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古渔村,是泊在海天交界处的一艘老船。船身被岁月浸得发黑,龙骨却依然硬朗——那龙骨便是礁石。礁是黛青色的,铁铸一般,从陆地上蜿蜒伸进海里,又被浪千万次地锻打,成了嶙峋的筋骨。浪扑上来时,不是温柔的抚摸,而是沉实的、一下一下的撞击,碎成漫天晶亮的粉末。这声响,初听是喧腾的,听久了,便听出里头那极深的静来;那喧哗仿佛是岁月的壳,剥开来,内核却是无边的岑寂。渔村就枕在这有韵律的撞击声里,像婴孩枕着母亲的心跳,安稳地睡了百年。
村子是沿着海岸线,顺着地势,一撇一捺写出来的。那些老屋,墙面斑驳得如同礁石的表皮,爬着些幽绿的苔痕。屋顶的瓦是厚重的深灰色,一片压着一片,像海鸟收敛的翅膀。屋与屋挨得紧,巷子便瘦瘦的,曲曲折折,光线是斜着切进来的,在粗粝的石板路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巷子尽头,总忽然地豁开一个口子,毫无防备地,一大片青瓷般的海便猛地涌到你眼前。那感觉,像是翻开一本沉甸甸的、纸张发黄的旧书,正读着密密麻麻的过往,忽地掉出一枚崭新的、带着海腥气的书签。
渔村的岁月,是看得见,也听得见的。看得见的,是泊在浅湾里的老船。船身的桐油早被日头与海水淘洗得褪了色,露出木料本来的、温润的纹理。那纹理是一圈套着一圈的,是树生长的年轮,如今倒成了船的年岁了。船上晾着的渔网,沉沉地垂着,网上缀着的贝壳小片,被风拨弄着,发出细碎零丁的声响,那是岁月摩挲的轻响。听得见的,是别样的。午后,檐下坐着补网的老阿婆,手里的梭子穿来引去,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和海浪的节奏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引子,哪个是和声。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深巷里传来,也是懒洋洋的,被海风吹得飘忽忽的,落不到实处。这所有的声息,仿佛都被那无边的、永恒的潮声吸纳了,融化了,成为它宏大叙事里一个小小的、温情的注脚。
待到日头西斜,那古韵便被镀上了一层神异的金红。夕阳是个慷慨的熔炉,把整片海和天都烧熔了,炼成流动的、炽热的金液。黛青的礁石成了紫金,灰瓦的屋顶流淌着蜜的光,连船上那些补丁似的帆布,也熠熠地生辉。归来的渔船,小小的,黑黑的剪影,正从那片金光灿烂里,缓缓地、吃力地驶回来,拖着一道长长的、粼粼的波痕,像一行写在金箔上的诗。空气里的咸味愈发重了,混着家家户户飘起的、极淡的炊烟气息。这一刻,你会觉得,那千百年来的渔人,都是在这样的暮色里归航的;那千百年来的等待,也都是在这样的光里,被照得温暖而安详。
入夜,渔火次第亮了。那不是辉煌的灯火,是疏疏的、黄黄的一点点,像醒得晚的星子,怯生生地缀在无边的墨蓝里。海潮的声音在夜里愈发清晰,也愈发沉厚了,哗——哗——,仿佛大地沉稳的呼吸。你坐在礁石上,背后是睡着的村子,面前是醒着的海。忽然便觉得,自己正坐在时间的门槛上。往前一步,是无垠的、未知的洪荒;退后一步,是温暖的、人间的烟火。而此刻,你就被这亘古的潮声包裹着,那声音里,有鲸歌的苍凉,有先祖第一次出海的壮胆的呼喝,有昨夜渔人归来的疲惫叹息,也有你此刻微不可闻的心跳。它们不分彼此,层层叠叠,回响在这枕浪而眠的梦里。
这渔村的古韵,原不是博物馆里玻璃罩着的死寂的雅致。它是活的,是呼吸着的。它的韵脚押在永不止息的海浪上,它的平仄刻在渔民深如沟壑的皱纹里。你来,它不喧哗;你走,它不留恋。它只是在那里,枕着北部湾的浪,一边睡着,一边清醒地听着——听岁月的潮汐,在它的骨骼里,一遍,又一遍,深沉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