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雾还在秦岭的褶皱里打盹,我踩着露湿的草甸,撞进了这片被时光轻放的秘境。
溪水是这里的魂。它从云缠雾绕的山尖渗下来,顺着青灰的岩缝织成细流,再挽着苔藓的绒毯漫过圆润的石滩,最后在谷底铺成一汪能照见云影的镜。水底的卵石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星子,衬着游鱼碎银似的尾鳍,连波纹都浸着草木的清苦气——那是松针落在水面,又被水流揉成的淡香。
山是站着的画。崖壁是被神工劈过的宣纸,赭黄的石肌上,绿藤与冷杉在云雾里写着狂草。最高的那座峰总裹着半片云,像披了件没系好的白衫,风一吹,云絮就顺着山的轮廓淌下来,漫过草甸时,连松枝都沾了湿软的水汽。我蹲在溪边洗手,指尖刚碰着水面,雾就裹着凉意贴上来,再抬头,对面的山已经隐在白茫茫里,只剩松梢的绿尖,像浮在云海上的岛。
草甸是大地的绒垫。那些矮松生得极有脾气,偏要在石缝里扎下根,枝桠斜斜地挑着,把云影剪成细碎的光斑。蒲公英举着绒球站在草里,风过处,白絮就粘在我的裤脚,跟着我走了半里路,才肯落在溪面,漂向雾更浓的地方。偶尔能看见土拨鼠从石洞里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转两圈,又哧溜钻回去,只留草叶晃着,泄露它刚踩过的痕迹。
正午的光终于刺破云层时,雾就顺着溪谷往山尖退。阳光给崖壁镀了层金,连溪水都泛着碎金的光,原本墨绿的冷杉 suddenly 亮得晃眼,草叶上的露珠滚下来,砸在水面,碎了一河的云影。我坐在最大的那块卵石上啃面包,山雀落在旁边的松枝上看我,我掰了块面包屑递过去,它扑棱着翅膀叼走,转眼就隐在叶隙里,只留清脆的啼鸣,在谷里撞出轻响。
等日头往西斜,雾又漫下来了。这次它裹着山的轮廓往上升,把峰尖含在嘴里,只剩半片青黑的崖壁露在外面。溪水的声音软下来,松涛也低了,连风都轻得像叹息。我踩着自己被拉得老长的影子往回走,裤脚的草籽掉在地上,或许明年,这里会多出几株不知名的花。
秦岭的深处从没有“惊艳”的喧嚣,只有时光在这里放轻了脚步——云是慢的,水是慢的,连风掠过草尖的弧度,都是慢的。它像一卷没写完的诗,每片雾、每缕溪、每棵斜斜的松,都是落在纸页上的韵脚,等着偶然闯入的人,读见山与水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