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微信消息
七月的丽江,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云朵悠闲地飘在玉龙雪山之巅。
我在“云栖”民宿的院子里,正给新到的多肉换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苏玉梅——我嫂子。
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点开语音,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立刻炸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小妹啊!跟你报告个天大的好消息!你大侄子期末考全班第五!我和我老公商量好了,暑假必须奖励他!我们决定来丽江玩半个月,就住你那民宿啦!房间可得给我们留好,最好是视野最好、最大的那间套房!”
没等我回复,第二条语音又追过来:“对了,你姐夫他爸妈也跟着一起,老人家辛苦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这次正好带他们见见世面。四个大人一个孩子,你看着安排吧!我们后天下午的飞机,到时候见啊!”
语调欢快,理所当然,完全没有询问的意思,直接是“通知”。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有点发凉。
苏玉梅是我大哥陈建国的妻子,结婚七年,有个六岁的儿子。大哥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学老师,嫂子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精明人”。自从三年前我辞去上海的设计工作,用全部积蓄加上一笔不大不小的遗产,在丽江古城边上盘下这栋老院子,改造成有十二间客房的“云栖”民宿后,嫂子对我的态度,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最初是质疑:“小妹你疯了?稳定工作不要,跑去那穷乡僻壤开旅馆?能赚出饭钱吗?”
后来,随着我在朋友圈偶尔分享的民宿照片(古朴的纳西小院,盛放的三角梅,看得见雪山的露台,温馨别致的客房),以及我委婉透露的、还算可观的入住率,她的语气变成了羡慕,继而,是某种让我不太舒服的热络。
“小妹现在可是大老板了!”“真羡慕你,每天在那么美的地方,不像我们,挤在鸽子笼里。”“什么时候请我们去享受享受啊?”
每次家庭聚会,她都要提几次,话里话外,都绕着我的民宿打转。父母走得早,大哥是我最亲的人,对这个有时显得过于“直率”的嫂子,我一直保持着表面的客气和适当的距离。但这次,她直接要拖家带口来住半个月,还指定要最好的房间……
半个月。暑期是丽江民宿的黄金季,房价翻倍,一房难求。我那间最好的“雪山观景套房”,旺季挂牌价一晚一千二,半个月就是一万八。这还不算其他房间的收入损失,以及他们一家五口的日常开销。
我深吸一口气,丽江干燥温暖的空气进入肺腑,却没能驱散心头那点郁结。我在家族微信群里回复:“嫂子,暑假是旺季,房间都提前一个月订出去了,套房早就没了。你们要来玩,我帮你们看看古城其他评价不错的民宿?”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过了大概十分钟,嫂子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小妹,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不是?”她的声音依旧带着笑,但温度低了些,“咱们可是一家人,自家人来了,哪有让住外面的道理?那些订出去的,你想办法调整一下嘛,大不了赔点违约金,总不能让你亲哥哥亲侄子流落街头吧?再说了,我们也不是外人,是去给你撑场面、帮忙的呀!”
帮我?撑场面?我几乎要气笑了。我需要他们一家五口来帮我“撑”什么场面?
“嫂子,真不是我不愿意,是实在没办法调整,合同都签了,违约要赔双倍定金,对客人也没法交代……”
“交代什么呀!你是老板,还不是你说了算?”她打断我,语气开始有些不耐烦,“陈薇,你是不是现在赚钱了,眼界高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你大哥每天起早贪黑,你大侄子想看看雪山,这么点小愿望,你这当姑姑的都不能满足?爸妈走得早,长兄如父,你大哥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她搬出了我大哥,搬出了过世的父母。这是她惯用的杀手锏,知道我重感情,尤其对大哥心存感激。
我沉默着,指甲掐进掌心的多肉叶片里,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
“就这么定了啊!”她听我不说话,立刻又恢复了那种“大局已定”的轻快语气,“后天下午四点左右的飞机,大概晚上七八点到丽江。你记得来接机啊,人多行李多,最好开个大点的车。对了,晚上随便在家弄点吃的就行,你大哥和爸都不挑食。先这样,我去收拾行李了!”
“嘟…嘟…嘟…”
忙音传来。我握着手机,站在七月的阳光下,却觉得有些冷。
我知道,这事儿,恐怕没那么容易“随便”打发过去了。嫂子这次,是势在必得。
二、不速之客
接下来的两天,我试着又给大哥发了信息,委婉地说了民宿旺季的困难。大哥的回复很简短,带着一种无奈的歉意:“小薇,给你添麻烦了。你嫂子她……唉,孩子闹得厉害,非要去看姑姑的漂亮房子。你就费心安排一下,住宿吃饭的费用,该多少我们出。”
该多少我们出。话说得漂亮,但我了解大哥的经济状况,也了解嫂子的性子。这钱,十有八九是“说说而已”。就算真给,我又能按市价收吗?
我又在家族群里发了几家其他民宿的链接,性价比很高,评价也不错。毫无意外,嫂子无视了。只在临行前夜,在群里发了一张堆满行李的照片:“准备出发啦!丽江,我们来喽!”
我看着照片里那几个巨大的行李箱,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这架势,绝不仅仅是来旅游几天的。
第三天,七月五号,傍晚。
我最终还是开着我那辆七座的SUV去了机场。一路上心情复杂。理智告诉我,应该强硬一点,守住界限。可情感上,那是大哥,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是小时候把馒头掰给我一半,自己饿肚子的哥哥。
机场到达口,人潮涌动。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嫂子苏玉梅穿着一条鲜艳的碎花长裙,戴着遮阳帽和大墨镜,挎着一个看起来挺贵的包包(后来我知道是A货),正拿着手机自拍。大哥陈建国穿着普通的POLO衫和休闲裤,手里推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疲惫的温和笑容。他旁边,是两位老人——我的姨父姨母,也就是嫂子的父母,看起来有些拘谨和旅途的劳顿,手里也各自提着些东西。最活泼的是我那六岁的大侄子陈家乐,穿着一身蜘蛛侠的衣服,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大喊:“姑姑!姑姑在哪里?我要住有滑梯的房子!”
嫂子看到我,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摘下墨镜,快步走过来:“哎呀小妹!等久了吧?这飞机有点晚点。快,家乐,叫姑姑!”
“姑姑!”小家乐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摸摸他的头,心里稍微软了一点。
“爸,妈,路上辛苦了。”我先跟两位老人打招呼。他们忙不迭地点头:“哎,不辛苦,不辛苦。小薇啊,打扰你了。”
“大哥。”我看着大哥。他笑了笑,额头上有些汗:“小薇,麻烦你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嫂子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眼睛却飞快地打量了一下我的车,“这车不错,空间大。来来,赶紧装行李,这地方人多,热死了。”
行李塞满了后备箱,还占了一个座位。回去的路上,嫂子兴致极高,不停地指着窗外的景色大呼小叫,问我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河,房价多少,地价多少。大哥偶尔低声提醒她小声点,她也不在意。
姨父姨母很沉默,只是好奇地看着窗外。家乐则一直在问:“姑姑,你的民宿有游泳池吗?有游戏机吗?我能养小狗吗?”
我耐心地一一回答:“没有游泳池,但院子里有个小水池可以玩。没有游戏机,但古城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小狗……暂时不能养哦。”
嫂子插话:“哎呀,家乐喜欢,养一只怎么了?反正院子大。小妹,不是我说你,你这民宿什么都好,就是小孩玩的东西太少,得多添点设施,不然怎么吸引家庭游客?”
我没接话,专注开车。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云栖”门口。此时天已擦黑,古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云栖”古朴的木门和门口那两盏写着“云栖”二字的纸灯笼,别有一番宁静温馨的韵味。
“哇!好漂亮!”家乐第一个冲下车。
嫂子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门前,摸着门上的铜环:“不错不错,是那个味儿!拍照肯定好看!老公,快给我和儿子拍一张!”
大哥无奈地拿出手机。趁他们拍照的功夫,我打开门锁,推开厚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后是灯光昏黄、植物葱茏的院子。石板小径,潺潺流水,角落的秋千,屋檐下的风铃,以及扑面而来的、混合着花香和木头清冽气息的空气。
“我的天……”嫂子走进来,原地转了个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一种近乎占有的喜悦,“这也太美了!比照片上还美!小妹,你可真会享受!”
姨父姨母也连连称赞:“这院子真好,真清净。”
“大家先把行李放到这边,我安排一下房间。”我引着他们穿过院子,来到前厅。
前台小妹阿月正在值班,看到我来,站起身:“薇姐,回来啦?”看到我身后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她愣了一下。
“阿月,这是我哥我嫂子,还有姨父姨母,侄子。”我简单介绍,“把‘竹影’和‘听雨’的房卡给我吧。”
“竹影”和“听雨”是我预留的两间相邻的普通大床房,在院子一侧,相对安静,原本是准备给可能的临时客人的。虽然比不上套房,但也干净雅致。
嫂子正四处张望,听到这话,立刻问:“小妹,不是说住套房吗?就那个看得见雪山的。”
“嫂子,套房真的有客人,长期订的,明天就入住了。”我尽量让语气平和坚定,“这两间房也很不错,安静,方便。”
嫂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走到前台,看了看墙上的房价牌——那上面清晰地标着:雪山观景套房 1280/晚,星空大床房 880/晚,竹影/听雨大床房 780/晚……
她的目光在“1280”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780”,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行吧,先住下。坐一天飞机,累死了。”她拿起“竹影”的房卡,“家乐跟我们睡。爸妈,你们住‘听雨’。”
大哥默默地拎起最重的两个箱子,跟着嫂子往房间走。姨父姨母有些无措地看着我,我笑着安慰:“房间在这边,我带你们过去。”
安顿好他们,回到前厅,阿月小声问我:“薇姐,真是你哥嫂啊?要住多久?”
“说是半个月。”我揉了揉眉心。
“半个月?那两间房……”阿月吐了吐舌头。旺季空两间房半个月,损失不小。
“先这样吧。这几天辛苦你,他们有什么需要,合理范围内的,尽量满足。不合理的,你就推给我。”我吩咐道。
“明白。”阿月点头,又忍不住小声嘀咕,“薇姐,你嫂子刚才看房价牌的眼神……啧啧。”
我苦笑。何止是看,恐怕已经在心里盘算了不知多少回了。
这只是第一天。我隐隐觉得,麻烦,才刚刚开始。
三、得寸进尺
接下来的几天,验证了我的预感。
嫂子苏玉梅迅速进入了“老板娘”状态。
她嫌弃房间太小(虽然比她城里的家大),抱怨浴室没有浴缸,又问为什么房间里的矿泉水不是免费的(其实是免费的,但她没看到标签)。然后,她“无意中”发现,那间雪山观景套房连着两天都空着(原本预订的客人因行程变更,推迟了两天入住),立刻不干了。
晚饭时,在院子里的长木桌上,她当着大哥、老人和家乐的面,把筷子一放。
“小妹,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明明套房空着,非让我们挤在小房间里。爸妈年纪大了,腰腿不好,住一楼也方便些。那套房不是空着吗?明天就给我们换过去!”
大哥低声说:“玉梅,小房间也挺好,别给小妹添麻烦。”
“这怎么叫添麻烦?”嫂子声音拔高,“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空着不是浪费吗?我们住进去,还能帮你看看房子,添点人气儿呢!对不对,爸妈?”
姨父姨母尴尬地笑着,不敢搭腔。
家乐也跟着嚷:“我要住大房子!我要看雪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院子里还有其他几桌客人,也隐约看了过来。
我放下汤碗,看着嫂子:“嫂子,套房有客人,只是推迟两天入住,定金都付了。合同有法律效力,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换的。如果你们觉得房间不合适,古城里确实还有很多好的选择,我可以帮你们联系。”
我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嫂子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次拒绝得这么干脆。
大哥赶紧打圆场:“不换不换,就住这儿挺好。玉梅,快吃饭,菜都凉了。”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气氛有些沉闷。嫂子没再说话,但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然而,换房间只是她一系列“建议”和“行动”的开始。
她开始对民宿的运营指手画脚。
“小妹,你这早餐太简单了,就米线、包子、鸡蛋、牛奶?人家五星级酒店都是自助餐!你得增加品种,做点蛋糕、培根、香肠,才有档次!”
“院子里的花该换了,都不新鲜了。流水声晚上有点吵,影响睡眠,能不能关掉?”
“服务员就两个小姑娘,忙得过来吗?要不要请个杂工?我有个远房表弟,正好没事做,人特别勤快……”
“价格定得太死了,应该灵活点。像我们这种长住的,又是亲戚,怎么也得打个对折吧?要不然,按成本价算也行。”
每当她提出这些“建议”时,总是摆出一副“我是为你着想”的姿态。大哥通常沉默,或者低声劝她少说两句。阿月和其他帮工的姑娘私下里跟我吐槽了好几次。
更让我心烦的是,家乐被宠得有些没规矩。他在院子里追猫撵狗,摘花踩草,有一次差点打翻客人放在露台上的相机。嫂子从不严厉制止,只是敷衍地说“小心点”,转头还夸孩子活泼可爱。其他客人虽有不满,但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好发作。
姨父姨母倒是很客气,总是抢着帮忙收拾碗筷,打扫他们房间门口的卫生,还常常不好意思地跟我说:“小薇啊,给你添乱了,玉梅她……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
我能说什么?只能笑笑。
套房的客人入住后,嫂子消停了两天,大概是在观察。但很快,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民宿后楼,那个我自住的小套间。
小套间在民宿后院,相对独立,有一个小客厅、卧室、书房和厨房,外面还有一个私密的小露台,种满了我精心打理的花草,是我忙碌之余喘息的空间。
那天下午,我正在书房处理订单,嫂子没敲门就推门进来了。
“小妹,忙呢?”她笑着,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屋内的陈设——原木书柜,舒适沙发,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巨大的工作台,以及窗外露台的美景。
“嫂子,有事吗?”我合上电脑。
“没事,就看看。”她走过来,摸摸沙发,“这料子真舒服。这屋子真不错,又安静,格局也好。”她走到窗边,看着露台,“这露台太棒了!晾衣服、晒太阳、喝茶,都太好了!比我们那房间强多了。”
我心里升起警惕。
果然,她接着说:“小妹,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看,我们这么多人,挤在两个小房间,转身都难。家乐晚上闹,你大哥也休息不好。你这套间反正就你一个人住,空着也是空着,要不……你先搬到前面客房住几天,把这套间让给我们?家乐肯定喜欢这个大露台!你放心,我们一定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绝对不弄乱你的东西。”
我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表情,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让出我自己的家?我的私人空间?就为了他们住得“更舒服”?
“嫂子,这是我住的地方,不是客房。”我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我知道是你住的,这不临时换一下嘛!”她仿佛没听出我的不悦,或者听出了但不在意,“你一个人,住哪里不是住?前面客房也挺好。我们一大家子,多不方便。你大哥这几天都没睡好,眼圈都是黑的。你就当心疼心疼你哥,行不行?”
又是我哥。她总是知道怎么戳我的软肋。
但我这次,不想再退让了。这是我的底线。
“不行,嫂子。”我站起身,走到门边,做出送客的姿态,“这里有很多我的私人物品和工作资料,不方便。而且,我需要安静的环境工作。民宿的运营,很多事要处理。你们住的房间,已经是目前能提供的最好安排了。如果还是觉得挤,我建议,可以缩短行程,或者,我刚才说了,我可以帮你们联系其他更宽敞的民宿。”
嫂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盯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恼怒,好像我的拒绝是多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陈薇,”她不再叫“小妹”,直呼其名,“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现在是来占你便宜的?”
我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行,你真行。”她点点头,语气讥诮,“开了个店,当了老板,就是不一样了。六亲不认了。我们大老远跑来,是给你捧场,是惦记着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容易,想来热闹热闹。你倒好,处处防着我们,跟防贼似的!那破房间,还没我们家客厅大,让我们挤半个月?你怎么说得出口?”
“玉梅!”大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显然听到了争吵,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窘迫和怒气,“你胡说什么!回房间去!”
“我说错了吗?”嫂子声音更大,引来了院子里其他客人的侧目,“陈建国,你看看你妹妹!有这么对待哥嫂的吗?我们是不是她亲人?住几天她的房子,跟要她命似的!早知道这样,我们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你闭嘴!”大哥难得地吼了一声,脸涨得通红,一把拉住嫂子的胳膊,“走,回去!”
嫂子挣了一下,没挣脱,被大哥半拖半拉地带走了,嘴里还在不满地嘟囔。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我站在原地,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争执声,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上来,还有一丝心寒。
捧场?惦记?热闹?
我看着窗外暮色渐合的丽江天空,第一次对“亲人”这个词,产生了某种困惑。
界限一旦被模糊,索取就会变成理所当然。而我的容忍,似乎只助长了这种气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心里清楚地知道。有些事情,必须说清楚,有些线,必须划明白。
四、指纹锁
那晚的争执,像一块石头投入本就不甚平静的湖面,余波荡漾。
接下来的两天,嫂子对我爱答不理,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满”两个字。但她的“行动”并未停止,反而因为被我拒绝,似乎更理直气壮地想在其他方面“找补”回来。
她开始以“节省开销”为由,频繁使唤阿月和其他帮工姑娘,让她们帮忙洗他们一家的衣服(民宿明确规定不提供洗衣服务),甚至暗示家乐想喝鲜榨果汁,问厨房能不能“顺便”做。吃饭时,她俨然一副主人姿态,对阿姨做的菜评头论足,要求加菜,还“建议”以后采购可以由她来负责,她“更会挑”且“认识便宜的批发商”。
大哥私下找我道了歉,满脸羞愧:“小薇,对不起,你嫂子她……唉,她就是那么个人,心眼不坏,就是有时候算计太多,嘴上不饶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等过两天玩够了,我就劝他们回去。”
我看着大哥憔悴又无奈的样子,心里发酸。他一直是老好人,在强势的妻子面前,总是妥协的那一个。这份亲情,是我无法割舍的。
“大哥,没事。”我拍拍他的手臂,“你们来玩,我高兴。但民宿是做生意的地方,有它的规矩。我的家,也是我的私人空间。希望你和嫂子能理解。”
大哥连连点头:“理解,理解。给你添麻烦了。”
但嫂子显然不打算“理解”。她的沉默,更像是一种蓄力。
转折点发生在他们入住后的第六天。
那天下午,我去市区见一个供应商,谈一些布草和洗浴用品的采购合同。来回大概三个小时。
回来时,刚走到民宿门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嫂子拔高的、带着得意和某种宣告意味的声音:“……对,这是我小姑子的店,我们一家人过来帮忙照看段时间。以后啊,有什么事儿,找我也一样!”
我脚步顿住,透过虚掩的木门往里看。
只见嫂子苏玉梅正站在院子中央,对着几位刚入住、正在办理手续的客人,侃侃而谈。她换了一身新买的扎染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笑,手指着院子各处,仿佛她是这里的女主人。大哥在一旁试图拉她,被她甩开。姨父姨母局促地站在房间门口。家乐在秋千上晃荡。
阿月站在前台后面,脸色不太好看,看到我出现在门口,像看到救星一样,眼睛亮了一下。
我推门进去。
嫂子看到我,声音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扬起笑容,甚至带点挑衅:“哟,小妹回来啦?正好,我跟这几位新来的朋友介绍咱们民宿呢!”
“咱们?”我捕捉到这个词,缓缓走到前厅。
“是啊!”嫂子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拉我的胳膊,被我轻轻避开。她也不在意,继续对那几位客人说:“我小姑子一个人打理这么大个院子,不容易,我们这当哥嫂的,不得来帮衬帮衬?以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几位客人礼貌地笑笑,拿了房卡,赶紧上楼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自家人和阿月。
我看向嫂子,语气平静无波:“嫂子,你刚才说,以后有什么事,找你也一样?”
“对啊!”嫂子一扬下巴,“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你忙不过来,我帮你看着点,怎么了?我还不是为了你好?省得你请外人,多花钱还不放心。”
“哦?”我走到前台里面,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那嫂子打算怎么看?怎么帮我?”
嫂子大概没想到我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说道:“那简单啊!前台、接待、安排房间、收钱,这些我都能做!再不济,帮你管管采购,管管这些人,”她瞟了一眼阿月,“总没问题吧?自家人,肯定尽心尽力。”
阿月的脸一下子白了,咬着嘴唇。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觊觎我的房间只是开始,她的真正目标,是参与进来,甚至“接管”部分管理权,把这民宿,也变成“咱们”的。或许,还想从中分一杯羹?或者,干脆就“帮”成她的?
难怪她这么积极地挑毛病,提建议,甚至想安排她表弟来工作。她在一步一步试探,一步一步扩张她的“管辖权”。
我看着大哥,大哥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姨父姨母也躲闪着目光。
心头的寒意,一点点扩散开。原来,亲情在利益面前,可以变得如此算计,如此赤裸。
“嫂子,”我慢慢地,清晰地开口,“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云栖’是我的生意,所有的运营、管理、财务,都由我负责。阿月和其他员工,是和我签了正式合同的伙伴,不是什么‘外人’。这里的一切,都有它的规章制度。你和大伯是来度假的客人,是来探亲的家人,请你们,享受假期,享受亲情,就好了。其他的,不需要你们操心。”
我的话,说得非常直白,几乎撕破了最后那层温情的面纱。
嫂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红一阵白一阵。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驳回她,而且是在大哥和父母面前。
“陈薇!你什么意思?”她尖声道,“你是说我们多管闲事?是外人是吧?好,好得很!陈建国,你听见没?你妹妹把我们当外人!我们舔着脸在这儿,人家根本不领情!还享受假期?享受个屁!住那破房间,看人脸色,这叫享受?”
“玉梅!你少说两句!”大哥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
“我少说两句?我凭什么少说?”嫂子彻底爆发了,积攒了几天的怨气似乎找到了出口,“陈建国,你看看你这好妹妹!翅膀硬了,有钱了,眼里就没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我们大老远跑来,她给我们住最差的房间,这不让碰那不让摸,防贼一样!现在还说我们是外人!这地方姓陈,你也姓陈!凭什么就她一个人的?爸妈走得早,你是长兄,这产业,就没你一份?”
这话,终于说出来了。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核心的贪念。
大哥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妻子:“苏玉梅!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小薇自己挣的产业!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她哥!没有爸妈,没有你,她能长这么大?她能有钱开店?现在她发达了,拉拔一下她哥,不是天经地义?”嫂子声音尖锐,回荡在安静的院子里,几个客房的窗户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在偷看这场家庭伦理剧。
我听着,心里那片寒冰,却奇异般地平静下来。也好,说开了也好。省得猜来猜去,彼此煎熬。
“嫂子,”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压过了她的叫嚷,“这间民宿,是我用我工作多年的积蓄,加上我妈留给我的钱,盘下来,一砖一瓦,一点一滴改造经营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跟陈家,跟大哥,没有任何法律和产权上的关系。大哥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是亲情,是恩情,但不是债务,更不是你用来索取利益的筹码。”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继续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是来探亲的,我欢迎。但请记住,这里是我的家,我的事业。请尊重我的生活和工作的界限。如果你们觉得这里住得不舒服,我再次建议,你们可以提前结束行程,或者,我帮你们预订古城里更好的酒店,费用,我可以承担。”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我最后的让步和底线。
嫂子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手指颤抖:“好!陈薇,你有种!赶我们走是吧?行!我们走!但这破地方,请我我都不稀罕再来!陈建国,我们走!带上爸妈儿子,我们现在就去住酒店!不,我们回家!这破丽江,有什么好玩的!”
她说完,转身冲回房间,砰砰地摔门。
大哥痛苦地抱住头,蹲在了地上。姨父姨母抹着眼泪,去拉大哥。家乐被吓到了,哇哇大哭。
院子里一片狼藉。
我站着,背脊挺直。心里有痛,有失望,有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我知道,有些东西,今天,或许真的碎了。
但我,不后悔。
五、不速之客的“入侵”
嫂子苏玉梅并没有真的立刻离开。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下午没出来。大哥在门外低声下气地劝,姨父姨母也唉声叹气。家乐的哭声时断时续。
傍晚,嫂子终于出来了,眼睛红肿,但不再提立刻走的事,只是阴沉着脸,不说话,吃饭时也只吃了几口就回了房。大哥小心翼翼地陪着。
我知道,以她的性格,绝不甘心这样“灰溜溜”地离开。她在等待,或者在谋划什么。
果然,平静(或者说压抑)地过了两天后,事情发生了。
那天早上,我需要去市区银行办理一笔贷款续期的手续,很重要,必须本人到场。来回至少要半天。临走前,我特意嘱咐阿月,看好前台,尤其留意我嫂子的动静。阿月郑重地点头。
上午十点左右,我正在银行排队,手机忽然连续震动。是阿月发来的微信,带着惊慌:
“薇姐!你快回来!你嫂子她……她带着锁匠来了!”
“她说你同意了她换到你的套间去住,还说你给了她钥匙但她弄丢了,非要锁匠开门换锁!”
“我拦不住!她好凶!大哥好像也拦了,但没用!”
“锁匠已经在弄了!”
我看得心头火起,血液都往头上涌。她怎么敢?!
我立刻对银行工作人员说明情况,请求推迟办理,然后冲出银行,拦了辆出租车,不停催促司机快点。
一路上,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愤怒之余,是深深的心寒和一种被侵犯的刺痛。那是我的家,我最后的私人空间,她竟然敢用这种方式强行闯入?还编造我同意的谎言?
“师傅,再快点!”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从未觉得回民宿的路如此漫长。
二十分钟后,车子终于停在“云栖”门口。我甩下车费,冲了进去。
院子里,阿月急得快哭了,看到我,像看到救星:“薇姐!在……在后面!”
我快步穿过院子,来到我自住的小套间门口。
只见嫂子苏玉梅正抱着胳膊,得意地站在门口。一个穿着工装的锁匠师傅,正蹲在地上,摆弄着门锁。大哥陈建国在一旁,脸色铁青,用力拉着嫂子的胳膊,低声吼着:“苏玉梅!你疯了吗!这是小薇的房子!你给我停下!”
“你放开我!”嫂子甩开他,“陈建国,你个窝囊废!我这是在帮我们争取!她不是说这是她家吗?我偏要住!我看看她能把我怎么样!我是她嫂子,长嫂如母!我住她间房子怎么了?”
“你……”大哥气得浑身发抖。
锁匠师傅似乎有些犹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师傅!”我走上前,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愤怒而有些颤抖,“谁让你来开锁的?这是我家,我本人没有委托任何人开锁换锁!”
锁匠师傅站起来,有点懵,看向嫂子:“这位女士说……她是房东的嫂子,房东同意她住,钥匙丢了……”
“她撒谎!”我盯着嫂子,“我从未同意,也没有给过她钥匙。你这是非法入侵他人住宅,是违法的!”
嫂子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扬起下巴,强作镇定:“陈薇,你回来了正好。我跟你说,那房间我们实在住不下了,挤得慌。你这套间空着也是空着,我们先住几天,等你什么时候需要我们腾地方,我们再搬回去。都是一家人,别那么计较。”
“一家人?”我气极反笑,“一家人会不经主人同意,私自叫锁匠来开别人家的门?苏玉梅,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立刻让师傅停下,离开这里。否则,我马上报警!”
听到“报警”两个字,大哥慌了:“小薇,别……别报警,是误会,是误会……”他又去拉嫂子,“玉梅,算我求你了,别闹了行不行?我们回去!现在就回去!”
嫂子猛地推开大哥,尖声道:“报警?你报啊!我看警察来了抓谁!我是你嫂子,我来你家住,天经地义!警察还能把我抓走?”
她这完全是无赖撒泼的架势了。
锁匠师傅也看出不对劲,收起工具:“那个……你们自家人的事,自己商量好再说吧,这锁我不能开。”说着就要走。
“不准走!”嫂子拦住锁匠,从包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师傅,你开!开了我再加钱!今天这锁,必须换!”
“我看谁敢开!”我挡在门前,拿出手机,直接按下了“110”,然后把屏幕亮给她看,“苏玉梅,我数到三。一!”
嫂子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虚,但嘴上还硬:“你吓唬谁呢!”
“二!”我的手指放在拨号键上。
大哥死死抱住嫂子:“玉梅!我求你了!别闹了!真要闹到警察来,咱们脸往哪搁?家乐还在看着呢!”
家乐被姨父抱着,站在不远处,惊恐地看着这边。
嫂子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我真要拨号的眼神,又看看周围渐渐聚拢的客人指指点点的目光,那股虚张声势的气焰,终于被压下去一些。但她还是不甘心,死死瞪着我。
锁匠师傅趁机提着工具箱,溜之大吉。
“好!陈薇,你狠!”嫂子喘着粗气,指着我,“为了间破房子,你要报警抓你嫂子!行,这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陈建国,收拾东西!我们走!现在就走!”
这一次,她像是真的要走了。
大哥松了口气,连忙说:“好,好,我们走,我们回家。”说着,就要拉她回前院房间。
“慢着。”我叫住他们。
他们回头看我。
我走到嫂子面前,看着她因为愤怒和挫败而扭曲的脸,平静地说:“嫂子,既然要走了,有件事,得说清楚。”
“还有什么好说的?”嫂子恨恨道。
我没理会她,转向大哥,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清晰:“大哥,你们这次来,是探亲,我很感激。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你也看到了。亲情是相互尊重,不是无限度的索取和侵占。‘云栖’是我的事业,是我的家,它有它的规矩和界限。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大哥羞愧地低下头,喃喃道:“小薇,对不起,是哥没用,没管好……”
我摇摇头,打断他:“大哥,不用说对不起。你是我哥,永远都是。但有些事,一码归一码。”
我又看向嫂子:“嫂子,你和大伯是客人,原本,我应该尽地主之谊。但你们的某些行为,已经超出了客人的范畴,也伤害了我们之间的亲情。所以,这次你们入住期间产生的所有费用,包括房费、餐费、以及其他额外消费,我会列出明细,之后发给你。请你在离开后一周内,结清。”
嫂子眼睛猛地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你还要收钱?陈薇,你掉钱眼里了吧!我们是你的亲人!你就这么对我们?”
“亲兄弟,明算账。”我淡淡道,“之前,我是把你们当家人,所以不提费用。但现在,我觉得,还是算清楚比较好。按民宿的公开价格,该多少,是多少。如果你们觉得不合理,可以报警,或者去消协,我随时配合处理。”
“你……!”嫂子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大哥也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他知道,妹妹这次,是彻底寒了心,也彻底划清了界限。
“房间可以住到今天中午十二点。十二点后,如果你们还需要续住,请按正常流程到前台办理,并支付费用。否则,请按时离开。”我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阿月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径直走向前厅。
我的背挺得很直,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手指在微微颤抖。说出那些话,并不容易。那意味着,一段亲情,或许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但我不后悔。有些线,必须划。有些人,必须让她知道,你的世界,不是她能随意践踏的领地。
身后,传来嫂子压抑的哭声和咒骂,大哥无力的劝阻,以及家乐懵懂的询问。
我没有回头。
阳光很好,院子里的三角梅开得正艳。风铃在檐下轻轻作响。
我的“云栖”,终究需要一片属于自己的、干净的云彩来栖息。
而有些阴霾,必须清扫出去。
六、尘埃落定与新的开始
那天中午十二点,嫂子苏玉梅铁青着脸,带着一脸不情愿的家乐,拖着来时那几个大行李箱,摔门离开了“云栖”。大哥陈建国拎着最重的行李,跟在后面,背影佝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也有深深的疲惫。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跟上妻儿。
姨父姨母走在我旁边,不停地道歉:“小薇,对不住,实在对不住……玉梅她性子太强,我们……我们也管不了。给你添麻烦了,那些钱……我们会想办法的……”两位老人脸上满是窘迫和不安。
我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微软,但原则不能破。“姨,姨父,路上小心。费用的事,我会跟嫂子算清楚,你们不用操心。”我没有松口说不用给,但语气温和了许多。
他们点点头,唉声叹气地走了。
看着出租车载着他们离开,消失在古城外的车流中,我站在“云栖”门口,久久没有动。阳光有些刺眼,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打了一场仗,赢了,却也损耗不小。阿月悄悄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热的茶:“薇姐,喝点水吧。走了也好,清净。”
我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是啊,清净了。”我轻声道。只是这份清净,代价不小。
接下来的半天,“云栖”异常安静。其他客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上午那场风波,说话走路都轻了些。我强迫自己投入工作,处理积压的订单,检查客房布置,和阿姨商量接下来的菜单。忙碌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扰。
傍晚,我收到大哥发来的一条很长的微信。
“小薇,我们上飞机了。今天的事,哥没脸求你原谅。是哥没用,没管好这个家,让你受委屈了。玉梅她……唉,是哥对不起你。你说的对,一码归一码。该多少钱,你算好发给我,我来出。别找玉梅要了,她……算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好好照顾自己。‘云栖’很好,是你应得的。哥以你为荣。以后……常联系。”
看着这长长的一段话,我的眼眶终于湿了。大哥还是那个大哥,温厚,甚至有些懦弱,但他心里,终究是有我这个妹妹的,也明白是非曲直。我回复:“大哥,一路平安。费用单我会发你,按成本价算。你们永远是我的家人。保重。”
我没有真的按门市价算,而是给了一个远低于市价、但足以覆盖基本开销的成本价,发给了大哥。很快,大哥把钱转了过来,附言:“不够再说。”
我没有点接收,二十四小时后,钱自动退了回去。然后又发来一次,我还是没接。第三次,他发来:“小薇,听话。不然哥心里更难受。”我这才点了接收。有些事,算清楚,对彼此都好。但亲情,不是金钱能衡量的,也不是金钱能买断的。
至于嫂子,从那以后,她没再联系过我,也没在家族群里说过话。听说回去后,和大哥大吵了一架,还回娘家住了几天。这些,是后来从其他亲戚那里隐约听说的。我没再多问。
“云栖”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和有序。阿月她们工作更加认真,似乎也从中明白了什么。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民宿的优化和客人的体验上,生意比以前更好了。偶尔,我会想起大哥,想起小时候的时光,心里会有淡淡的怅惘。但我知道,我和大哥之间的亲情纽带还在,只是需要时间,去修复,去重新找到合适的距离。
而嫂子,她大概永远不会明白,亲情不是绑架,家不是可以随意入侵的领地,更不是可以无限透支的信用卡。真正的亲情,是尊重,是理解,是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一想,是“不打扰,是我的温柔”。
丽江的夏天很长,阳光很暖。我的“云栖”小院,依然有风,有花,有云,有远道而来的、带着故事的朋友。而我,依然是这里的女主人,守护着我的梦想,我的家,和我清晰而温柔的边界。
那场风波,就像古城石板路上偶尔溅起的泥点,被夏日的阳光和时光慢慢晒干、拂去。路,还长。云,继续栖息。而我,也在其中,慢慢成长,变得更加温柔,也,更加坚韧。
后记
很久以后的一个春节,大哥独自带着家乐来看我。家乐长高了不少,懂事了些,甜甜地叫我姑姑。大哥头发白了些,但精神不错。我们谁都没有提那年夏天的事,只是像普通的兄妹一样,吃饭,聊天,说说近况。他带来了家乡的特产,我给他和家乐准备了礼物。
临走时,大哥拍拍我的肩膀,说:“小薇,好好过。哥看着你现在这样,挺好。”
我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子远去。家乐趴在车窗上对我挥手。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伤口会愈合,有些感情会沉淀。而“云栖”的门,永远会对值得敞开的人敞开,对那些懂得尊重界限的亲人、朋友和过客敞开。
指纹锁换成了新的,密码只有我知道。但更重要的是,心里的那把锁,我学会了如何坚定而温柔地,握紧钥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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