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鸭子在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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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州地区的风,是带着佛的气息的。在九华山脚,看着如莲花般的山峰,总觉得地藏王菩萨能肉身成佛确实眼力如炬,找了一个好的道场。

可这佛家清净地里,偏偏住着一群最烟火气的生灵,秋浦河边的鸭子,在粼粼的水波里,把整个江南的禅意,都搅动得活色生香起来。

这里的鸭子,与别处是两样的。它们饮的是秋浦诗仙酿过的水,食的是水底软绵绵的绿苔与细螺,连那趾间的蹼,拨开的都是唐人绝句里的清波。李太白当年漫游至此,大约也曾见过这“白毛浮绿水”的景致,只是诗仙醉眼迷离,一心要“欲去不得去”,却没顾上问一问,这自在的鸭子,滋味究竟如何。这便留下了一阙千古的悬想,让后世的灶火与炊烟,去慢慢作答。

池州人答这卷子,答得郑重,答出了仪轨。最妙的,是一味清汤鸭。做法是极简的,近乎于禅。取一只岁龄恰好的麻鸭,洗净,与几片老姜一同沉入山泉注满的砂锅,文火慢煨。须得撇尽浮沫,汤色方得澄澈,如九华雨后初晴的天。

那汤的滋味,初入口时只觉得清,淡淡的,仿佛无物。待那暖意顺着喉管滑下,舌根才悠悠地泛起一丝清甜,那是山水本身的回甘,是鸭子将一季的风露与河鲜都化在了骨汤里。

喝这汤时,不宜喧哗,最好能听见窗外竹林的飒飒声,你会觉得,喝下的不是汤,是一碗流动的山川清气。这般的烹法,透着一种对天物的自信与虔敬——好的生命,本就圆满,何须浓油赤酱去遮蔽它的本真?这便如同地藏菩萨的宏愿,朴素至极,却力贯幽冥。

若说清汤鸭是静悟,那红烧鸭便是入世的欢腾了。秋浦河沿岸的村落,谁家灶头飘出浓油赤酱混合着桂皮八角的醇厚香气,便知是有贵客或喜事了。鸭子斩作适口的块,在滚油里与姜蒜爆香,烹入黄酒,酱油与糖色慷慨地一淋,便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涅槃。大火攻,小火收,直烧得汤汁浓稠,赤亮如琥珀,紧紧地包裹住每一块鸭肉。那肉,酥烂而不失其形,咸鲜中透着绵长的甘,连最倔强的骨头缝里,都咂得出烟火人情的厚味。这道菜端上桌,是不讲虚礼的,筷子与笑语齐飞,最能见出池州人骨子里的那份热络与实在。佛与菩萨在山上静默地看,人间这红红火火的温度,想来也是他们所乐见的生机。

还有那不起眼的鸭杂,池州人也绝不轻慢。鸭胗片作蝉翼,与野山椒同炒,脆生生,火辣辣,是席间一声提神的醒板。鸭血则凝成颤巍巍的豆腐块,滑入滚烫的粉丝汤里,再撒一把碧青的蒜叶,便成了寒夜里最妥帖的慰藉。物尽其用,惜福知足,这何尝不是一种最朴素的修行?

九华山的香火,日夜不息,那是通往彼岸的愿力。秋浦河边的鸭香,岁岁飘散,这是扎根泥土的生趣。一者向上,求精神的超脱;一者向下,恋尘世的美好。看似背道而驰,在池州这方天地里,却奇妙地和解了。菩萨的悲悯,凝视着众生的饱暖;而人们在一饮一啄间的用心与满足,本身便是对这方供养他们水土的、最深沉的礼敬。于是,那碗清汤里,便也有了禅意。那盘红烧中,也蕴着热忱的愿心。

池州的风,终究浑然。它拂过经幡,也掠过灶台。它送来了梵呗,也裹挟着鸭香。

肉身与灵魂,在此处皆得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