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朝鲜之前,关于这里的美好传说,我听了不下几百遍。
网上到处都是那些色彩饱和度极高的照片:平壤宽阔得能当机场跑道的马路上,穿着蓝色制服的女交警英姿飒爽;阿里郎团体操表演,数万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像电脑特效一样震撼;还有那些穿着鲜艳民族服装的孩子们,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比蜜还甜。朋友圈里去过的朋友更是会发九宫格,配文通常是“一个纯粹的国度”“被误解的天堂”。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在我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滤镜,让我对这个神秘的邻国充满了近乎浪漫的向往。
所以,当我作为公司外派人员,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心里的激动是实实在在的。走出平壤顺安国际机场,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青草和泥土气息。街道干净得不像话,两旁是整齐划一的苏式建筑,墙壁粉刷得崭新。路上看不到一块广告牌,只有巨大的标语和领袖画像,整个城市呈现出一种秩序井然、近乎庄严的美感。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果然名不虚传,这地方真的不一样。
但这种滤镜,在三个月后的一次参观中,被一道细微的裂痕彻底击碎了。那天,单位组织我们去参观平壤的万景台学生少年宫,一个被誉为“朝鲜儿童的天堂”的地方。表演大厅里,一群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女孩表演伽倻琴弹唱。她们的技法娴熟得可怕,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和声完美无瑕,脸上的笑容甜美得像宣传画。可就在一曲终了,灯光切换的瞬间,我无意中看到第一排的一个女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深深的疲惫。那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灯光再次亮起时,她又变回了那个笑容灿烂的“小艺术家”。那一刻,我心头一震,才开始明白,我所看到的完美,可能只是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外壳。
这篇文章,不想去评判什么,也不想告诉你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我只是想以一个在这里生活了不短时间的中国人的身份,跟你聊聊那些滤镜背后,我所看到的真实,那些“理想”与“现实”之间巨大的反差。这可能不是你期待听到的故事,但它或许更接近这里的本来面貌。
“天真烂漫”的笑脸:精密编排下的表演机器
理想的滤镜:
来之前,你看的所有纪录片和照片里,朝鲜的孩子都是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他们穿着干净的校服,系着鲜艳的红领巾,在镜头前大方地唱歌、跳舞、画画。尤其是在少年宫这样的地方,孩子们的天赋被充分发掘,个个能歌善舞,脸上洋溢着纯真无邪的笑容。网上都说,这里的孩子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因为国家为他们提供了一切,他们只需要快乐地成长。看起来,这确实是一个属于儿童的伊甸园。
现实的体验:
那次在万景台学生少年宫的经历,远不止那个女孩瞬间消失的笑容。整个参观过程,都给我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我们被引导着参观了书法班、刺绣班、器乐班。每个教室里,孩子们都坐得笔直,安静地进行着他们的“课外活动”。书法班的孩子,写的字个个笔力遒劲,堪比成年书法家;刺DEN绣班的女孩,一针一线都无比精准,绣出的金达莱花栩栩如生。但我没看到一个孩子在交头接耳,没听到一阵嬉笑打闹,甚至连坐姿歪斜一点的都没有。整个少年宫安静得像个精密的实验室,而不是一个充满孩子的地方。
在手风琴教室,一个看起来最多十岁的男孩,正在拉一首技巧非常复杂的进行曲。他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前后晃动,表情激昂,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完全是一个成熟演奏家的模样。他的陪同老师,一位中年妇女,站在旁边,脸上带着赞许的微笑。我通过翻译,试探性地问那个男孩:
“你拉得太棒了,这首曲子一定练了很久吧?是不是特别喜欢手风琴?”
男孩停下演奏,站起来,对着我们标准地鞠了一躬,然后用一种播音员般的腔调回答:“谢谢夸奖。为了向伟大的领导人汇报我们的成长,再辛苦的练习都是值得的。能为祖国的强盛贡献力量,是我的光荣。”
他的回答流畅、标准,找不出一丝破绽。但我听完,后背却有点发凉。我期待的是一个孩子气的回答,比如“是啊,我每天要练五个小时,手都酸了”,或者“我更喜欢踢足球,但爸妈让我来学的”。可我得到的,却是一个完美的、没有个人情感的“标准答案”。那一刻我意识到,他不是在和我交流,他是在完成一次对外的汇报。
还有一次,我们被邀请观看一场规模稍小的文艺汇演。其中一个节目是合唱,几十个孩子穿着统一的服装,声音嘹亮,情感饱满,配合得天衣无缝。中场休息时,我去后台的过道喝水,正好看见一个老师在训斥一个刚才在台上笑得最灿烂的女孩。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异常严厉:“你刚才为什么慢了半拍?微笑的嘴角弧度不够!你忘记你代表的是谁的形象了吗?下去好好反省!”那个女孩低着头,眼圈红红的,一句话也不敢说。五分钟后,她再次登台,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标准”了。
深层的原因:
一位在平壤待了快二十年的老华侨,后来跟我一语道破天机。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小张,你别拿咱们国内的少年宫来套这边。咱们那是兴趣班,是素质教育,孩子不想去可以不去,弹得不好也没人说你什么。但在这里,这不是兴趣,是‘革命任务’。被选进少年宫,尤其是能给外宾表演的,那是百里挑一的荣誉,也是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笑,都不是为自己,而是作为国家形象的一个像素点,展示给外界看的。所以你看到的不是天真烂漫,而是高度专业化的训练成果。”
所以你会发现,这里的“才艺”和我们理解的“才艺”不是一个概念。它不是个人兴趣的表达,而是一种集体意志的体现。孩子们确实拥有了超乎想象的专业技能,但他们可能也失去了按照自己天性随意涂鸦、跑调唱歌、笨拙跳舞的权利。那种属于童年的、不完美的、乱七八糟的快乐,在这里似乎是一种奢侈品。
“整齐划一”的城市:看不见的细节与限制
理想的滤镜:
平壤的城市面貌,绝对是任何初访者都会被震撼到的。没有一块商业广告牌,没有乱停乱放的车辆,更没有满地的垃圾。街道宽阔、干净,两旁的建筑虽然样式不多,但都维护得很好,粉刷一新。未来科学家大街、黎明大街上的高楼设计得也很有特色。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是一个规划得当、管理有序、人民安居乐业的模范城市。
现实的体验:
我被分配的住所,是在使馆区附近的一栋涉外公寓楼里。刚住进去的时候,确实很满意。房间宽敞明亮,家具齐全。但没过多久,现实问题就接踵而至。第一个冬天,暖气就出了问题,时好时坏。在国内,暖气不热,打个电话给物业,两小时内维修师傅就上门了。但在这里,这个流程漫长得让人绝望。我必须先报告给我的“陪同”金先生,由他向相关部门申请,然后等待批复,再派人来检修。
我记得有一次,暖气停了整整两天,平壤的冬天零下十几度,我在室内都要穿着羽绒服。我有点着急地问金先生:
“金同志,这都两天了,还没人来修吗?实在太冷了。”
金先生一脸抱歉,但又很无奈地说:“张先生,我已经把报告打上去了,维修部门说需要统一调配零件和人手,请您再耐心等等。这是集体安排,不能搞特殊化。”
“那大概还要多久?”
“这个……我也说不准。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就不好说了。”
结果,我硬是靠着一个小电暖器,又扛了三天。这还只是开始。后来我发现,公寓的热水是分时段供应的,通常是早上6点到8点,晚上7点到10点。错过了,就只能用冷水。停电也是家常便饭,虽然涉外公寓已经有特殊保障,但每周至少也会碰上一两次,通常是在深夜,没有任何预告。你以为的24小时便利生活,在这里根本不存在。
我的一个在某东欧国家使馆工作的朋友,尼古拉,他的经历更夸张。他住的公寓卫生间的灯泡坏了,他自己从国内带了备用的,想自己换上。结果他的朝方雇员看到了,非常严肃地制止了他,说这不符合规定,必须上报,由专门的电工来处理。这一来一回,走了快一个星期的流程,尼古拉摸黑上了一个星期的厕所。他跟我吐槽:“我感觉自己不是住在公寓里,是住在一个需要层层审批的博物馆里。”
深层的原因:
这种反差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社会运行逻辑。我们习惯的,是市场经济下的服务逻辑,效率和客户满意度是第一位的。而在这里,是计划经济下的管理逻辑,统一、秩序和按规定办事是最高准则。
所以你会发现,这里的城市管理,强项在于宏观的、表面的整洁有序。比如,政府可以动员数十万人上街扫雪,一夜之间让主干道恢复通畅,这很厉害。但在微观的、涉及到个人生活的服务层面,效率就极其低下。因为系统不是为了满足个体需求而设计的,而是为了维护整体的统一和稳定。那种看得见的宏伟,是以牺牲看不见的个人便利为代价的。
“物产丰饶”的盛宴:两个世界的一张餐桌
理想的滤行:
在朝鲜,只要是招待外宾的饭局,那场面绝对是丰盛的。著名的玉流馆冷面、大同江啤酒、各种做法的烤肉、新鲜的海产……菜品摆满一桌,服务员也是百里挑一的漂亮姑娘,服务周到。这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这个国家物产丰饶,人民生活富足。加上宣传中总是强调他们已经实现了粮食自给,餐桌上的景象似乎印证了这一点。
现实的体验:
可一旦走出那些专门的“涉外餐厅”,你看到的就是另一个世界。我最常去的,是外交团商店,一个只有持护照的外国人才能进入的地方。里面可以买到一些进口的零食、饮料,甚至还有可口可乐和奥利奥,但价格非常昂贵。一罐330毫升的可乐,要1欧元,折合人民币将近8块钱。一小包薯片,要2.5欧元。这些钱,对于普通朝鲜民众来说,可能是好几天的生活费。
我曾试着了解普通人的真实消费水平。有一次,我和我的朝语老师李女士聊天,她是一位很和善的中年知识分子。我看到她中午总是吃自己带的饭盒,里面就是米饭和一些泡菜,偶尔会有一小块煎豆腐。我随口问她:
“李老师,你们平时买菜方便吗?猪肉大概多少钱一斤?”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然后含糊地回答:“我们有国家供应,基本都够吃。市场……我们不常去。”
我后来才明白,我的问题有多么不合时宜。对于他们来说,大部分物资依赖于国家的配给系统,肉、蛋、油都是凭票限量供应的。自由市场虽然存在,但价格波动很大,而且很多东西不是普通工薪阶层能轻易消费得起的。我曾经从一个华侨那里了解到,在某个时期,市场上1公斤猪肉的价格,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的四分之一。这意味着,普通家庭一个月能吃上一两次肉,就算改善生活了。
这种对比,在我一次无意的经历中达到了顶点。那天我的陪同金先生带我办完事,路过一个本地人才去的国营商店。我出于好奇,想进去看看。金先生面露难色,但还是同意了。店里光线很暗,货架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种包装简单的本地产饼干、糖果和一些日用品。几个当地人正在排队,凭票购买一种看起来像粗粮馒头的东西。整个商店里,弥漫着一种物资匮乏的气息。而仅仅十分钟后,我坐在专门为外国人服务的餐厅里,面对着满桌的佳肴,那种感觉,真的非常魔幻。
深层的原因:
一位来自某国际组织,在平壤工作多年的法国人皮埃尔,曾这样对我总结:
“在这里生活,你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你生活在一个精心打造的‘气泡’里。我们吃的、用的、住的,和99%的当地人是完全隔离的两个体系。他们用的是朝鲜圆,我们用的是欧元、美元。他们凭票,我们用钱。我们看到的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橱窗,而橱窗背后的仓库,我们永远也进不去。千万别把橱窗里的丰盛,当成是整个国家的现实。”
这就是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巨大反差。国家需要向外界展示其制度的优越性和发展的成就,因此会倾尽资源,为外国人打造一个富足、便利的生活环境。这不是欺骗,而是一种策略。这个“橱窗”是真实的,但它不代表全部的真实。
“同志情谊”的热情:无法逾越的无形之墙
理想的滤镜:
朝鲜人民的友好热情,是很多游客津津乐道的话题。他们对中国人尤其友善,会亲切地称呼“中国同志”。在各种官方安排的会面和参观中,你遇到的每个人都彬彬有礼,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他们会为你唱歌,邀请你跳舞,让你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淳朴的“同志加兄弟”般的情谊。
现实的体验:
这种热情是真实存在的,尤其是在官方场合。但当你试图进行更深入、更私人的交流时,一堵无形的墙会立刻升起。我的陪同金先生,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精英,英文流利,知识面也很广。在工作上,我们配合得很好,他为人也确实正直、负责。我们经常在一起吃饭聊天,时间长了,我天真地以为我们已经可以算是“朋友”了。
有一次晚饭,我们喝了点大同江啤酒,气氛很轻松。我试探着问他:
“金同志,你下班以后,一般都做些什么呢?会和朋友出去聚会吗?还是在家看电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熟练地把话题引开:“我们下班后,主要是学习主体思想,或者参加一些集体活动,不断提高自己的觉悟。对了,张先生,您觉得我们今天的牛肉汤味道怎么样?”
我不死心,又换了个角度:“你孩子多大了?学习怎么样?以后想让他做什么工作呢?”
他这次的回答更加官方:“谢谢您的关心。我的孩子在党的阳光下健康成长。他未来的发展,会完全服从祖国的需要和安排。他个人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尝试过和他聊任何私人的话题。我明白了,我们之间可以谈天气,谈工作,谈中朝友谊,甚至可以谈一些不涉及敏感点的国际新闻。但绝不能触碰他的个人生活、真实想法和家庭细节。他和我的交流,有一条清晰的、不可逾越的边界。他对我友好,是因为他的工作职责要求他对外国友人友好。这种友好,是职业性的,而不是私人性的。
这种感觉在和其他朝鲜人的接触中反复出现。无论是餐厅服务员,还是商店售货员,他们都非常礼貌,但那种礼貌带着一种距离感。他们的眼神清澈,但你看不到背后更深层的情绪。你无法和他们建立起那种基于个人情感的、真正的连接。你永远是一个“尊贵的外国客人”,而不是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
深层的原因:
在这里待久了的外国人都有一个共识:和当地人进行私人交往,是被严格限制的。这既是出于纪律要求,也是源于一种长期的社会习惯。整个社会是一个高度组织化的集体,个人从属于组织。任何未经批准的、与外国人的私下深入接触,都可能被视为一种潜在的风险。
一位常驻的记者朋友告诉我他的观察:
“你不能用我们的社交逻辑去理解他们。我们的社交,是基于个体之间的自由连接。他们的社交,是基于组织框架内的规定互动。他们对你热情,是代表组织欢迎你。他们对你设防,是代表组织保护自己。他们不是不真诚,而是他们的‘真诚’有其特定的适用范围和表达方式。那堵墙,不是针对你个人,而是针对所有‘外部世界’的系统性防火墙。”
所以,你在这里感受到的热情,是一种标准化的、集体主义的热情。它很温暖,但没有温度。它很真诚,但没有细节。你就像一个隔着玻璃看篝火晚会的人,能看到火焰的舞蹈,能感受到光亮,却永远无法触碰到那份真实的灼热。
“慢生活”的悠闲:精神世界的单调与真空
理想的滤镜:
逃离国内“996”的内卷,来到朝鲜,很多人会觉得这里简直是“慢生活”的天堂。没有商业广告的轰炸,没有社交媒体的信息焦虑,没有消费主义的陷阱。人们下班后,就是散步、跳舞、陪伴家人。整个社会节奏舒缓,人们看起来安然自得,精神面貌饱满。这似乎是一种返璞归真的、更健康的生活方式。
现实的体验:
这种“慢”是真的,但慢的另一面,是极致的单调和无聊。在这里生活,尤其对于习惯了信息时代便利的外国人来说,精神上的匮乏感是巨大的挑战。首先,这里没有互联网。我们外国人虽然可以通过特殊渠道接入卫星网络,但速度慢得惊人,而且价格昂贵,一个月几百美金的费用是常态。打开一个网页需要转半天圈,看视频更是奢望。你和国内的朋友、家人基本处于半失联状态。
没有互联网,本地的娱乐方式也极其有限。电视台只有几个频道,循环播放新闻、革命电影和文艺表演。新闻的内容,你大概能猜到,每天都是关于领导人视察的报道,以及国家建设取得的伟大成就。电影看来看去就是那几部经典老片。唯一的报纸是《劳动新闻》,内容也大同小异。
刚开始,我觉得这种“信息斋戒”挺好,能让人静下心来读书。可时间长了,那种与世界隔绝的恐慌感就慢慢浮现。你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最新的电影、音乐、科技动态,你感觉自己正在被时代抛弃。下班后,大段大段的时间不知道如何打发。平壤的夜晚,除了少数几个涉外场所,大部分地方一片漆黑,街道上空无一人。那种寂静,有时会让人感到窒息。
我问过一些年轻的朝方工作人员,他们业余时间都做什么。得到的答案惊人地一致:读书(通常是领袖著作),组织学习,参加体育活动,或者去公园散步。我追问:
“你们不觉得……有点单调吗?有没有想过看看外国电影,或者听听不同风格的音乐?”
一个二十多岁的翻译员,很认真地看着我说:“张先生,外国的那些东西,充满了资本主义的腐朽思想,会毒害我们的灵魂。我们有自己优秀的文化,有主体思想指引我们,我们的精神世界是富足的。”
我不知道他这番话是发自内心,还是出于纪律。但我确实看到,很多当地人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生活。他们在广场上跳集体舞,在公园里野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也许他们真的乐在其中。但对于我这样一个外来者,这种单调背后的精神真空,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煎熬。
深层的原因:
这种生活状态,是信息严格管控和集体主义生活方式的必然结果。在一个将集体目标置于最高位置的社会里,个人的、多元化的精神需求是被抑制的。娱乐和文化活动的首要功能是宣传教育,而不是满足个体。
一位欧洲外交官曾半开玩笑地对我说:
“在平壤生活,是对一个人精神力量的终极考验。你要么学会享受这种极致的简单和宁静,要么就会被无边的无聊逼疯。这里没有中间地带。它强迫你向内看,因为向外看,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以为的“慢生活”,实际上是一种选择权被剥夺后的“别无选择”。它确实能让人远离喧嚣,但也可能让人陷入另一种精神上的贫瘠。那种看似悠闲的背后,是没有其他选项的无奈。对于习惯了自由选择的现代人来说,这种“慢”,代价可能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全民免费”的优越:资源匮乏下的现实骨感
理想的滤镜:
朝鲜最引以为傲的社会制度之一,就是他们宣称的“三大免费”:免费医疗、免费教育、免费住房。这听起来极具吸引力,尤其是在我们这些需要为“三座大山”而奋斗的社会里。宣传中描绘的画面是:人民看病不花钱,上学不花钱,结婚国家还给分房子。这简直就是一个理想社会的模板。
现实的体验:
免费教育,据我了解,在基础教育阶段确实是实现了。孩子们从小学到高中的学费是全免的。但这背后,学生和家长需要承担各种非官方的“贡献”,比如为学校提供劳动,或者上交废铁等物资。至于高等教育,机会则更多地留给了出身好、政治表现优秀的学生。
免费住房,也确实存在。城市居民结婚后可以申请国家分配的住房。但这个“分配”的过程非常漫长,而且你对房子的位置、大小、楼层没有任何选择权。我的朝语老师李女士,和丈夫结婚后等了快五年,才分到一间位于郊区旧楼里的小房子。而且,这个房子你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更不可能买卖。
最让我有切身体会的,是免费医疗。有一次,我吃坏了肚子,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陪同紧急把我送到了平壤友谊医院,这是一个专门为外国人服务的医院。医院的硬件条件还不错,医生也很负责。但当我需要输液时,问题来了。护士告诉我,医院的消炎药和葡萄糖储备不足,需要我自己想办法。
我当时就傻了。我问我的陪同金先生:
“医院里怎么会缺药?这可是最基本的药啊!”
金先生面有难色,低声解释:“张先生,非常抱歉。因为……外部的封锁和制裁,我们的药品进口很困难。很多常用药都处于短缺状态。我们已经尽力了。”
最后,是公司紧急联系了我们在国内的总部,通过特殊渠道,第二天把药送到了丹东,再由人带过境,我才用上。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作为一个有特殊渠道保障的外国人,看病尚且如此艰难。那么普通的朝鲜民众呢?
后来,我从一个在当地做生意的中国商人老王那里听到了更多情况。他说,所谓的免费医疗,更像是一个基础的保障框架。但框架里的“内容物”——药品和先进设备,却极度匮乏。在地方医院,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表就是最主要的诊断工具。做手术可能没有麻药,生病了医生也只能开一些最基础的、甚至是替代性的草药。病人住院,家属需要自己准备被褥、饭食,甚至要去黑市上高价买药。
老王感叹道:“说是免费,但没药,免费有什么用?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想办法。有门路、有关系的人,总能搞到药。没门路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这个‘免费’,听起来很美,但现实很骨感。”
深层的原因:
朝鲜的“免费”制度,建立在计划经济和资源国家统筹分配的基础之上。在国家经济状况良好、外部环境宽松的时期,这个体系或许还能勉强运转。但在长期的国际制裁和经济困难下,国家没有足够的资源去填充这个“免费”的框架,导致其在现实中被打了巨大的折扣。
所以你会发现,这里的“免费”和我们想象中的“福利社会”是两回事。它不是建立在物质极大丰富基础上的社会保障,而是建立在资源统一管控下的一种分配原则。这个原则保证了最基本的“有”,但无法保证“好”。当资源整体匮乏时,这种免费制度的脆弱性就暴露无遗了。
“强大自信”的形象:集体荣耀下的个体缺失
理想的滤镜:
无论是在阅兵式上整齐划一的步伐,还是在国际赛场上拼尽全力的运动员,朝鲜对外展示的,始终是一种强大、自信、团结一致的国家形象。他们的人民,从官员到普通百姓,在谈到自己国家时,都充满了强烈的自豪感。这种由内而外的民族自信和集体荣誉感,在很多国家是罕见的,也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现实的体验:
这种集体自豪感是真实不虚的。我接触到的几乎每一个朝鲜人,都坚信自己的国家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自己的制度是最好的。他们对领袖的崇敬是发自内心的。有一次,我和一位朝鲜社会科学院的研究员吃饭,他谈到国家的“先军政治”和“主体思想”,滔滔不绝,眼神里闪烁着光芒。他说:“正是因为我们团结在领袖周围,坚持自己的道路,我们才能在帝国主义的封锁下屹立不倒。我们的精神力量是任何核武器都无法比拟的。”
但在这种强大的集体叙事之下,我却很难看到“个体”的存在。人们的言行、思想,甚至情感表达,都高度统一。你问十个人对于同一个社会问题的看法,会得到十个一模一样的标准答案。个人的喜好、独特的见解、与主流不符的想法,在这里是找不到生存空间的。
我曾经尝试和一个关系相对熟络的朝方合作人员聊点轻松的话题,我问他:“如果可以自由选择,你最想去世界的哪个地方旅行?”
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义正言辞地回答:“我哪里也不想去。平壤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能在领袖的关怀下生活在自己的祖国,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也许这是他的真心话,也许这只是他唯一被允许的回答。但我意识到,在这里,“个人选择”这个概念本身,可能都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是不被鼓励的。国家的需要,就是个人的理想;集体的荣耀,就是个人的价值所在。个体完全融入了集体,以至于失去了独立的轮廓。
这种个体选择的缺失,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从上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到毕业后分配到哪个单位,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和谁结婚,都可能由组织来决定。人们习惯了服从安排,并将之视为理所当然。那种我们习以为常的,为自己的未来规划、为自己的兴趣奋斗的“个人主义”生活方式,在这里是无法想象的。
深层的原因:
一位研究朝鲜问题的学者曾这样分析:
“要理解朝鲜,你必须明白,这里的社会构建逻辑和我们完全不同。我们是以‘个人’为基本单位,个人组成家庭,家庭组成社会。而这里,是以‘组织’为基本单位。每个人一出生,就归属于某个组织——家庭、学校、工作单位、社会团体。他的一切都由组织来定义和安排。个人的价值,只有在为集体贡献时才能体现。所以,他们强大的集体自信,正是建立在个体意识的消解之上的。”
所以,当你看到那些令人震撼的团体操和阅兵式时,你看到的不仅仅是纪律和训练的成果,更是一种社会哲学的极致体现。每一个参与者,都像一个精密的零件,完美地嵌入在一部宏大的国家机器中。这部机器确实强大、高效、光芒四射,但代价是,每一个零件都失去了成为独立个体的可能性。这笔账,得失之间,恐怕无人能算清。
结尾
在平壤的这些日子过去,我已经不再去问自己“值得不值得”这种问题了。答案太复杂,我也给不出。此刻,我正坐在公寓的窗前,外面是傍晚的平壤。大同江静静地流淌,主体思想塔的红色火焰亮了起来,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安静祥和的暮色中。路上,穿着制服的下班人群,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向公交车站。没有喧嚣,没有拥堵,一切都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精准而有序地运行着。
我在这里的生活,像一本精打细算的账簿,得与失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
我得到了什么?我得到了一段绝无仅有的经历,亲眼看到了一个被世界主流叙事之外的真实国度。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这里,你几乎不用担心犯罪。我得到了一种久违的简单,生活被简化到极致,反而让我有更多时间去阅读和思考。我还得到了当地人那种礼貌而克制的尊重,作为“中国同志”,我始终被客气地对待。
但我也失去了很多。我失去了选择的自由,从去哪里吃饭,到和谁交谈,都受到无形的限制。我失去了信息的自由,感觉自己像活在一个信息孤岛上,与世界脱节。我失去了随心所欲的便利,习惯了停水停电,习惯了漫长的等待。最重要的是,我失去了一种鲜活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混乱但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气”。
我的那位华侨老前辈,在我即将结束外派任期前,请我吃了顿饭。他给我讲了一件小事。他说他年轻时,看到一群孩子在冰面上滑冰,一个孩子摔倒了,旁边的孩子没有去扶,而是继续保持队形滑行,直到老师发出指令,才有两个孩子跑过去,标准地把他扶起来。他最后说:“你看,他们失去了一些我们认为理所is所当然的人性本能,但也可能因此得到了我们早已失去的,那种绝对的纪律和纯粹的信仰。这个地方,就像一枚硬币,你不能只看其中一面。”
这笔账,没人能帮你算。朝鲜不是某些人口中的天堂,更不是另一些人描述的地狱。它只是它自己,一个用我们熟悉的逻辑无法完全解释的地方。它有着令人惊叹的秩序和美丽,也有着令人窒息的僵化和贫乏。它像一个被时间封印的琥珀,里面的一切都晶莹剔透,完美无瑕,但也永远地凝固在了那一刻。
赴朝鲜旅游/生活实用指南
签证与旅行:个人自由行基本不可能。所有旅行都必须通过有资质的旅行社,以跟团形式进行。全程有朝方导游和陪同,不要试图脱团单独行动。
消费与货币:当地货币朝鲜圆不对外国人开放。所有消费,包括在涉外商店、餐厅、酒店,都使用外币,主要是人民币、美元和欧元。建议多准备一些零钱。
交通与通讯:在朝期间的交通由朝方统一安排。没有国际漫游,也无法使用本地电话卡上网。可在涉外酒店购买能接入卫星互联网的SIM卡,价格昂贵且网速极慢。
住宿与生活:外国人会被安排在指定的涉外酒店,如羊角岛、高丽饭店等。酒店设施相对齐全,但要有停水停电的心理准备。自来水不可直饮。
医疗与药品:当地医疗条件,尤其是药品非常有限。务必携带足够的个人常用药,如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等,以备不时之需。
文化禁忌与礼仪:对朝鲜三代领袖的画像、雕像等必须保持尊重,不能模仿其姿势拍照,不能将印有领袖头像的报纸或书籍随意折叠或丢弃。导游不允许拍摄的军事设施、落后景象,请务必遵守。
安全问题:朝鲜是世界上犯罪率最低的国家之一,人身安全非常有保障。但最大的安全问题是政治安全,严格遵守朝方规定和纪律是重中之重。
语言交流:随团导游通常会讲流利的中文。学几句简单的朝鲜语,如“安宁哈西米嘎”(你好)、“高马普斯米达”(谢谢),会让当地人感到非常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