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华严街冷清的很,整条街道空空荡荡,夏日里人声鼎沸的情景如同昨日黄花,街边的商户偶尔传出几声音响声,才意识到,这里曾是最繁华的商业区。
东南邑都的状况稍比华严街好一些,却也只是几许稀疏游客。时儿有三五游客,时儿有一两游客,或行或驻,偶尔伴随着相机拍照的咔咔声。夏天人挤人的场景还没有退出记忆,冬天却如同隔世。或许是我到访的时间不佳,也或许是我游览的地方不对。从鼓楼西街向东,一眼就能望到东街的尽头。夏日里门前排长队的凤临阁、龙聚祥等网红饭店,如今也是门可罗雀,没了旺季时的热闹劲儿。
云中十二坊前,汽车川流不息,快速的从门前穿过,几个行人也是脚步匆匆。我正回想着夏天几位姑娘弹琵琶的情景,突然,一阵凛冽的西风吹来,掀起门帘的一角。刹那间,连那门前路过的几个行人都没了踪影,不知躲到哪儿去了。这寂静的重量,压得连时间都仿佛放缓了脚步。我继续向前走去,鞋底叩在光洁的石板路上,发出清冷的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是这座古城在冬日里缓慢而清晰的心跳。
这心跳的韵律,藏在那些静默的细节里。 华严寺飞檐上的脊兽,在淡薄的阳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比夏日里显得更加肃穆苍劲;东南邑某处老宅门楣上模糊的砖雕,此刻才让人得以细细辨读其祥瑞的纹样;就连紧闭的朱漆大门上,那对铜环也氧化出了更沉静的墨绿色,静静诉说着一段无人打扰的时光。
我忽然觉得,自己闯入的并非一片荒芜,而是一座巨大的、正在冬眠的露天博物馆。 夏季的喧嚣是它的展览开幕式,摩肩接踵的人们来欣赏它最鲜活热闹的“表演”。而冬天,才是它闭馆修复、回归本真的时刻。所有的建筑、街道、古树,都退去了服务的姿态,显露出作为历史文物本身那份不容打扰的尊严与清寂。那阵凛冽的西风,吹走的不仅是行人,更像是一层现代商业浮华的薄纱,让这座古城的骨骼——那些斑驳的砖墙、蜿蜒的巷道、起伏的屋脊线——如此赤裸而清晰地袒露在苍穹之下。
这份认知让先前的失落感渐渐转化。我开始享受这份奢侈的独享。可以站在鼓楼之下,仰头凝视其复杂的斗拱结构良久,而不必担心阻碍了谁的镜头;可以随意拐进一条从未注意过的狭窄巷弄,探看寻常人家的门扉与窗棂;甚至可以就靠在云中十二坊冰冷的石栏边,看流云如何掠过古城的天际线,光影如何在屋瓦间缓慢迁徙。
当然,这份“独享”背后,仍是那个冰冷的现实:旅游经济的季节断崖,与古城恒久生命之间那道深刻的裂痕。 这份冬日的美,过于孤高,也过于脆弱了。它需要被理解,更需要被温柔地“唤醒”,而不是被粗暴地“填满”。
离去的路上,我再次经过华严街。街角那家传出音响声的店铺,一位老师傅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就着天光,不紧不慢地编着一只荆条筐。他并不招揽生意,仿佛这份劳作与季节无关,只与手艺本身的节奏有关。这一幕,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
也许,破解季节魔咒的密码,就藏在这份与季节无关的“日常” 里。它不在于制造更多的“热点”,而在于培育更多像这位老师傅一样,根植于本地土壤的、沉稳而持续的生活场景与文化表达。当古城在冬天不仅能“看”,还能让游人坐下来,暖着手,听一段故事,学一道手艺,体验一种不同于自己原乡的、扎实而温暖的“过冬”方式时,冷清的街道,才会真正重新拥有温度。
风又起时,我拉紧了衣领。身后,古城的轮廓在冬日早临的暮色中渐渐晕染成一片深邃的剪影。它静默着,但我知道,它只是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春天的钟声,将它另一面的繁华再次敲响。而见识过它冬日模样的人,或许才能更懂它夏日的喧嚣,究竟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