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就摆在那儿了，浙江人，在泰山只待一天，心里话憋着不说不快。

清早到泰安站，雾像一层薄布搭在山腰上，冷气从衣领钻进来。

出站抬头一看，山不说话，人先多了。

打车去红门宫，这里是泰山正门，老石坊立在路口，匾额写着“岱宗坊”。

老辈人说，泰山古称岱山，孔子登临时说“登泰山而小天下”，这话就从这片山脚传开。

台阶从红门宫开始一直往上，像一条灰色的龙，没啥花哨，都是石头硬邦邦。

红门宫里供的东岳大帝，门口香火味不冲，更多是松叶味和潮石气。

卖拐杖的老人把拐杖往我手里塞，说借着使，走到中天门再还也成，价钱没乱喊，人话实在。

上山就两条路，腿脚硬的走红门到南天门，想省点劲的坐车到中天门再索道。

时间卡死，一天来回，只能抓紧。

手机看了下表，从红门起走，给自己定个小目标，两个小时到中天门。

路上台阶密，雨后的石面有点滑，鞋底要耐造，别穿磨脚的板鞋。

树荫多，风吹起来带点土味，松果掉在脚边，咯噔咯噔响。

路边刻着“十八盘”，心里咯噔一下，这段是硬仗。

还没到十八盘，先过中天门。

中天门像个转运站，卖水卖面的小铺子一溜排开，水价翻倍，能接受，装一瓶随身，别逞强。

中天门再上就是十八盘，这段台阶几乎直插天，古人叫“天庭之梯”，站在下面能看到密密的台阶像牙齿一排一排。

石壁上有“扪参历井”四个字，意思是抬手能摸星星摸井口，古人夸张，但劲儿到位。

心跳快了，汗水从背上往下淌，拐杖这会儿真派上用场。

台阶边上的铁链被人手摸得发亮，上头吊着小红绳，写着“平安”“顺利”，风一吹，绳子轻轻碰在一起，叮叮作响。

转角有小摊，山药蛋热乎乎，撒点盐，味道不复杂，顶饿。

有个山东大哥坐在石头上喘气，冲我咧嘴一笑，说“跟它讲道理没用，抬脚就是了”。

腿一沉，心一狠，肩往前一探，节奏就起来了。

上到南天门那刻，天一下子开了。

牌楼高大，匾上“天门”两个字，蓝底金字很稳。

古时皇帝封禅走的就是这条路，自秦汉起，文武百官随行，鼓乐喧天。

现在是手机相机一片举高，人群在云缝里挤个位置拍照，风从台阶缝里往上走，吹得衣角啪啪响。

往左去碧霞祠，这是泰山的灵魂处，供奉泰山娘娘，香火绵延千年。

道观红墙金瓦，钟声闷而厚，像从地下冒出来。

台阶两旁松树扭着身子，像老人的手，指着远处的山脊。

进殿时口袋里备好零钱，香要少拿，心要诚，不用硬挤，顺着人流走一圈，给家人求个平安，心里就有底。

从碧霞祠出来，往日观峰摸过去，这里看日出最有名。

清人的诗里写“旭日初升，万象更新”，皇帝来封禅也在这边候日。

太阳还在头顶，日出看不成，站在栏杆边看云走山行，影子像水一样在山背脊滑来滑去。

肚子开始敲鼓，山顶吃饭选择不多，价钱也不低，来之前背了两块烙饼和半根腊肠，这会儿掰开，配热水下肚，胃立马踏实。

边上小店煎鸡蛋灌饼，锅里油吱吱叫，咬下去冒热气，手被烫得缩回去，嘴里还说“值”。

山上有泰山石敢当，小石碑不显眼，可来头不小。

古时用来镇宅、挡煞，传说泰山石能镇一方之气，城里巷口常见“石敢当”，泰山是本家。

走过一天门、二天门、三天门，古名都在石壁上留着，字被风雨剥过，边角发糙，近看能看到刀痕。

回头看十八盘像蛇背，来时还叫苦，翻过去才知道不过如此。

休息时听到旁边人说泰山封禅大典的事。

汉武帝、唐玄宗都来这儿祭天告地，把国家的大事搬到山顶上做，把人心一拢，天意也好交代。

这山不是一块石头堆起来的，它是把礼和心气压在上面，年年有人来走一遍，路才一直在。

下午的云厚了，索道上空像被棉花压着。

赶紧往南天门方向撤，怕山雨来得快。

下山有两条路，腿还有劲的原路下，想省膝盖的走索道到中天门，然后大巴下到半山，再换车到红门。

时间紧，选索道。

排队人长，队伍一拐再拐，工作人员一直喊“靠右排、靠右排”。

队伍里有娃哭，有人笑，有人敷面膜开玩笑，说这叫泰山云顶水疗。

缆车一开，脚底下的松树像一片绿刺绒毯，十八盘从侧面看更陡，石阶像刀刃。

舱里风小，耳朵有点闷，一会儿就平了。

到中天门下大巴，司机师傅手法稳，转弯不拖泥，窗外的石崖擦着过去，两侧偶尔有泉眼，水从石缝里冒出来，挂成一条细线。

到红门已是傍晚，街上店招一排一排亮起来，红彤彤一片。

找了家做鲁菜的小馆，门口挂着“泰山三美”，豆腐、白菜、水。

这话出自宋人，说山上泉水清，豆腐白，白菜甜。

点了泰山三美豆腐，汤清，豆腐切得整齐，筷子一夹就抖，入口像咬了一口云。

又来一份扒鸡，皮发亮，咸淡到位，手上油光光，纸巾一抽一抽，老板在一旁乐，说“拿命换的香”。

再来一盘炒合菜，家常，配米饭消乏。

说下住。

节假日别想着山顶住得舒坦，价格高，床位紧，夜里风大。

想看日出的，前一晚住天街附近的客栈，耳塞眼罩备好，半夜人走动声不少，木地板咯吱响。

只待一天的，住山下更稳，靠红门、天外村、火车站一带都行，早点起，省心。

买票有门道。

线上预约省时间，进山需要景区交通联票，别只买半程，折腾来折腾去浪费脚力。

索道遇风停的概率有，赶时间的要留富余。

鞋和衣服别省。

鞋底要抓地，脚踝要护住，山风一来，汗一凉，薄冲锋衣就够挡。

背包里丢雨披、创可贴、士力架，盐水一小瓶，抽筋时救命。

垃圾自己带下山，口袋里塞几个小袋，顺手就装了。

手机信号在一些角落会弱，截几张地图放本地，别把路问丢了。

看景别只看景。

中路的经石峪，石头上密密刻经文，据说始于宋金年间，字像蚂蚁爬，远看像一块灰布盖在坡上。

古人把经刻在山里，风吹雨打，千年还能读，这是心气硬。

王母池边有传说，说王母娘娘在此设宴，玉露滴在松针上，故有“泰山玉露”之名，后来成了茶名，茶摊上也会喊这个，别太当真，口渴就喝。

玉皇顶是最高点，海拔一千五百多米，石碑前人人排队拍照，动作都差不多，胳膊一伸，手掌托着太阳，拍完笑着走。

那里风大，帽子要扣紧，围巾要扎牢，拍照时手一松，帽子就飞。

再说下花销。

水和吃在山上贵一倍到两倍，接受就行，别跟山顶较劲。

公交在泰安市内很密，K37、K45这些能到景区换乘点，但早晨高峰挤。

打车正规平台叫，山下黑车会围上来，价钱翻花样，直接摇手走人。

自驾也行，天外村停车场大，但节假日八点后基本爆满，卡口会分流，跟指示走，别赌心理。

如果是工作日来，景区人少一半，价格也稳一截，体验舒服很多。

晚上有空可以去岱庙，别以为只是个院子，它是历代帝王封禅的配套庙宇，规模堪比皇家园林。

天贶殿里梁枋彩画精到，宋代留底子，后来又修过，匾额写“人天同泰”，意思是人事和天意相和，这个“泰”字也就成了山和城的根。

院里古槐盘根，石碑林立，汉碑的字厚，唐碑的骨正，走累了在廊下坐一会儿，耳边是树叶刷刷响。

想带点东西回去，别一味找大牌。

泰山石敢当的小摆件可以，重量不大，放书桌镇纸，挺有意思。

曲阜和泰安常跑的农家店有煎饼卷大葱，葱辣但香，配煮鸡蛋，路上就能顶饱。

再提个小坑。

山顶有挑担拍照的服务，收费按张算，拍之前说清楚张数和价钱，别拍完再扯皮。

要摸“升官台”那块石头的，排队长，不必非摸，心诚处处都灵验。

还有看日出的，夏天四点多天就泛白，冬天六点多，前一晚问清时间，别困在被窝里后悔。

有人问值不值。

一天来回，腿抖、背酸，站在南天门吹风时，心里像被掏空又被填满。

山就在那里，冷脸看了几千年。

人来人往，走一遍路，心里过一道坎，回去该干啥还干啥。

这趟没多文艺，也没多玄。

就是台阶一段一段上，人一句一句聊，汗一滴一滴落。

等到夜里回到住处，鞋一脱，脚底火辣辣，窗外有小摊吆喝，锅铲敲在铁板上的声，像给这一天打了个结。

明早再来一次也行。

但更想把这条路留在心里。

等到哪天烦了乱了，脑子里把南天门那口风叫过来，呼一下，胸口就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