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京族三岛,空气里便有了不同。那是一种湿润的、带着咸鲜气息的、被阳光烘烤过的风。待转过一片木麻黄林,眼前豁然炸开一片光——那不是寻常所见的海,倒像是谁将一整座熔金锻打的宫殿,推倒了,任它汪洋恣肆地流淌在这天地之间。
这便是“浮金万顷”了。
初看是金,细看却又不是。那金色是活的,是有层次的。近岸处,海水浅浅地覆在沙上,是清透的琥珀色,能看见沙底柔和的波纹,像肌肤下温润的脉络。往外一些,阳光直射的水域,便成了纯粹的、耀眼的金箔色,浪头掀起的碎沫,是一把一把抛洒的钻石。再极目远眺,那金色沉静下去,融入了海的深蓝,化作一片粼粼的、流动的“琉璃海”。这琉璃不是脆的,是韧的,是厚重的;它托着光,又让光穿透,在内部酝酿出一种果冻般的、颤巍巍的质感。渔船行过,船尾拖出的不是白浪,竟是一道道熔金的裂痕,许久才缓缓愈合。这金与琉璃,交融得那样奢侈,那样不讲道理,仿佛上古的神祇在此打翻了调色的琼浆,从此便忘了收拾。
而这一切的辉煌,都在向着一个焦点聚拢、升温——那便是西天正在缓缓下坠的落日。
起初,它还是一个规整的、炽热的火球,悬挂在琉璃海平滑的镜面上。很快,它的底部触到了海平线,像一块烧红的铁,遇到了冷水。于是,真正的“熔滩”开始了。你眼见着那团火球不再坚硬,它的底部开始软化,流淌,将紧邻的海面烧成一片沸腾的金红。这金红并非静止,而是如熔岩般,顺着海面的纹理,向着整片沙滩汹涌漫溢而来。每一道涌向岸边的波浪,不再是无色的,它们镶着滚烫的金边,仿佛拖着彗星的光芒,一次次地,试图将整条海岸线点燃。
这便是“半入云”的意境了。那落日,此刻一半沉在熔金的火海之下,一半却蒸腾成漫天燃烧的云霞。云是它的魂魄,是它升华的另一种形态。绛紫、赭红、金橙、玫粉……所有最浓烈、最不敢想象的色彩,都在天边那口沸腾的熔炉里翻滚、交织。这云霞又倒映在下方已半是熔化的海面上,于是,天与海之间,仿佛只隔着一层极薄、极透的琉璃片,上下是两个对称的、熊熊燃烧的世界。而那条长长的万尾金滩,正静静地横亘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承受着这场盛大光辉的洗礼。沙粒吸饱了光芒,变得透明而轻盈,仿佛不是实体,而是一片温暖的光晕。
在这天地熔铸的奇景中,人影成了最生动的标点。赶海的京族妇人,戴着尖顶的竹笠,在滩涂上留下细长的剪影,她们的篮子里,盛着的仿佛是碎金。孩童奔跑着,追逐那永远追不上的浪的金边,笑声融入潮声里,也被染成了金色。更远处,高跷捕鱼的渔人,静静地立在齐腰深的光晕里,他们与手中的网,连同身后的漫天霞彩,凝固成一幅古老的、关于等待的图腾。
终于,落日沉没了最后一道弧线。海天交接处,只剩下一片余烬般的、深玫瑰色的光带。方才那沸腾的“熔滩”迅速冷却,凝固,化为一滩沉静的、幽暗的紫金,仿佛大地刚刚完成一次庄严的淬火。潮声忽然清晰起来,哗,哗,像世界平缓下来的脉搏。
我抓了一把脚边的沙。沙是温的,细腻得如同流水,从指缝间漏下时,也带着残光。忽然明白,这“浮金万顷”与“落日熔滩”,并非一日一时的景致。它是光的史诗歌唱,是海与沙亿万次亲吻的结晶。这里的每一粒沙,都曾被熔炼过、照耀过、淘洗过,故而能在此刻,将最短暂的一抹夕阳,沉淀为自身永恒的记忆。
离开时回望,云霞已褪为青灰,琉璃海也还原成深沉的墨蓝。唯有那长长的滩涂,在渐起的夜色里,还隐隐流着一道极淡的、仿佛从大地深处透出的柔光,像是沉睡的巨鲸,脊背仍残留着白日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