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丹东开往平壤的国际列车,哐当哐当,每响一声,都像是在我心里敲一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抽了什么风,非要来朝鲜。
身边的朋友,一个比一个不理解。
“你疯了?那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钱多烧的吧,去哪儿不好?”
“小心回不来!”
我只是笑笑,懒得解释。
解释什么呢?
说我厌倦了996,厌倦了每天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活得像个高级点的零件?
说我刷着朋友圈里千篇一律的马尔代夫、北海道、冰岛,只觉得一阵阵的空虚?
他们不会懂的。
他们不懂我只是想找个地方,一个和我们这里完全、彻底、绝对不一样的地方,去看看,去喘口气。
哪怕那口气,可能并不那么自由。
火车过了鸭绿江大桥,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游客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纷纷举起手机、相机,对着窗外猛拍。
窗外,是新义州。
灰扑扑的楼房,墙上挂着巨大的领袖画像,红色的标语。
田野里,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穿着同样色系的衣服,在劳作。
他们的动作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平静。
或者说,是麻木。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那种出发前强行给自己打气的亢奋,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有好奇,有紧张,还有一丝丝,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优越感。
是的,优越感。
就像一个吃饱了饭的人,在围观一群食不果腹的人。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火车停稳,上来几个穿着制服的朝鲜军人,开始检查。
他们的表情很严肃,眼神像鹰一样,在你脸上、行李上,来回扫。
一个年轻的士兵,翻着我的背包。
我的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一堆零食,薯片、巧克力、牛肉干。
他拿起一包薯片,捏了捏,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我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微笑,甚至想打开那包薯片递给他。
但他只是把薯片扔回我的包里,拉上拉链,走向下一个人。
全程,一言不发。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翻动行李的“沙沙”声。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审视的囚犯。
终于,检查结束了。
火车再次启动。
这时,一个女人走进了我们的车厢。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不高,微胖,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才会有的健康的小麦色。
脸上画着淡妆,在朝鲜女性中,应该算是很时髦了。
她穿着一套合身的深蓝色套裙,胸前别着一枚领袖像章,在昏暗的车厢里,熠熠生辉。
“大家好,我是本次旅行的导游,我姓金,大家可以叫我金导。”
她的中文,字正腔圆,甚至带着一点北京腔。
声音很好听,清脆,利落。
她叫金惠珍。
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她微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眼神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欢迎大家来到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在接下来的四天里,将由我和另一位李同志,共同为大家服务。”
她说完,侧身让出身后一个年轻的男人。
那个男人很瘦,很高,皮肤很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他冲我们拘谨地点点头,没说话。
金惠珍似乎是绝对的主角。
她开始介绍注意事项。
不能随意拍照,尤其不能拍军人。
不能随意离队,要集体行动。
不能和当地人随意交谈。
不能……
一连串的“不能”,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把我们罩住。
我心里的那点不舒服,又加重了几分。
车厢里的气氛,也因为这一个个“不能”,变得更加压抑。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只有金惠珍,依旧保持着那种职业化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仿佛她说的,不是什么严苛的规定,而是在介绍一道美味的菜肴。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只是在表演?
这个问题,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像个鬼魂一样,一直缠着我。
火车终于抵达平壤。
走出车站的那一刻,我有点恍惚。
巨大的站前广场,干净得一尘不染。
周围是高大、宏伟的苏式建筑。
宽阔的马路上,车辆很少,偶尔能看到几辆老旧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行人们穿着统一色系的服装,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
整个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精密的布景。
美则美矣,却缺少了一点烟火气。
我们被领上一辆大巴车。
司机就是那个叫李同志的年轻人。
金惠珍坐在第一排,拿起话筒,继续她声情并茂的讲解。
“平壤,是我们朝鲜人民的革命心脏,是一座英雄的城市……”
她的声音,通过车载音响,回荡在车厢里。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却在想那个年轻的士兵,和他捏碎的那片薯片。
我们被安排在羊角岛国际饭店。
据说,这是平壤最好的两家特级饭店之一,专门用来接待外宾。
饭店坐落在羊角岛上,四面环水,只有一座桥与市区相连。
我站在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大同江。
江水很静,缓缓流淌。
对岸的城市,华灯初上,主体思想塔在夜色中发出柔和的光。
很美。
但我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和隔绝。
就像我们这群游客,和这座城市,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我们在饭店的旋转餐厅吃晚饭。
菜品很丰盛,有鱼,有肉,有各种泡菜,甚至还有啤酒。
对于游客来说,这里的伙食标准,相当不错。
金惠珍和李同志,和我们同桌。
但他们吃得很少。
大部分时间,金惠珍都在热情地给我们布菜,介绍每道菜的来历。
“大家多吃点,这都是我们朝鲜的特色。”
“这个大同江啤酒,味道很不错的,尝尝。”
她的热情,让我有些不自在。
我注意到,她碗里的米饭,几乎没怎么动。
她只是偶尔夹一筷子泡菜,小口地吃着。
那个李同志,更是从头到尾,都埋着头,几乎没夹过什么菜。
我忍不住问:“金导,你们怎么不吃?”
金惠珍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们吃过了,不饿。你们是客人,你们吃好才是最重要的。”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我却在她的笑容里,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但所谓的自由,也仅限于在饭店内部。
我一个人在大厅里闲逛。
看到有几个团友,围在小卖部前。
我也凑了过去。
小卖部里,卖的都是一些朝鲜的土特产,人参、邮票、刺绣。
价格不菲。
一个团友,指着一盒人参,问金惠珍:“金导,这个多少钱?”
金惠珍看了一眼,说:“这个好,是我们开城产的,两百美金。”
“这么贵?”团友咋舌。
金惠珍笑了:“一分价钱一分货嘛。我们朝鲜的人参,药效是全世界最好的。”
我看着那盒包装精美的人参,又想起她晚饭时几乎没怎么动的米饭。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行程正式开始。
万寿台大纪念碑,瞻仰领袖铜像。
主体思想塔,登高望远。
建党纪念塔,听金惠珍讲解那镰刀、锤子和毛笔的深刻含义。
每一个景点,都宏大,庄严,充满了政治符号。
金惠珍的讲解,也像一本行走的教科书。
“我们伟大的金日成主席,为了朝鲜人民的解放事业,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我们敬爱的金正日将军,带领我们进行‘苦难行军’,取得了伟P大的胜利……”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崇敬和自豪。
那种情感,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在万寿台,我们被要求向领袖铜像献花,鞠躬。
花是统一购买的,二十块钱一束。
看着那巨大的、几十米高的铜像,我在想,铸造这两尊铜像,需要多少铜?
又能换来多少粮食?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觉得自己很阴暗。
我偷偷观察金惠珍。
她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捧鲜花,身姿笔挺。
向铜像鞠躬的时候,她的腰弯得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低。
抬起头时,我甚至看到,她的眼眶,有些泛红。
那一刻,我有些动摇了。
难道,她所有的表现,都发自内心?
难道,她们真的生活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幸福和满足之中?
下午,我们去参观一所中学。
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
看到我们进来,他们立刻起立,用标准的中文,齐声喊道:“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声音洪亮,脸上挂着灿烂的、标准的笑容。
我们被安排观摩一堂英语课。
老师在讲台上,用流利的英语提问。
学生们纷纷举手,用同样流利的英语回答。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我坐在后面,注意到一个细节。
一个女孩,回答完问题坐下时,校服的袖口,不小心向上缩了一截。
露出了她那细得不成比例的手腕。
手腕上,还有冻疮留下的,暗红色的疤痕。
我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参观的最后,学生们为我们进行了一场文艺表演。
唱歌,跳舞,弹奏乐器。
每个孩子,都多才多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表演很精彩,掌声也很热烈。
但我总觉得,那笑容背后,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孩子该有的,天真和顽皮。
表演结束,我们和孩子们合影。
一个弹奏伽倻琴的女孩,就站在我旁边。
她长得很漂亮,大眼睛,瓜子脸。
我冲她笑了笑,用中文小声说:“你弹得真好听。”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跟她说话。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那种标准式的微笑,冲我点点头,说:“谢谢。”
她的中文,也很标准。
就像金惠珍一样。
离开学校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刚刚还热情洋溢的孩子们,已经排着整齐的队伍,安静地走回教学楼。
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恢复了那种,我在新义州火车站看到的,平静,或者说,麻木的表情。
大巴车上,金惠珍还在用她那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赞美着朝鲜的教育制度。
“我们朝鲜,实行的是十二年义务教育,全部免费。”
“国家为每个孩子,都提供了最好的学习环境。”
我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女孩细瘦的手腕,和她那瞬间慌乱的眼神。
晚上,我们被安排观看大型团体操《阿里郎》。
十万人的表演,场面之宏大,令人叹为观止。
整齐划一的动作,变幻莫测的背景板,绚丽的灯光。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了极致。
我身边的团友们,发出一阵阵惊叹。
“太震撼了!”
“这得排练多久啊?”
“真是世界级的表演!”
我承认,这确实是一场视觉盛宴。
但我却感到一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寒意。
十万人,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没有一个个体,只有一个整体。
那种极致的集体主义,让我感到恐惧。
我偷偷看了一眼金惠珍。
她看得非常投入,眼中闪烁着泪光,嘴里还在跟着音乐,小声地哼唱。
她的脸上,满是骄傲和感动。
我忽然觉得,我和她,可能真的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们之间的距离,比我想象的,要遥远得多。
第三天,我们离开平壤,前往开城。
去参观板门店,朝韩军事分界线。
路上的风景,和在平壤时,截然不同。
没有了高楼大厦,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农田和低矮的村庄。
路况也差了很多,大巴车颠簸得厉害。
我看到路边,有很多骑着自行车的人。
他们的自行车后座上,都驮着沉重的货物,有柴火,有粮食,甚至还有扛着农具的。
每个人,都骑得很吃力。
金惠珍似乎也察觉到了车厢里气氛的变化。
她拿起话筒,开始讲解。
“大家现在看到的,是我们朝鲜美丽的田园风光。”
“我们朝鲜,是一个以农业为基础的国家。我们的人民,勤劳朴素。”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底气不足。
在板门店,气氛更加凝重。
穿着军装的朝鲜士兵,表情严肃地为我们站岗。
对面,就是韩国的哨所。
我甚至能用望远镜,看到对面站岗的,年轻的韩国士兵。
同样的黄皮肤,黑头发。
却被一道看不见的线,分割在两个世界。
在这里,金惠珍的话,也少了很多。
她只是指着那间著名的,签署停战协定的蓝色小屋,简单地介绍了几句。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我看到她,望着南边的方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
是向往?是仇恨?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问。
从板门店回来,路过开城市区。
我们被带到一个专门销售高丽参的商店。
又是购物。
我有些意兴阑珊,借口上厕所,一个人溜了出来。
商店门口,就是一条普通的街道。
比平壤,要破旧,但也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街上的人,行色匆匆。
一个老奶奶,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佝偻着腰,走得很慢。
几个孩子,在路边踢着一个破旧的瓶子,笑得很开心。
这就是,被过滤掉的,真实的朝鲜吗?
我正想多看几眼,李同志,那个一直很沉默的年轻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先生,请不要乱走,马上就要集合了。”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惕。
我只好悻悻地跟着他,回到商店。
金惠珍正在和一个团友,就一盒人参的价格,讨价还价。
“大姐,这真是最低价了,我们这都是国营的,不讲价的。”
“哎呀,金导,你就给便宜点嘛,我们都这么熟了。”
金惠珍脸上,还是那种职业的微笑。
但我却觉得,那笑容,像一张僵硬的面具。
从开城返回平壤的路上,意外发生了。
我们的大巴车,在半路上,抛锚了。
车子停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司机李同志,急得满头大汗,钻到车底下,叮叮当当地修着。
游客们被滞留在车上,开始有些骚动。
“怎么回事啊?”
“什么时候能修好?”
“这荒郊野岭的,可别把我们扔在这儿啊。”
金惠珍站起来,安抚大家。
“大家稍安勿躁,李同志正在抓紧修理,很快就会好的。”
“车上有点心和水,大家如果饿了,可以先吃一点。”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一箱矿泉水和一箱饼干,分发给大家。
她的镇定,暂时稳住了大家的情绪。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气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车,还是没有修好。
游客们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
抱怨声,此起彼伏。
“这到底行不行啊?”
“不行就赶紧想办法啊,叫个救援车过来!”
“我们要是在这儿过夜,安全怎么办?”
金惠惠珍的额头上,也见了汗。
她不停地道歉,不停地解释。
“实在对不起大家,我们的通讯设备在这里没有信号,暂时联系不上。”
“李同志已经尽力了,请大家再给他一点时间。”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我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失态。
她那张无懈可击的职业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忽然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就在这时,我有点内急,想下车方便一下。
我跟金惠珍说了一声。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先生,请不要走远,就在路边。”
我下了车。
一股冷风吹来,让我打了个寒颤。
路边,是一片荒草地。
我走到一个稍微远一点,自以为能避开人群视线的地方。
就在我准备解裤子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身影。
是金惠珍。
她蹲在离我不远的一处洼地里,背对着我。
我吓了一跳,以为她也是来方便的,赶紧想退回去。
但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看到了她的动作。
她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飞快地塞进嘴里。
然后,又掏出一个,塞进嘴里。
她吃得很快,很急,像是怕被人发现。
借着大巴车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的光,我看清了。
那不是我们在车上吃的那种,包装精美的饼干。
那是一个黑乎乎的,看起来很粗糙的,窝窝头一样的东西。
她就那么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那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我想起了在羊角岛饭店,她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米饭。
我想起了她热情地给我们布菜时,说的那些话。
“你们是客人,你们吃好才是最重要的。”
我想起了她那永远得体、永远精致的妆容。
我想起了她胸前那枚,在任何时候都擦得锃亮的像章。
这一切,和眼前这个,蹲在路边,啃着粗粮窝窝头的女人,形成了无比巨大、无比荒谬的反差。
我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震惊,有心酸,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
震惊,是因为我看到了这出“完美戏剧”背后,最真实、最残酷的一幕。
心酸,是为了她。为了她此刻的狼狈,和她一直以来,用尽全力维持的体面。
愧疚,是因为我。因为我们这群被好吃好喝伺候着的“客人”,因为我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而愤怒,我不知道我在愤怒什么。
是愤怒这种不公?还是愤怒这种,把人的尊严,踩在脚下的虚伪?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金惠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猛地回过头。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了。
四目相对。
我看到她眼中的惊慌,羞耻,和绝望。
就像一只正在偷食,却被当场抓住的小动物。
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手里的半个窝窝头,掉在了地上。
她慌乱地站起来,想用脚去踩,又觉得不妥,想去捡,又停住了。
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张一直挂着标准微笑的脸,此刻,写满了屈辱。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是我,撞破了她的秘密,撕碎了她最后的尊严。
我应该立刻转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我做不到。
我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定在原地。
我们,就这么,隔着几米的距离,在荒野的夜色中,对峙着。
最后,还是我,先败下阵来。
我移开视线,低下头,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对不起。”
然后,我转过身,落荒而逃。
我没有去方便,直接回到了车上。
我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坐回自己的座位,把头埋得很低,不敢看任何人。
脑子里,全是金惠珍那张惨白的脸,和她那双写满惊慌和屈辱的眼睛。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金惠珍也回到了车上。
她走到车头,拿起话筒。
“各位旅客,非常抱歉,车辆的故障比较严重,今晚可能无法修复。”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脆、冷静。
甚至,比平时,还要冷静。
“我们已经想办法,联系上了附近的一个招待所。现在,请大家拿好自己的行李,我们步行过去,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车厢里,又是一阵骚动。
但这次,没有人再大声抱怨。
大家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行李。
也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感到了疲惫和无力。
也许,是金惠珍那异常冷静的声音,震慑住了大家。
我们排着队,下了车。
李同志在前面带路,金惠珍在后面压阵。
夜路很难走,坑坑洼洼。
没有路灯,只有李同志手里一个手电筒,发出的微弱光芒。
我走在队伍的中间。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只剩下脚踩在碎石路上的“沙沙”声,和此起彼伏的,喘气声。
我好几次,想回头看看金惠珍。
但我不敢。
我怕看到她的脸。
我怕,她也在看我。
那个所谓的招待所,其实就是一个村子里的几间平房。
条件很简陋。
一个大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
被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团友们的抱怨声,又响了起来。
“这怎么住啊?”
“连个洗脸水都没有!”
“我的天,这被子多久没洗了?”
金惠珍和李同志,不停地给大家道歉。
“条件简陋,请大家多多包涵。”
“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找了一个角落,躺了下来,用衣服蒙住头。
我只想与世隔绝。
但金惠珍的样子,却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一夜,我失眠了。
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省钱吗?
是为了把省下来的钱,寄给家人?
还是,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很好的食物了?
我想起我们吃的那些丰盛的饭菜,想起商店里那些标价几百美金的人参。
我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这个国家,这个体制,就像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魔方。
你以为你看到了它的全部,但其实,你看到的,永远只是其中一面。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一辆不知道从哪里调来的,更破旧的客车,把我们接回了平壤。
车上,气氛很沉闷。
金惠珍坐在第一排,背对着我们,一言不发。
她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拿起话筒,给我们讲解沿途的“革命圣地”和“建设成就”。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瑟。
回到平壤,是我们在朝鲜的最后一天。
行程是参观少年宫,和中国大使馆(外观)。
在少年宫,我们又看了一场“完美”的演出。
孩子们穿着华丽的服装,化着浓浓的妆,用最饱满的热情,为我们表演。
一个拉手风琴的小男孩,技术娴熟,表情丰富。
一曲终了,他站起来,向我们鞠躬。
我看到,他额头上的汗,把那厚厚的粉底,冲开了一道道沟壑。
像一张,正在融化的面具。
我再也无法像第一天那样,用一种审视、挑剔的眼光,去看待这一切。
我只觉得,心疼。
下午,我们去了火车站。
四天的旅程,终于要结束了。
在站台上,金惠珍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一份小纪念品。
是一本印刷精美的,关于平壤风光的小画册。
她走到我面前,把画册递给我。
“先生,感谢您这几天的配合,祝您一路平安。”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淡。
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职业化的微笑。
仿佛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接过画册,看着她。
我想说点什么。
我想说,对不起。
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想说,你辛苦了。
但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你也是。”
她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人。
我们之间,又恢复到了那种,导游和游客之间,最安全、最礼貌的距离。
火车,缓缓启动。
我站在车窗边,看着站台上,金惠珍和李同志,冲我们挥手告别。
他们的脸上,都挂着那种,标准式的,灿烂的笑容。
就像,我们第一天来时,迎接我们的那样。
火车,越开越快。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我坐回座位,翻开那本画册。
画册里的平壤,干净,整洁,雄伟,壮丽。
每一张照片,都完美无瑕。
但我知道,这不是全部的平壤。
更不是,全部的朝鲜。
我的脑子里,浮现出的,是那个女孩细瘦的手腕,是那个男孩额头上的汗渍,是金惠珍,蹲在路边,啃着窝窝头的,那个孤独的背影。
这些,才是这趟旅程,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记。
火车,跨过鸭绿江。
手机,瞬间收到了无数条信息。
熟悉的,喧嚣的,充满了烟火气的世界,又回来了。
我看着窗外,丹东的霓虹灯,闪烁着,五光十色。
我忽然觉得,无比的刺眼。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睡了一天一夜。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朝鲜。
金惠珍带着我们,参观一个巨大的农场。
农场里,长满了金黄色的,包装精美的薯片。
她指着那些薯片,骄傲地对我们说:“看,我们朝鲜人民,从此再也不用吃窝窝头了。”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打开电脑,想写点什么,记录下这趟荒诞的旅程。
但写了删,删了又写。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我的感受。
是同情?是批判?是猎奇?
好像,都不是。
最后,我只写下了一句话。
“去朝鲜旅游四天,看到导游蹲在路边吃的东西,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之后,我的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上班,下班,挤地铁,吃外卖。
我依然是那个,在格子间里,为了KPI和房贷,奔波忙碌的“打工人”。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会下意识地,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
我看到街边的清洁工,在寒风中吃着冷馒头时,会走上前,给他买一份热的豆浆。
我不再抱怨我的工作,不再觉得自己的生活,枯燥无味。
因为我知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很多人,只是为了“活着”这件事,就已经拼尽了全力。
他们的生活里,没有那么多选择,没有那么多诗和远方。
只有,一个个,黑乎乎的,粗粮窝_窝头。
有时候,我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金惠珍。
我想象着,她送走我们这批游客后,又会去迎接下一批。
她会继续穿着那身得体的套裙,别着那枚锃亮的像章,用她那清脆、标准的中文,向游客们,介绍着这个国家,引以为傲的一切。
她会继续带着他们,去羊角岛饭店,吃着丰盛的晚餐。
然后,自己,躲在某个无人的角落,啃着她的窝窝头。
她,还好吗?
她有没有,因为我的撞破,而受到什么惩罚?
她还会,在某个深夜,因为看到一场宏大的团体操,而热泪盈眶吗?
我不知道。
我只希望,她能过得,好一点。
至少,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
这趟朝鲜之旅,没有给我答案。
却给了我,无数个,沉重的问题。
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外面的世界,也照出了,我自己。
照出了我的虚伪,我的浅薄,我的自以为是。
也照出了,我心底里,那一点,还未完全泯灭的,叫做“良知”的东西。
我想,这大概,就是这趟旅,行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