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青灰着,海甸溪的水面泛着铁皮般的光。过港村码头边,六十岁的陈仕伯解开缆绳,抓起那对被汗水浸成酱色的樟木橹。他赤脚站稳,腰身一沉,双臂展开如雁翅 —— “欸—呀—” 木橹吃进水里,发出沉闷的吞咽声。船动了,不靠机器驱动,全凭橹桨拨水的力量缓缓前行。几个阿婆挑着菜筐上船,筐沿沾着露水,空心菜的叶子贴在裤腿上;骑单车的后生仔小心翼翼推车登船,前轮卡进船头的凹槽。渡船在陈仕伯一推一扳的腰力间,向着对岸长堤路码头缓缓“犁”去,没有汽笛,只有木橹摩擦橹桩的“欸呀”声,一声又一声,是海甸溪畔延续近百年的韵律。
这“欸呀”声,在海甸溪上已回响近百年。海甸溪作为南渡江入海口分流,是连接海甸岛与海口主城区的天然水道,早在南宋时期便因“海口浦”商贸港口兴起而有了摆渡雏形。
据《海口市志》记载,海甸溪渡口正式建制于1937年(民国二十六年),彼时海甸岛仍是琼州海峡沿岸的冲积洲聚落(古称“海田”),过港村渡口是两岸唯一的交通通道,当年渡费仅需一个铜板,老海口人俗称“个钱渡”。
早期渡船以疍家人的摇橹木船、帆式舢板为主,船工多为世代傍海而生的疍民,在三百米宽的溪面上搭建起两岸的生活纽带。
海口地方文史资料记载,1951年9月台风袭击海南期间,渡工符阿桂为接送急症渔民,驾木船穿越风浪,虽船身受损却成功将人送达对岸,这段勇毅善举成为渡口代代相传的真实佳话。
海甸溪的交通变革,始于上世纪五十年代。1954年,海口成立民船互助合作社,统筹海甸溪渡运业务;1958年,合作社购置首台柴油机并加装于木船,机动渡船首次在海甸溪响起“突突”引擎声。因早期柴油机故障率较高,摇橹木船仍作为主力运营,直至七十年代,机动渡船才逐步普及。
老船工林兆雄回忆,七十年代是渡口的鼎盛期:每日天未亮,码头上便挤满赶早市的菜农、进城务工的汉子与外出的年轻人,八分钟的水路里,承载着海口市井的烟火气息与时代特征,人们在此交换家常、互通消息,溪面帆影点点,橹声与笑语交织。
桥梁的修建,彻底改写了海甸溪的交通格局。1952年,海甸溪上曾建起木板人行便桥,后因抵御不住洪水侵袭而屡建屡毁;1970年国庆,钢筋混凝土结构的人民桥正式通车,这才是连接海甸岛与主城区的首座稳定公路桥梁。1990年9月15日,和平桥落成通车,由海南寰岛集团投资建设,进一步分流人民桥车流、服务海甸岛东部开发;1998年世纪大桥动工,2003年通车后,海甸溪渡口运营量出现断崖式下跌。
据海口交通部门历史统计,渡口航班从七十年代每日超50班,缩减至九十年代末的每日10班,2010年后仅余过港村一艘手摇渡船,每日早晚各一班,专门服务周边习惯乘船的老年居民。这支最后的手摇渡船,也于2015至2018年间随两岸滨江改造与村落拆迁彻底停航,年轻一代早已习惯通过三座大桥便捷通行,摇橹渡运彻底退出日常通勤舞台。
木船缓缓从世纪大桥的阴影下穿过 —— 这是停航前最后几个晨昏里的寻常画面,头顶是钢铁架构的现代交通动脉,身下是传承百年的手摇木船,阳光被桥身切割,在陈仕伯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有游客询问:“阿公,这船还能开多久?” 陈仕伯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摇一天,是一天咯。” 他的儿子在深圳从事网约车行业,孙子对摇橹摆渡并无兴趣,这支传承三代的木橹,终究在他手中迎来了终结。
如今的海甸溪已完成水环境治理,水质达到地表Ⅳ类标准,两岸建成滨江漫步道,端午龙舟赛等活动重现溪面生机,唯有码头残存的石阶,还留着橹桩磨出的浅痕。
下午六点,最后一班渡船返航的画面,定格在许多老海口人的记忆里。夕阳将江水染成橙红,陈仕伯摇着空船,橹声在空旷水面传得很远。岸边,过港村老旧民居正逐步拆迁,脚手架与塔吊勾勒出新的城市天际线。
那“欸呀”的橹声,摩挲着码头的石阶,也牵动着一代人关于慢交通、关于渡口的集体乡愁。渡船靠岸,陈仕伯系好缆绳,手掌摩挲着木橹 —— 橹把温润,留存着几代渡工的体温,也镌刻着海甸溪从商贸航道到城市景观的百年变迁。
对岸的霓虹次第亮起,光影倒映在水面碎成晃动的金箔。后来,再无“欸呀” 的橹声划破晨雾。只有当人们路过滨江步道,望见世纪大桥下的粼粼波光时,才会想起,曾有一叶木船,载着半城烟火,在海甸溪上,摇了近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