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甘谷县大象山石窟寺作为陇东南地区重要的佛教艺术遗存,其历史文化价值的全面阐释需置于丝路东段宗教传播与区域文化互动的双重语境中展开分析。该石窟群坐落于甘谷县城西南2.5公里处的文旗山上,山体呈东西走向的丹霞地貌,相对高度约200米,石窟群分布在山体西南侧的陡崖面上,现存洞窟22个,造像119尊,题记6则,其地理坐标与北魏时期秦州(今天水)至渭州(今陇西)的交通驿道紧密关联,这种“依道凿窟”的选址特征,既符合早期佛教传播依托交通干线的规律,又通过居高临下的空间布局强化了宗教视觉的威慑力,与麦积山石窟“崖阁式”营建形成陇东南石窟群的两种典型模式。
从营建编年序列来看,大象山石窟寺的开凿活动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特征。根据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1998年《甘谷大象山石窟勘察报告》及洞窟造像的类型学分析,现存最早洞窟为第7窟(大佛窟),其主佛阿弥陀佛坐像高23.3米,面部丰腴,双肩宽厚,身着双领下垂式袈裟,衣纹采用平直阶梯状刻法,这种造型特征与云冈石窟中期(太和年间)造像风格具有明显承袭关系,结合第7窟外沿残存的“大像主□□□”题记中“大像”称谓及北魏后期秦州地区佛教造像兴盛的历史背景,可推断其开凿年代约在北魏宣武帝至孝明帝时期(500-528年)。隋代洞窟主要集中在第1、2、3窟,造像题材出现“一佛二弟子二菩萨”的组合定式,菩萨像身姿呈现“S”形曲线,璎珞装饰趋于繁复,衣纹线条转向流畅的“曹衣出水”样式,这种风格转变与隋代统一后中原文化向陇右地区的渗透直接相关,特别是第2窟内残存的“开皇六年(586年)”供养人题记,为这一阶段的断代提供了确切纪年依据。唐代是大象山石窟的鼎盛期,现存洞窟占比达60%,造像题材新增“西方三圣”“华严三圣”等组合,第16窟的观世音菩萨像面部方圆,眉如弯月,嘴角微扬,展现出典型的盛唐“丰腴美”特征,而第19窟的力士像肌肉暴突,姿态雄健,衣纹采用“吴家样”的“莼菜条”描法,这些风格元素与长安地区唐代造像艺术同步发展,印证了丝路东段文化交流的密切性。
造像艺术的区域特征与文化融合现象是大象山石窟寺的核心学术价值所在。作为连接麦积山石窟(天水)与炳灵寺石窟(临夏)的中间节点,其造像风格呈现出多元文化交融的独特面貌。北魏时期的大佛造像,头部保留犍陀罗艺术的高鼻深目特征,而身体比例与衣纹处理则融入中原审美趣味,这种“头部西域化,身体中原化”的混合特征,在同期陇东石窟中极为罕见,反映了丝路东段不同文化圈层的艺术碰撞。隋代菩萨像的璎珞装饰中出现的联珠纹,源自波斯萨珊文化,而其“蛇形”臂钏又带有印度佛教艺术元素,这种多元文化符号的叠加,与隋代陇右地区作为“胡商互市”集散地的历史背景相呼应。唐代造像则进一步本土化,第12窟的地藏菩萨像手持锡杖、身披袈裟的造型,已完全脱离外来影响,成为具有中国化特征的“沙门形”地藏形象的早期实例,这一演变过程在《陇右石窟艺术研究》(2015年版)中有专题论述。值得注意的是,大象山石窟的题记内容也体现出文化融合特征,北魏题记中使用的“大像”称谓源自梵文“Mahamuni”的意译,而唐代题记则完全采用汉文楷书,且出现“供养人××邑子××”的结社组织名称,反映了佛教信仰从外来宗教向本土民间信仰转化的过程。
从宗教功能与社会意义来看,大象山石窟寺在历史上不仅是宗教活动场所,更是区域政治与文化认同的象征。北魏时期,秦州刺史元琛(孝文帝之侄)曾大规模崇佛,史载其“造丈六金像,置于招福寺”(《洛阳伽蓝记》),大象山大佛的开凿很可能得到地方军政势力的支持,通过巨型造像的视觉震撼力强化北魏政权对陇右地区的统治合法性。隋代统一后,大象山石窟作为陇右交通线上的宗教地标,成为官方祈愿国泰民安的场所,第3窟“开皇六年”题记中“为皇帝、皇后、太子、群官、百姓,敬造阿弥陀像一区”的内容,明确反映了其与国家祭祀体系的关联。唐代安史之乱后,吐蕃占据陇右地区(763-848年),大象山石窟的开凿活动并未中断,第18窟发现的藏文题记“བཀྲ་ཤིས་བདེ་ལེགས་ཞུ།”(扎西德勒秀)及吐蕃样式的莲花纹样,表明其在吐蕃统治时期仍作为多民族信仰空间存在,这种连续性使用特征为研究唐蕃时期陇右地区宗教交流提供了珍贵实例。
现存文物保护与学术研究状况显示,大象山石窟寺的价值认知经历了从“地方名胜”到“学术标本”的转变过程。20世纪50年代以前,其主要作为地方志记载的“甘谷八景”之一(“悬崖大像”),缺乏系统考古调查;1956年被列为甘肃省第一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后,甘肃省博物馆于1962年进行首次全面勘察,初步建立洞窟编号与基本档案;1992-1995年实施的大佛窟危岩体加固工程,采用锚杆锚固与裂隙注浆技术,有效遏制了造像本体的风化剥落;2001年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与甘谷县文物局合作开展“大象山石窟数字化保护项目”,完成了第7、16、19窟的三维激光扫描,建立了精度达0.5毫米的数字模型。在学术研究领域,早期成果多集中于造像风格断代(如张宝玺《甘肃石窟艺术》,1989年),近年研究逐渐拓展至宗教社会史层面,如2020年《敦煌研究》发表的《甘谷大象山唐代题记中的“邑社”组织考》,通过供养人题记分析了唐代陇右地区佛教结社的构成与运作机制,使大象山石窟寺的学术价值从艺术史向社会史领域延伸。
作为陇东南石窟群的重要组成部分,大象山石窟寺以其北魏巨型造像、隋代风格转型、唐代多元融合的阶段性特征,构建了丝路东段佛教艺术发展的完整序列,其造像中体现的文化交融现象,不仅是不同艺术风格的简单叠加,更是佛教中国化进程在地方层面的生动实践。与麦积山石窟的皇家造像传统、北石窟寺的民间结社性质相比,大象山石窟寺呈现出“官民共造”的中间形态,这种特殊性使其在研究北魏至唐代陇右地区宗教与社会关系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正如宿白先生在《中国石窟寺研究》中所指出的:“陇东南石窟群的多样性,恰恰反映了佛教传播过程中与地方文化互动的复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