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共青森林公园里,枫树的叶子还都红红的在树上,北方两个月前最后的秋色还在这里持久地上演。
所有树叶颜色上的绚烂其实都有一个基础,那就是公园里大树参天的年龄和规模。白色树干的悬铃木略带倾斜地生长在草地上,粗壮、高大还有一种让人无以言表的静美。枝叶与其他季节的碧绿茂盛之状没有什么区别的香樟树,树冠相连遮天蔽日。在所有树木连接成的高高的天际上,水杉铁锈色的红色树梢最为显眼,它们和那些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线条画一样的枝干并列在一起的时候,就把本地冬天的特征给直观地涂抹勾画了出来。河边的柳树叶子还没有落,河边的乌桕落了红紫的叶子以后又落了黑色的果壳将白色的籽实布满全部枝杈,像是春天还没有来得及长叶子就开出了一树树白色的小花。松鼠上下频繁的麻栎树、树叶斑斓的榔榆树、红叶的枫香树、没有叶子的枝条上结满了黄白色果实的苦楝树,还有合欢树、雪松、桂花、红豆杉、东方杉、落羽杉……
树木与河流湖泊的关系,树木与草地的关系,树木与桥的关系,树木和树木之间的关系,在整个公园里的任何一个视角之下都可以被作为驻足欣赏的对象。
这种其他地方很难见到的成片大树又粗又高、各种树木交错地站在一起的密集阵势,也就是森林的阵势,何以在生活中的其他地方非常罕见?显然不是自然环境的差异,而就只是生活和生产、交通的需要将它们彻底排除掉了而已。没有自然的森林,没有让树木持续生长永不被砍伐的保证,这是大多数寸土寸金的城市的言与不言的共同潜规则。表面上看失去了森林的人们依旧可以毫发无损地继续生产生活,但一旦到了共青森林公园这样有类似自然森林的地方,人们所迸发出来的热情与陶然之状,也说明了人其实是很愿意甚至在本质上是离不开森林的滋养的。
这里参天的大树森林环境,距离公园外军工路上大车滚滚、道路颠簸坎坷一直在发出轰鸣巨响的位置,不过几十米,甚至只有一墙之隔。这一点点距离就能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人们在森林中不同的位置上密集地徘徊,不断站定了拍照,即便身边的长椅上坐着人也一点都没有感觉地挡在前面拍照。拍照的对象是树、是水,是在树与水的环境中的人。有人直接在草地上支起了帐篷,放着音乐喝着茶。有人用露营车推着只露着一个小脑袋的孩子慢慢走过,一边走还一边在和孩子说着孩子语气的话。高高的老师带领着矮矮的幼儿园小朋友在树下坐游戏的场景很吸引人,人类幼儿在森林环境中的一举一动都天然地拥有大自然中野生动物一般与森林环境无缝衔接的匹配感。孩子们并不知道他们自己也成了森林欣赏的一部分,他们像头顶那些树干壮硕、枝繁叶茂的大树一样,是理想化的自然环境的有机组成部分。
森林下的餐厅饮食很吸引人,餐厅外的蓝色塑料桌椅上几乎座无虚席。像我这样从外面带了餐盒专门来公园里的大树下、水域边、长椅上野餐的,也并非个例。在这样的环境里吃饭,会不由自主地细嚼慢咽,会因为厕身其间的环境而将任何食物都做了顶级的滋味品尝。简单的快餐都会成为美味,额外再加上一小瓶酒,便把饮食做成了对森林的讴歌。
不管做什么,只要在森林里,在树下,就都恰如其分,就都怡然自得。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分析,人在树下的好感受本身就已经是大家纷至沓来的全部原因与归宿。
是的,人们从城市的不同位置共同抵达这里,无非是要回归一下自然环境,树木可以从容生长的自然环境。在一个偌大的建筑密集之地,能有这样被可以保留下来的森林之地,已属万幸,一时甚至在看得见的未来一直都很难再企望将日常生活中的场景也都变成这样的自然之地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公园就有了返归自然的唯一性,有了舍此再无的珍贵。
由此观之,说起共青森林公园这样的地方来,不是来过没来过的区别,而是来过多少次的区别,是经常来与偶尔才来的区别。设想一个人的生活中,如果经常可以从西小门进来、从东北小门出去进到南园的斜穿路径轨迹,不就等于在日常生活里每天都可以拥有森林草地和湖泊河流的环境陪伴了?除了公园的员工之外,大约只有退休者赋闲者才有可能了。在看得见的未来里还无法想象将这样的公园环境复制到密集的城市建筑之中,让正常的上班放学的路径也有路经森林草地湖泊河流的可能。公园是植物的标本集中地,公园是被圈养的自然的城市博物馆,不是生活本身的风景。至于那种让原始森林自然生长,人类只在有限的开辟路径、空地上日常运行的理想状态,则愈远矣。
当然,即便如此,也还是享受当下最好。先在森林里多待一会儿吧,对当下的生命来说,舍此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