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人走南闯北，嘴巴不算挑，味道对上就行。

这次去云南建水，回头一想，网上那点评价，真保守了。

到建水，高铁出玉溪或昆明转车，时间不长，心不急。

出站风一吹，空气里有豆香、炭火味、还带点潮湿土味，像小时候灶台边那股熟悉劲。

城不大，步子慢，巷子多，红砖紫陶叠出来的墙，阳光一照，颜色像刚焙好的茶盏。

住在临近古城的客栈，小院子栽石榴和茉莉，清晨鸟叫闹钟不用设。

去吃第一碗豆腐脑，建水叫臭豆腐更响亮。

炭火架上黑皮豆腐呼啦啦冒泡，外脆内嫩，蘸水分辣、微辣、不辣，辣椒面里有花椒和小葱，咸香一裹，脚底板都抖两下。

摊主笑着说，豆腐用的是蓼子草灰水点的，水从小石桥那口古井里挑的。

井水这件事，不是噱头。

建水城里古井百口，龙井、学政井、双龙井，水清见底，捧手就能喝出甜。

这水进了豆腐、进了米线、进了茶壶，味道就有了底气。

吃饱往古城里走，城门不高，砖缝里有岁月留下的灰。

朝阳楼立在街口，楼体三重檐，黄昏时分，风一吹，瓦铃叮当像小乐队。

朝阳楼始建明洪武年间，守城瞭望之用，楼上刻着对联，说的是“朝迎旭日，阳照四方”，名字便这样落定。

站在楼上看下去，街巷像棋盘，油纸伞点点滴滴。

朝阳楼下来就去朱家花园。

这处院子大到让脚底发酸，轴线长，院落深，门门相对，窗窗透风。

朱家是清代盐商，财力足，木雕花窗透的图样有“耕读传家”，也有“连年有余”。

墙上影壁画中画，檐下吊着兽面瓦当，雨打上去，水珠跳舞。

在花园里走一圈，太阳从竹影里穿过去，光影像在下象棋。

出了花园，巷子拐进临安路。

这条街好吃的挤成串。

咸菜粑粑一块钱一个，糯得贴牙，配上一碗烧豆腐汤，肚子暖到背上。

还有汽锅鸡的香气像招手。

汽锅鸡的来头不小。

清末时，建水紫陶匠烧出的汽锅，肚大口小，蒸汽能锁住。

鸡肉切块放入，姜片、盐、少许枸杞，不加一滴水，锅中蒸汽回流，鸡汤自己出。

这一口，鲜得没脾气，汤面一层清油，舀起在嘴边轻轻吹，鼻尖全是鸡香。

建水紫陶说到这就绕不开了。

这陶泥取自坝子边，矿物含量足，烧成后发紫、发黑、发褐，光泽内收。

明清就有名气，后来甚至远销南洋。

紫陶壶泡茶不夺香，煮水不生腥，做成汽锅，算是建水人把吃这件事玩明白了。

沿街再走到学政考棚。

这里清代办乡试的地方。

一小间一小间的号子，木板一放是桌，板一翻是床，考生在里面三天，门外茶饭由亲友递送。

墙壁上还留着墨迹，字不一定好，心气全在。

站在考棚里，脚步自然轻，像怕惊动旧时的读书声。

关于建水的故事，最热闹的还是团山村。

离城十来公里，车开过去二十多分钟。

村口牌坊一对，路边绿树把影子晃到土墙上。

村里多是清末民初院落，四合五天井，雕栏花窗不张扬。

村民烤豆腐、做宣威火腿，晒在屋檐下，一串串亮红。

有人说团山的房子是“会呼吸”，窗洞多，墙厚，夏天进屋像进地窖。

村旁小河里有人洗衣，石板磨得发亮，小狗睡在门槛上挡着日头。

紫溪文庙也值得去。

建水文庙始建元代，扩建在明清，规模云南第二，孔圣人像端坐大成殿，前有泮池，桥上石栏圆润，摸上去像茶杯口。

每年祭孔，学童着深衣行礼，鼓声一响，文气从殿里冒出来。

在文庙后街找一碗小锅米线。

建水米线偏细，汤底用骨头熬，配辣子油、韭菜花、酸菜，嘴唇上沾一圈红。

边吃边听隔壁桌聊收稻谷，日子就这么往前推。

晚上去临安坝子边的烧烤摊。

炭火红，肉串滋滋响，旁边烤洋芋切十字，抹上一层辣盐。

建水烤豆皮、烤乳扇也有，各有各的香法。

乳扇卷糖吃是甜，卷葱吃是辣，卷玫瑰酱又成了另一口。

说到玫瑰，建水的玫瑰糖、玫瑰粑粑，都是早上出摊卖，手慢就空。

甜味不腻，花香透着清，配一杯普洱或滇红，嘴里这点小事，能把一天撑住。

城里还有个小众去处，临安站旧址。

法式拱门，青砖墙，铁轨边草长得正好。

旧站房边有卖紫陶的小店，老板戴草帽，手指上黑泥没洗净，捧着壶说泥性如何，聊得像说亲。

买不买随意，摸摸看看，心就安。

说点出行干货。

最佳时间春末到秋初，雨季也能玩，带一把伞就行，雨一停，地上就清爽。

自驾最省心，原因简单，团山、双龙桥、燕子洞在不同方向，车程二三十公里，自由停靠拍照、找吃的都方便。

不自驾也没问题，古城里全靠走，近的景点电瓶车能到，团山和燕子洞有班线车，时间上留余量，多半能赶上。

双龙桥别错过。

清乾隆年间建，三孔大拱，两侧小孔十七，远看像两条龙卧水面，桥面青石板被马蹄磨出印子。

桥头有个小摊卖凉虾，冰碗里糖水清，勺子一舀，喉咙里直顺。

燕子洞更是有趣。

洞内一天分四时，早凉午暖，傍晚燕群飞出，黑云压城似的，河面一下就热闹。

洞中钟乳像瀑布，滴水声一下一下，像古人打更。

价格方面说清楚。

古城景点单买票不贵，联票更省，记得问清学生证、老人证优惠。

吃的不用排网红，转进巷子里，找炭火在外面、菜洗在盆里的那种，味道都稳。

臭豆腐一份10来块，汽锅鸡按份或半只，三四个人点半只足够，再来一份凉拌折耳根，爱与不爱都尝一口，云南的味就到嘴了。

住宿分三类。

古城里老宅改的客栈，安静，晚上听虫叫，中档价位；城外新酒店，停车方便，带电梯，适合带老人；团山附近有民宿，清晨看雾，拍照好看。

工作日来，房价好看，人也松，老板聊起天都长。

拍照选时间。

朝阳楼日出、双龙桥日落、朱家花园午后影子长，三处轮着来，照片不用修都好看。

小心事项也要说。

古城石板路滑，穿抓地好的鞋；昼夜温差大，带薄外套；紫陶易碎，打包多绕几层气泡膜；井水虽甜，肠胃弱的煮开再喝。

想带手信，紫陶杯、小汽锅、玫瑰酱、豆豉、火腿，重量和行李托运先算好。

历史这条线，还能再拉一拉。

建水旧称临安，南诏、大理国时期已设城，元明清为滇南重镇，商路交汇，盐、瓷、木器在此集散。

学政考棚见证科举盛事，文庙承续儒家礼制，朝阳楼守的是军防和市肆通行。

双龙桥位于通海、建水要道，桥下泸江、塌冲河交汇，水上运输昔年繁忙，桥上商贩络绎不绝。

紫陶兴盛则是因泥、因火、因手，明代窑口成片，清中期成熟，民国远销外洋。

这些事放在街角的墙皮里，随手一摸就摸出些脉络。

晚上回到客栈院里，星星挂在屋檐上。

邻桌一对小夫妻端着汽锅鸡汤分着喝，孩子睡在竹椅上，风轻轻绕过灯。

一日里跑过楼、桥、井、院，也吃了豆腐、米线、火腿，心头安静得像井水。

网上说建水慢，这回算是尝到了。

不是装出来的慢，是街差不多就这么多，井水就这么甜，炭火就这么红，大家就这么过。

要问值不值得来。

一句话，来吧，别想太多，带着胃，带着双脚，带着一点时间。

坐在巷口的小凳上，看路过的人跟你打招呼。

豆腐烤好了，蘸一口，就知道这地方的好，不用夸。

第二天再去朱家花园的侧门，早来人少，木雕看得更细。

再绕到文庙泮池边，摸摸石栏，心里那点忙，慢慢就散了。

返程路上，袋子里一只小汽锅，包里一瓶玫瑰酱，手机里一串夕阳照着双龙桥的影。

建水不吵，不装，东西好吃，故事不少。

说多了像吹牛。

来一趟就懂了。

嘴上不说，脚下会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