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afting the Narrative
I have a narrative in mind now. I’ve decided on a plotline and I'm ready to write the story. I will write the story. I have considered the instructions for the story, the word count, the persona, the narrative structure, the language style and the formatting requirements. I will not output any preliminary thinking, analysis, or reasoning in the output. I will start writing the story directly. I'm ready. I will not write anything else but the story now.
飞机降落在内排机场时,一股滚烫、黏糊的热气,夹杂着不知名香料和尘土的味道,透过廊桥的缝隙就钻了进来。
我摘下墨镜,使劲眨了眨眼。
这就是河内。
公司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一个瘦小的越南男人,皮肤黝黑,见我出来,举着个写着我名字拼音的牌子,脸上是那种标准化的、略显僵硬的微笑。
他叫阿兴,我的司机兼翻译,后来我才知道,他拿两份工资,一份司机的,一份翻译的,但其实加起来也没比我们东莞工厂流水线上一个熟练工多多少。
“李先生,欢迎您。”他说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像没煮熟的米饭,一粒一粒往外蹦。
我点点头,把行李箱交给他。
车是辆半旧的丰田,空调开到最大,依然吹不散那种湿漉漉的感觉。
车窗外,是成群结队的摩托车,像暴雨里的蚂蚁,浩浩荡荡,见缝插针。
我有点烦躁,掏出烟,想抽一根。
阿兴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指了指车里的禁烟标志,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对不起”的手势。
我把烟塞了回去,心里骂了句“操”。
从河内到我们工厂所在的北江省,要开两个多小时。
一路上,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慢慢变成了低矮的平房,然后是无边无际的绿色稻田。
越南的绿,是一种野蛮的、不加节制的绿,绿得让人心里发慌。
阿兴试图跟我搭话,说一些关于天气、关于越南美食的客套话。
我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国内那个烂摊子,那个不肯签字离婚的老婆,还有刚刚查出来的中度脂肪肝。
来越南,是我自己申请的。
美其名曰“开拓海外市场”,其实就是一种逃避。
在国内,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四十岁的男人,不上不下,像卡在喉咙里的一口痰。
工厂到了。
两扇巨大的铁门,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越南XX纺织有限公司。
一股熟悉的,属于工厂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棉尘、机油和工人汗水混合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竟然有种“回家”的错觉。
的讽刺。
我的职位是生产部副经理,一个专门从中国调过来“传授经验”的角色。
说白了,就是来监督这帮越南工人的,让他们把效率提上去。
越南的人工便宜,但人的“野性”也大,不好管。
这是国内总部的普遍看法。
我的宿舍在工厂生活区,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专门给中方人员住。
单间,带独立卫浴,有空调。
比我想象的好。
至少比东莞工厂给普通主管的待遇要好。
放下行李,我冲了个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
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楼下篮球场,还有远处一排排灰色的工人宿舍。
宿舍楼的阳台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像万国旗。
有几个女工正蹲在水龙头下洗头,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她们笑着,互相打闹,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那种快乐,简单得有些刺眼。
第二天,我正式上工。
车间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几百台缝纫机同时作响,嗡嗡嗡的声音,震得人耳膜疼。
空气中飘着细密的棉絮,吸进鼻子里,痒痒的。
工人们都穿着蓝色的工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大部分都是女工。
她们很年轻,很多看起来就像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学生。
但她们的眼神,却不像学生。
那是一种平静的、略带麻木的眼神。
像是在看缝纫机上的针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我跟着厂长老王,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老王也是中国人,在这边待了快五年了。
他挺着个啤酒肚,说话声如洪钟,走到哪儿,哪儿的工人就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明显加快。
“小李啊,以后这A区就归你管了。”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一咧嘴。
“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但最好别有什么问题。”他又补了一句,意味深长。
我明白他的意思。
在这里,不出问题,就是最大的功绩。
我负责的A区,是做牛仔裤后道加工的,剪线头、钉扣子、水洗、包装。
活儿不复杂,但琐碎,需要大量的人工。
A区有两百多个工人,几乎清一色是女工。
我花了一天的时间,把整个流程看了一遍。
说实话,效率确实不高。
工人们的动作很慢,还经常交头接尾,聊天说笑。
一个中国的熟练工,一天能剪八百条裤子的线头。
在这里,最好的工人,一天也就能剪五百条。
而且次品率还高。
我皱着眉头,拿着个小本子,在本子上记着。
老王说的没错,问题很多。
晚上,我在工厂食堂吃饭。
食堂的饭菜,实在不敢恭维。
永远是米饭、一勺空心菜、几块肥得流油的猪肉,还有一碗清汤寡水的紫菜汤。
越南工人吃得津津有味,她们喜欢在米饭上挤很多红色的甜辣酱。
我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
阿兴看我没怎么吃,小声说:“李先生,要不要我带您去外面的馆子吃?”
我摇摇头。
刚来,还是别搞特殊化了。
我开始尝试做一些改变。
首先,我重新调整了工位,让流程更顺畅。
然后,我制定了新的奖惩制度。
超额完成任务的,有奖金。
完不成的,扣钱。
次品率超过标准的,也要扣钱。
方案交上去,老王看了,笑了笑:“小李,有干劲是好事。”
“但别太急。”
“这里是越南,不是中国。”
我不明白他这话的深层含义,我以为他只是在保守。
我觉得,人性是相通的,奖罚分明,到哪儿都应该管用。
新制度推行的第一天,就出了问题。
下午,一个负责钉扣子的女工,因为操作失误,一整箱裤子的扣子都钉歪了。
按照规定,她不仅要被扣掉当天的工资,还要赔偿布料的损失。
管这事的线长是个越南男人,叫阮勇,三十多岁,人很精明。
他把那个女工叫到我办公室。
女工叫阿梅,个子很小,皮肤黑黑的,眼睛很大。
她站在我办公桌前,低着头,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阮勇用越南语跟她说着什么,语气很严厉。
阿梅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听不懂,问阿兴:“他们在说什么?”
阿兴的表情有点尴尬,他说:“阮线长在骂她,说她笨手笨脚,让她跟您道歉,请求您不要罚她那么多钱。”
我看着阿梅。
她还那么年轻,估计也就二十岁出头。
我想起了我在国内的女儿,如果她以后在工厂里被人这样骂,我会是什么心情?
我心里有点堵。
“让她先回去吧。”我对阮勇说,“扣钱是肯定的,但赔偿就算了,这次算我的。”
阮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他跟阿-梅说了几句,阿-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惊讶,还有一丝……畏惧。
她弯下腰,给我鞠了个躬,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这件事,很快就在车间里传开了。
工人们看我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些变化。
没那么戒备了,但也没多亲近。
她们只是在窃窃私语的时候,会朝我的方向看一眼。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更频繁地在车间里走动。
我不再只是拿着本子记录,我开始跟她们说话。
当然,是通过阿兴。
我问她们累不累,家里有几口人,孩子多大了。
她们的回答都很简短,很拘谨。
“不累。”
“五口人。”
“三岁了。”
但我还是知道了一些事情。
比如,她们大部分都来自附近的农村。
每天早上五点就要起床,骑一个多小时的摩托车来上班。
晚上八点下班,回到家,还要做饭、带孩子。
她们的丈夫,很多也在这附近打工,或者在老家种地。
一个普通女工,一个月不请假,不犯错,拿到手的工资,大概是六百万越南盾。
折合成人民币,差不多一千八百块。
这点钱,要养活一家人。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她们那么害怕被扣钱。
我也开始理解,老王那句“这里是越南,不是中国”的意思了。
在中国,你跟工人谈理想,谈公司文化,他们可能不屑一顾,但你跟他们谈钱,谈加班费,他们马上就精神了。
因为他们相信,努力可以换来回报,这个月多干点,下个月就能多给孩子买件好衣服。
他们对未来,是有预期的。
但在这里,我没在她们眼中看到这种预期。
她们只是在干活,日复一日。
像一台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到没电的那一刻,就不会停。
我渐渐放弃了那些大刀阔斧的改革。
我开始做一些小的调整。
比如,我让采购去买好一点的口罩,之前那种太薄了,根本挡不住棉絮。
我在茶水间,多放了几个桶装水,让她们随时能喝到干净的水。
我还跟食堂沟通,让他们每周至少做一次红烧肉,或者炖一次鸡。
这些改变,花不了多少钱。
但工人们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那种畏惧感,慢慢消失了。
她们会在我走过的时候,对我笑一笑,虽然还是很靦腆。
有时候,她们会从家里带一些水果给我。
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水果,酸酸甜甜的。
有个叫阿阮的女工,三十多岁,是剪线头小组的组长,手脚最麻利。
她家就住在工厂附近。
有一次,她邀请我去她家吃饭。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她家是一栋两层的越南式小楼,外墙刷着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屋子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收拾得很干净。
她丈夫也在,一个同样黝黑瘦小的男人,看到我,显得很局促。
那天,阿阮做了一大桌子菜。
有越南春卷,有烤鱼,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牛肉河粉。
她给我倒了一杯米酒,说:“李先生,谢谢你。”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谢我。
是因为我没扣那个叫阿梅的女工的钱?还是因为我让人换了口罩?
也许都不是。
也许,她只是想对一个,把她们当“人”看,而不是当“机器”看的主管,表达一下善意。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我听着阿阮用不流利的中文,说着她的两个孩子,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幼儿园。
她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赚点钱,让孩子们去河内上大学。
“上大学,就能去大公司上班,就不用像我们这样,在工厂里待一辈子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们眼中,看到对未来的“预期”。
我突然觉得,我之前那些关于效率、关于制度的想法,是多么的傲慢和无知。
我凭什么,用我在中国的经验,来要求她们达到同样的目标?
我们的起点,根本就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米酒。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我想起了二十年前,我自己。
那时候,我刚从一所三流大学毕业,进了东莞一家港资电子厂。
我也是从流水线干起的。
每天站十几个小时,手上磨得全是泡。
一个月工资,八百块。
我也曾像阿阮一样,梦想着能在这座城市扎根,能把父母从老家接过来。
我玩命地干,学技术,考证书,拍领导马屁。
用了十年,我从一个普通工人,干到了车间主管。
又用了十年,我爬到了生产部副经理的位置。
我买了房,买了车,成了别人口中的“成功人士”。
可我付出了什么?
我付出了健康,付出了陪伴家人的时间,付出了作为一个“人”的很多乐趣。
我得到的,又是什么?
一个不愿再跟我多说一句话的老婆,一个跟我越来越疏远的女儿,还有一身的病。
我跟阿阮,我们又有什么不同?
我们都只是,想让生活变得好一点而已。
从那以后,我看待这些越南工人的眼光,彻底变了。
我不再把她们看成是需要被“管理”和“提升”的对象。
我把她们看成,一个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家庭,有梦想的人。
我开始跟她们开玩笑。
阿兴不在的时候,我就用手机翻译软件,跟她们聊天。
我教她们说中文,“你好”,“谢谢”,“我爱你”。
她们教我说越南语,“Xin chào”,“Cảm ơn”。
车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好。
虽然她们的效率,还是比不上国内的工人。
但次品率,却奇迹般地下降了很多。
老王找我谈话,他很惊讶。
他问我:“小李,你到底用了什么魔法?”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魔法,王总。”
“我只是,把她们当朋友而已。”
老王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你啊,还是太年轻,太理想化了。”
“在这里,跟她们当朋友,是没用的。”
“她们只认钱。”
我没有反驳。
我知道,我跟老王,是两种人。
他在这里待了五年,已经“越南化”了。
他学会了用越南人的方式,来管理越南人。
那就是,绝对的权威,和一点点的小恩小惠。
而我,我只是一个过客。
我不想改变她们,我也不想被她们改变。
我只是,想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待上几个月,然后回到我自己的世界里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我在越南已经待了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我见证了太多的事情。
我见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为了给家里寄钱,谎报年龄进工厂。
我见过,怀孕七八个月的孕妇,为了赚奶粉钱,还挺着大肚子在流水线上干活。
我也见过,一个女工因为家里孩子生病,想请假,被线长骂得狗血淋头,最后只能躲在厕所里偷偷地哭。
这些事,就像一根根小刺,一根根扎进我心里。
不疼,但密密麻麻的,让人难受。
我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中国,想起我们自己的工厂。
我们的工人,也苦,也累。
但他们,至少有《劳动法》保护。
他们有怨气,可以去投诉,可以去仲裁,甚至可以罢工。
虽然很多时候,也没什么用。
但至少,他们有这个权利,有这个渠道。
在这里,我没看到这些。
在这里,工厂就是法律。
线长和主管,就是法官。
他们说你对,你就对。
他们说你错,你就错。
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终于,到了这个月的发薪日。
这也是我在越南,经历的第二个发薪日。
第一个月,我刚来,没什么感觉。
但这一次,我的心情,却异常沉重。
发工资,是在工厂的露天篮球场。
下午五点,还没下班,财务部的人就已经开始在篮球场上摆桌子了。
一张长条桌,后面坐着三个财务,一个中国人,两个越南人。
桌子上,放着几个点钞机,还有一摞摞用牛皮纸包好的,崭新的越南盾。
是的,这里发工资,是发现金。
一捆一捆的现金。
六点,下班铃声响起。
几百个工人,从各个车间里涌了出来。
她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闹着,冲向食堂或者宿舍。
她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肃穆的表情。
她们走到篮球场,然后,自觉地,排成了一条条长长的队伍。
每个生产区,一条队。
我负责的A区,队伍最长。
两百多个女工,从篮球场这头,一直排到了宿舍楼底下。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插队。
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待一场盛大的典礼。
太阳还没完全下山,晚霞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篮球场上,拉起了几盏临时的照明灯。
昏黄的灯光,照在每个女工的脸上。
她们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
我站在办公室的阳台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在中国,发工资,是每个月十号,工资条发到你手上,钱直接打到你卡里。
你甚至,都不用去银行。
手机上按几下,钱就转出去了,花掉了。
钱,对我们来说,更像是一个数字。
一个存在于手机银行APP里的,冰冷的数字。
我们很少,能体会到,像这样,亲手拿到一捆沉甸甸的现金的,那种原始的,质朴的快乐。
队伍开始缓慢地移动。
财务在喊名字。
喊到一个,那人就走上前去。
在工资表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然后,从财务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她们一个月的血汗。
拿到信封的女工,脸上会瞬间绽放出笑容。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无比灿烂,无比满足的笑容。
她们会把信封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然后,转身,快步走回宿舍。
仿佛,慢一步,怀里的幸福,就会飞走一样。
我看到阿阮了。
她站在队伍中间,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
轮到她的时候,她上前,按了手印。
财务把一个信封递给她。
她双手接过,对着财务,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过身,我看到,她把那个信封,举到自己面前,像是在亲吻一件圣物一样,在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看到阿梅了。
就是那个,第一天差点被我罚掉所有工资的小姑娘。
她拿到工资的时候,没有笑。
她只是低着头,把信封塞进自己裤子的口袋里,然后用手,在口袋上,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
我看到,队伍里,有很多很多,像阿阮和阿梅一样的女工。
她们年轻,或者不再年轻。
她们漂亮,或者早已被生活磨去了光彩。
但此刻,她们排着队,领着那份在我們看來微薄得可怜的工资,脸上却带着一种,我们早已丢失的,对劳动最质朴的敬畏,和对生活最原始的渴望。
她们像一群,在沙漠里跋涉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绿洲的旅人。
那份工资,就是她们的绿洲。
是她们,和她们家人的,全部指望。
我突然想起,前几天,跟一个国内的朋友聊天。
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年薪五十万。
他跟我抱怨,说工作太累,压力太大,想辞职去大理开个客栈。
他说,他觉得现在的生活,没有意义。
我当时,还挺理解他的。
我觉得,人嘛,赚够了钱,就该去追求点精神上的东西。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群,为了区区一千八百块人民币,就笑得如此满足的女工。
我突然觉得,我那个朋友,是多么的矫情。
我们这一代中国人,尤其是生活在城市里的中国人。
我们太幸运了。
我们出生在一个,经济飞速发展的时代。
我们享受了,改革开放带来的,最大的红利。
我们有干净的城市,有便捷的交通,有丰富的物质生活,有相对公平的教育和医疗。
我们有权利,去抱怨,去选择,去追求所谓的“诗和远方”。
我们把这一切,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们忘了,就在离我们不远的这个地方。
还有这么一群人。
她们的“诗和远方”,可能,就只是下个月,能多给孩子买一罐好点的奶粉。
或者,能给家里的黑白电视,换成一个彩色的。
我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这一次,阿兴不在。
烟雾缭绕中,我的思绪,飘得很远。
我想起了我的父亲。
他是一个农民。
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小时候,我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每年交完公粮,父亲会从村会计那里,领回一点点卖余粮的钱。
他会把那些,被手汗浸得潮湿的,毛票,分票,一张张铺在炕上,数了又数。
然后,小心翼翼地,锁进一个掉漆的木头箱子里。
那个时候,他脸上的表情,跟今晚,我看到的那些越南女工,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对土地的感恩,对劳动的敬畏,对未来的期盼。
我们中国人,只用了短短几十年的时间,就走完了西方国家几百年的路。
我们从一个,需要靠数毛票来过日子的时代,跨越到了一个,可以对几十万年薪的工作,感到“没有意义”的时代。
这个跨越,太快了。
快到,我们很多人,都忘了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忘了我们的父辈,祖辈,曾经经历过怎样的贫穷和苦难。
天,彻底黑了。
篮球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只剩下几个财务,还在点着钱,做最后的盘点。
我掐灭了烟头,转身回到房间。
我打开电脑,给我那个想去大理开客栈的朋友,发了条微信。
“别辞职,好好干。”
“你所厌恶的现在,可能是很多人,做梦都想拥有的未来。”
他很快回了我一个问号。
我没有再解释。
有些事,不亲眼看到,是永远不会懂的。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又回到了东莞的那个电子厂。
我又站在了那条,嘈杂、闷热的流水线旁。
我旁边的工友,还是那些,来自湖南、四川、贵州的,年轻的脸。
我们一边干着活,一边用家乡话,聊着天。
聊昨晚看的港产片,聊食堂的饭菜,聊哪个女孩最漂亮。
下班后,我们勾肩搭背,去大排档,花十块钱,炒个米粉,喝两瓶冰镇的珠江啤酒。
然后,回到那间,八个人一间的宿舍,倒头就睡。
梦里的我,很穷,很累。
但我很快乐。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枕头,湿了一片。
在越南的最后一个星期,我过得很平静。
我没有再提任何改革的建议。
我只是每天,按时去车间,看一看,走一走。
跟工人们,用蹩脚的越南语,和肢体语言,打个招呼。
她们对我,也越来越亲近。
阿阮会经常给我带她自己做的春卷。
阿梅会把她新买的,一个很漂亮的头花,拿给我看。
临走的前一天,我用自己的钱,请A区的所有工人,去工厂外面的一个大排档,吃了一顿饭。
我请她们喝啤酒,吃烤肉。
她们很高兴。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喝啤酒。
她们的脸,喝得红扑扑的,像天边的晚霞。
那天晚上,阮勇也来了。
他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用生硬的中文说:“李先生,我敬你。”
“我以前,觉得你不行。”
“你太软了,不像个管事的。”
“但现在,我服你。”
“她们,都听你的。”
他说的是“听”,而不是“怕”。
我知道,这两个字,分量有多重。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很多人来送我。
阿阮,阿梅,还有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女工。
她们站在工厂门口,对着我的车,挥着手。
阿阮的眼睛红红的。
她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连夜给我做的,一大包春卷。
她说:“李先生,以后,还回来看我们吗?”
我点点头,说:“会的。”
但我知道,我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车子开动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打开那个塑料袋,拿出-个春卷,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酸,甜,辣。
就像,这两个月,我在越南的,全部感受。
回到中国,飞机降落在白云机场。
走出航站楼,看到那熟悉的,川流不息的车流,和行色匆匆的人群。
我贪婪地,呼吸着广州的空气。
虽然,这空气里,也充满了汽车的尾气。
但,这是家的味道。
我打了个车,直奔我之前住的那个小区。
站在楼下,我抬头,看着自己家的窗户。
灯,是黑的。
老婆,应该还没下班。
女儿,应该还在上晚自习。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一片漆黑,静悄悄的。
我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我闻到了,熟悉的,家的味道。
有老婆用的,香奈儿五号香水的味道。
有女儿房间里,飘出来的,淡淡的,青春期的味道。
还有,厨房里,飘出来的,淡淡的油烟味。
这些,曾经让我感到厌烦,感到窒息的味道。
此刻,却让我觉得,如此的亲切,如此的安心。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
楼下,是小区的花园。
有几个大妈,正在跳着广场舞。
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最炫民族风》。
远处,是广州的CBD。
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亮着灯,像一把把,刺向夜空的利剑。
我知道,就在那些格子里,有无数个,像我,像我朋友一样的,所谓的“城市精英”。
他们正在,为了他们的年薪,他们的KPI,他们的“诗和远方”,而焦虑,而挣扎。
我突然,很想笑。
我觉得,我们都活在一个,巨大的,幸福的泡沫里。
我们抱怨着,这个泡沫,太小,太挤,太不自由。
我们却不知道,在这个泡沫之外,还有无数人,连挤进来的资格,都没有。
我拿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
“我回来了。”
“晚上,我们一起,去接女儿下课吧。”
“然后,我们去吃她最喜欢吃的那家,海底捞。”
很快,老婆回了信息。
只有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胸口。
我庆幸,我生在中国。
我庆幸,我的女儿,生在中国。
她可以,不用在十几岁的年纪,就为了生计,去工厂里,耗尽自己的青春。
她可以,安心地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学习知识。
她可以,自由地选择,她未来想走的路。
她可以,去抱怨,去愤怒,去追求她想要的,任何东西。
因为,她有这个,选择的权利。
而这个权利,是她的父辈,祖辈,用血,用汗,用我们难以想象的牺牲,换来的。
这两个月,像一场梦。
一场,关于贫穷,关于尊严,关于希望的,漫长的梦。
现在,梦醒了。
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