个小超市,一瓶普通矿泉水要 50 卢布,换算成人民币快 12 块了,在国内顶多 2 块。”
她顿了顿,继续吐槽:“还有日用品,一瓶洗发水要 300 多卢布。吃的也不习惯,俄式大列巴硬得能硌掉牙,红菜汤一股怪味,里面的奶油腻得慌。”她们真的吃不惯 我是第一天就习惯了
“我上次尝了他们的俄式饺子,居然是咸肉馅的,还包了土豆,跟咱们国内的韭菜鸡蛋、白菜猪肉饺子差远了。” 出纳摇摇头,“哪像国内,小吃遍地都是,十几块钱就能吃顿饱的,川菜、粤菜、小吃摊,想吃啥都有。”
宋姐点了点头,接过话茬:“还有住房,你看咱们住的、上班的都是铁皮房。在国内就算是工地,也得整个像样的板房吧?”
“不过他们这儿也有好的地方,木材多,烧炉子的木头绊子随便拿,不用花钱,这点比国内省心。” 她补充道,“而且俄罗斯本地人的房子大多是木屋,冬暖夏凉,就是咱们没这条件住。”
我也跟着说:“还有语言,太不方便了。在国内出门,哪怕到陌生城市,问个路、买个东西都顺畅。在这儿连个路标都看不懂,全是俄语字母,跟天书似的。”
“买东西全靠比划,上次买酱油,愣是拿错成了醋,回来炒菜才发现,酸溜溜的没法吃。” 我想起那桩糗事,忍不住笑了,“上次跟俄方工人沟通卸货时间,我连说带比划,折腾了半天才说清楚。”
宋姐摸了摸脸上的纸条,出了一张牌:“其实最主要的还是人情味儿。在国内,街坊邻居都熟,谁家做了好吃的会互相送点,下班了能凑在一起聊聊天、打打牌,谁家有事儿也能互相帮衬。”
“我老家邻居张婶,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帮我照看家里的花,多热乎啊。” 她叹了口气,“在这儿,除了咱们三个,能说上话的老乡没几个,俄方工人又语言不通,平时碰面也就点点头,根本没法深聊。天天待在这货场里,感觉跟与世隔绝了似的。”
我深以为然,把手里的牌出出去:“没错,还有社交方式。国内朋友聚会能去唱歌、看电影、吃火锅,在这儿啥都没有。我上次想找个 KTV,跑了大半个市区都没找到,最后只能在宿舍里用手机放歌听。”
“饮食上就更别说了,我现在最想念国内的火锅和烧烤。在这儿想吃口热乎的,要么是红菜汤,要么就是泡面。” 我看了眼桌上的袋装红茶,“你这茶虽然国内能买到,味道也一般,带着股草药味,聊胜于无吧。”
出纳笑了:“知足吧,有这个喝就不错了。我上次想喝奶茶,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到,最后只能自己用奶粉冲,还加了点糖,难喝得要命。”
“而且俄罗斯人不爱喝热水,到处都是凉水,冬天喝着都冻牙。咱们天天烧热水喝,他们还觉得奇怪。” 她补充道。
我赶紧纠正:“其实他们不是奇怪你喝热水,而是奇怪你有茶叶和咖啡不喝,非喝热水 —— 这才是他们觉得反常的地方!”
聊天的功夫,牌局还在不紧不慢地继续。宋姐的手气渐渐好了起来,连续赢了两把,把之前贴的纸条都赢了回去,还让出纳脸上贴了两张。
出纳急得不行,出牌越来越急躁,好几次都出了错牌。
“你别急啊,越急越赢不了。” 宋姐笑着,把一张纸条贴在出纳的脸颊上,“你看你现在,跟个小花猫似的。”
出纳对着桌上的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额头和脸颊各贴了一张纸条,确实滑稽,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在铁皮房里回荡,驱散了不少冷清。
笑完她又说:“说真的,虽然国内方便,但在这儿干活也有好处,竞争没那么大,压力相对小一点。不像国内,上班跟打仗似的,天天紧绷着神经。”
宋姐点点头:“这话倒是实话,各有各的好,就是太远了,想家。”
我手里的牌不太好,连续输了两把,脸上也贴了三张纸条。我伸手摸了摸,纸质粗糙,贴在脸上有点痒:“不行,我得扳回一局。”
接下来的一把,我运气爆棚,手里的牌顺得不行,直接一把出完。宋姐和出纳对视一眼,无奈地拿起纸条往脸上贴。
宋姐脸上贴了四张,出纳贴了五张,正好凑够了惩罚数。
“好了好了,出纳输了,晚上你负责洗碗。” 我笑着把脸上的纸条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炉子旁边的垃圾桶。
出纳撇了撇嘴:“愿赌服输,不就是洗碗么。”
宋姐也撕着脸上的纸条:“能有口热的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
正说着,宋姐往炉子里添了几根木头绊子,火苗 “噌” 地一下窜起来。屋里已经热得能穿短袖了,但下身还得穿棉裤棉鞋,因为地面太凉。
墙上的挂钟响了,已经下午三点了。
“这时间过得还挺快。” 宋姐看了看钟,“反正运材车今天也没消息,咱们不如提前下班吧,回宿舍接着打,我那儿还有从国内带来的瓜子。”
出纳立刻点头:“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回去了,这铁皮房虽然有炉子,还是有点冷。”
我也同意:“行,反正也没什么事,提前下班正好,我送你们回去。”
收拾好东西,我往炉子里添了足够的木头绊子,确保它能烧到我们走后一段时间,然后锁上铁皮房的门,往宿舍走去。
路上没什么人,货场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宿舍离货场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回到宿舍,宋姐从柜子里翻出一袋五香瓜子,带着国内的味道。我们把桌子收拾干净,又拿出扑克,继续斗地主。
宿舍里也有一个小炉子,温度比铁皮房稍微高了点,我们都脱掉了厚棉袄,只穿了件毛衣。
出纳还是爱偷瞄牌,被我们抓了好几次,每次都要多贴一张纸条,脸上很快又贴满了。
“说真的,中俄差异还体现在好多细节上。” 宋姐一边出牌一边说,“俄罗斯人特别注重个人空间,排队的时候离得老远,不像咱们国内,人多的时候排队都挨得近。”
“还有他们的作息,晚上睡得晚,早上起得也晚。有时候晚上十点多,外面还有人散步,咱们国内这个点早就准备睡觉了。” 她补充道,“他们冬天还爱去桑拿房,说是能驱寒。我上次跟胖子去过一次,热得受不了,还得用树枝抽打身体,说是能促进血液循环,我实在适应不了。”
出纳撕开一袋方便面,用热水泡上,热气袅袅升起,泡面的香味弥漫在房间里。
“可不是嘛,” 她吸了吸鼻子,“我上次跟我妈打电话,她说周末去看了新上映的电影,还吃了火锅,我都快羡慕死了。”
“在这儿,除了打牌,也没别的事可干,连个电影院都没有,有也看不懂。而且俄罗斯的电视节目大多是俄语的,咱们也看不了。” 出纳叹了口气,“还有教育,我听说俄罗斯的义务教育是 11 年,学费也便宜,就是咱们也用不上。”
我补充道:“还有交通,在国内出门,高铁、地铁、网约车都方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几个小时就能到另一个城市。”
“在这儿,除了货场的车,想出去一趟都难。公交又少又慢,出租车还特别贵。上次从市区回货场,打车花了 800 多卢布,换算成人民币快 160 块了 —— 她们不知道,这是被黑车给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正打得兴起,我的手机突然 “嗡嗡” 地响了起来。
是加工厂的负责人打来的,声音带着点急促:“胖子,你赶紧来货场看看,有辆陌生的卡车停在门口,说是来送木材的,但不是咱们约的运材车。司机还说着一口咱们听不懂的俄语,看着不太对劲。”
我心里 “咯噔” 一下,瞬间从打牌的松弛感里抽离出来。我把手机一扔,对着宋姐和出纳说:“不好,货场门口来了辆陌生的运材车,不是咱们约好的。”
宋姐和出纳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和兴奋 —— 紧张的是提前下班了,担心出状况;兴奋的是,要是对方不是公司的车,说不定能谈成私下收购,那样又有提成了。
我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宋姐和出纳也赶紧跟上。我告诉出纳不用去了,可她却说:“屋里待着无聊,我跟你们一起出去看看。”
夜色里,货场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远处那辆陌生卡车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们不知道,这辆突然出现的卡车,到底能给我们带来财运,还是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