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平壤之前,我在北京和一个哥们儿吃了顿饭。他一脸“你疯了”的表情,夹了口涮羊肉,含糊不清地问我:“哥们儿,你去那儿干啥?待几个月?那地方……不就是天天喊口号,所有人穿一样的衣服,看见领袖画像就哭吗?你能活着回来不?”
我当时哈哈大笑,说得好像我要去的是什么龙潭虎穴。其实我心里也犯嘀咕,脑子里全是那些纪录片里的画面:整齐划一的团体操,女交警像机器人一样精准地转体,还有街上那些面无表情、行色匆匆的黑灰蓝。我甚至做好了准备,要过几个月苦行僧一样的生活,没网、没娱乐,每天就是两点一线,说不定还要写思想汇报。
我当时想,这次出差,就当是去体验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吧。
结果,我到平壤的第三天下午,在仓田大街一家对外营业的咖啡馆里,我的这种“预设”就被彻底打碎了。当时我正和一个朝鲜同事,也就是后来跟我混得特熟的金英哲同志喝咖啡。我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突然看见两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说说笑笑地走过。一个穿着米色的风衣,另一个是淡粉色的针织开衫,手里……等等,她们手里拿着的,是智能手机!
我当时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碰了碰英哲的胳膊:“快看,她们在用手机!”
英哲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一脸平静,甚至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对啊,用手机,很奇怪吗?”他顿了顿,然后举起自己那台蓝色的“阿里郎171”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笑着说:“小林同志,我们也有‘朋友圈’的,只不过我们的‘朋友’都在一个局域网里。”
那一刻,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我们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拿铁上。我看着英哲那张真诚又带着点小得意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完了,我之前想的那些,可能全都是错的。这里,尤其是这里的年轻人,跟我们想象中的,可能完全是两个样子。
我们住的地方,和那个‘神秘国度’好像没什么关系
我刚到平壤,是被安排在使馆区附近的一栋涉外公寓楼里。来之前,我的想象力已经贫瘠到只能想到那种苏联式的赫鲁晓夫楼,水泥墙壁,狭窄的楼道,还得自己提着桶去公共水房打水。小雅,一个比我早来半年的中国姑娘,在微信上(我们用的是能漫游的中国卡,流量费贵得惊人)跟我说:“放心吧,你住的地方,会让你怀疑自己到底在不在朝鲜。”
我当时还不信,直到司机把车开到一个封闭式的小区门口,有警卫站岗,检查了证件才放行。一进去,我发现里面绿化得还挺好,几栋米黄色的高层公寓楼看起来跟国内二线城市的普通小区没太大区别。
我的公寓在17楼,两室一厅,大概八十多平米。装修风格有点像我爸妈年轻时候那种,深色的木地板,笨重的家具,墙上还挂着一幅画着金达莱花的画。但说实话,家电一应俱全,冰箱、电视、洗衣机、电磁炉……甚至还有一个微波炉。最让我惊讶的是,这里24小时有热水,电力供应也基本稳定,几个月里只碰到过两三次短暂的停电,每次不超过半小时。这和我之前听说的“平壤一到晚上就一片漆黑”的传闻,简直是天壤之别。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我们住的这个地方,算是一个“特区”中的“特区”。住在这里的,除了我们这些来工作的中国人,还有俄罗斯、古巴等国的外交官和商务人员。楼下就有一个专门的涉外商店,里面卖的东西比外面普通商店要丰富得多,从德国啤酒、马来西亚的咖啡到日本的洗发水,都能买到,当然,价格也是“国际标准”。
有一次,我和英哲一起下班。他顺路送我回公寓,车在小区门口就停下了,他不能进去。我们隔着栏杆聊天,他看着我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公寓楼,有点羡慕地说:“小林,你们住的地方真好,跟我去过的北京的那些高级公寓一样。”
我当时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说:“其实也就那样,房子还是你们的。”
他笑了笑,摇摇头:“不一样。我们普通人住的房子,冬天供暖的时间是固定的,有时候晚上想用热水洗个澡都得看运气。你这里,就像一个不受时间影响的岛。”
他的这个比喻,我后来回味了很久。“不受时间影响的岛”,说得太贴切了。我们住在这里,享受着特供的便利,窗明几净,水电无忧。但只要一走出这个小区,融入到平壤真正的街道里,你才能感受到那种真实的生活质感。比如,我常常在傍晚看到对面的居民楼,很多窗户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那微弱的光在夜色里,显得特别安静。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我所体验到的平壤,只是被精心打磨过的一个切面而已。
一部手机、一顿烤肉和一瓶汽水的账单
在平壤生活,最让人感觉撕裂的就是消费。这里有一套非常奇特的双轨制物价体系,本地人用的朝鲜圆,和我们外国人主要使用的外币(人民币、美元、欧元),完全是两个世界的概念。
刚来的时候,我对钱没什么概念。有次口渴,在路边一个国营小卖部,看到有当地产的汽水,就想买一瓶。我递过去一张10块的人民币,卖货的大妈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牌子。我凑过去一看,上面用朝鲜语写着价格,英哲帮我翻译了一下,大概是5000朝鲜圆。我问他怎么换算,他告诉我官方汇率和市场汇率差得非常远,我们外国人一般去的涉外商店,默认的“潜规则”大概是1人民币兑换1700朝鲜圆左右。这么一算,这瓶汽水还不到3块钱人民币。
但问题是,这种国营小卖部通常不收外币。所以,我们大部分消费都只能在“涉外场所”进行。我慢慢摸清了门道,也记下了几笔让我印象深刻的账单。
账单一:在光复商业中心的一次“大采购”
光复商业中心是平壤一个比较大的综合商场,也是少数允许外国人用当地货币消费的地方。我们得先把外币在指定柜台换成一种临时的“代金券”,才能进去买东西。有一次我和小雅一起去,换了300块人民币,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些生活用品。
朝鲜产“晨光”牌牙膏:约合人民币 4元
一袋500g的本地饼干:约合人民币 8元
两瓶“大同江”啤酒:约合人民币 10元(比涉外商店便宜一半)
一公斤苹果(品相一般):约合人民币 12元
一块本地产的香皂:约合人民币 3元
一包速冻饺子:约合人民币 15元
这么一圈下来,感觉物价好像不算离谱,甚至有些东西比国内还便宜。但小雅提醒我:“你别看这个。对普通朝鲜人来说,一个月工资可能也就几百块人民币的样子,你算算他们买这些东西要花掉多少收入?”我一下子沉默了。
账单二:一顿让英哲“心疼”的烤肉
为了感谢英哲平时对我的照顾,我请他去一家在平壤很受欢迎的烤肉店吃饭。那家店装修得不错,服务员都穿着漂亮的民族服装。我们两个人点了两份烤牛肉,一份猪五花,一盘平壤冷面,还有几瓶啤酒。
烤牛肉(一份):15美元
烤猪五花(一份):10美元
平壤冷面:5美元
大同江啤酒(一瓶):2美元
最后结账,一共花了差不多60美元,快400块人民币了。这顿饭我吃得挺开心,肉质鲜美,冷面也确实地道。但英哲从头到尾都显得有点拘谨。吃完出来,他很认真地对我说:“小林,真的非常感谢你。但是……这太贵了。这顿饭,差不多是我一个多月的工资了。下次,请让我带你去我们本地人常去的地方吃,虽然环境简单,但味道一样好,而且便宜得多。”
我当时特别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像个炫耀的“土豪”。从那以后,我才明白,我们能去的那些光鲜亮丽的餐厅,对绝大多数平壤市民来说,可能是一生都不会踏足的地方。
账单三:一部“天价”的阿里郎手机
最让我震惊的,还是电子产品的价格。我自己的手机坏了,想在当地买个备用机。英哲带我去了专门的电子商店。柜台里摆着几款朝鲜自产的智能手机,比如“阿里郎”和“平壤”。我看中了一款外观和安卓机差不多的“阿里郎171”,问了下价格,服务员报出的价格折合成人民币,竟然要将近2500块!
这配置,放在国内,估计也就是个几百块的入门机。但在这里,它就是高端货。英哲告诉我,能用上智能手机,在平壤的年轻人里,已经算是家庭条件相当不错的了。他们用手机能做什么呢?不能上我们所说的互联网,只能连接朝鲜的国内光纤网“光明网”。他们有自己的聊天软件,类似微信;有自己的购物网站,可以网购;还能玩一些简单的手游。
我当时就觉得,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平行世界。这里的年轻人,和我们一样渴望连接,渴望娱乐,渴望现代科技。但他们的世界,被一个看不见的罩子罩住了。他们努力地在这个罩子里,模仿和创造着外面世界的一切。那部2500块的手机,对他们来说,可能不只是一部通讯工具,更是一个身份的象征,一张通往“现代生活”的入场券。
下午六点的下班潮,和北京早高峰是两个世界
来朝鲜之前,我以为这里的生活节奏会是军事化的,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零件,高效、精准、没有一丝松懈。毕竟,我们看到的宣传片里,到处都是纪律严明的景象。
但真正开始在这里工作生活后,我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朝鲜的上班族,比我想象中要“懒散”得多,或者说,他们有一种独特的、不以内卷为荣的工作哲学。
我们的工作单位,名义上是早上八点半上班,下午六点下班。但很少有人会准时到。英哲通常都是踩着点到办公室,先不急着干活,而是拿出杯子,慢悠悠地给自己泡上一杯茶,和周围的同事聊聊天,看看报纸。上午一般会有一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大家会聚在一起,由领导读报纸上的社论或者学习最新的政策精神。说实话,大部分年轻人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眼神发空,但姿态一定要做足。
真正开始处理业务,往往都快十点了。中午有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很多人会回家吃饭。下午的工作节奏同样不快,到了五点多,办公室里的人心就开始浮动了,大家开始收拾东西,聊天,就等着下班的钟声。这里几乎没有“加班”这个概念。英哲有一次跟我说:“工作是国家的,身体是自己的。按时完成任务是本分,但没必要把所有时间都耗在办公室里。生活,比工作重要。”
这句话,对当时还在被“996”的国内朋友疯狂轰炸的我来说,简直是醍醐灌顶。
平壤的下班潮,也和北京的早晚高峰完全是两个世界。下午六点,大街上的人会瞬间多起来。但你看不到那种行色匆匆、满面愁容的“打工人”。人们三三两两,边走边聊,脸上表情很放松。很多人会直接去公园或者广场。大同江边,未来科学家大街上,到处都是散步的情侣、带孩子玩耍的家庭,还有聚在一起下棋、跳舞的中老年人。
有一次,我跟英哲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万寿台附近溜达。我们看到一群年轻人在玩轮滑,技术还挺好,放着我们没听过的朝鲜流行音乐。还有一群大学生模样的,围在一起用手机看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英哲指着他们说:“你看,他们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我点头:“确实。我以为你们下班后还要参加各种集体活动。”
他笑了:“集体活动是有,但不是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的。年轻人嘛,总要找点乐子。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流行文化,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
我当时还发现了一个冷知识。平壤的很多年轻人,尤其是大学生,外语水平相当不错,特别是中文和英文。他们获取外部信息的渠道虽然极为有限,但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比如通过一些内部流传的U盘,看中国的电影、电视剧,听韩国的流行歌曲。你知道吗,《潜伏》和《还珠格格》在这里都曾经是“爆款”,很多年轻人甚至能哼几句主题曲。
那一刻我才明白,无论在什么样的体制下,人性中对于休闲、娱乐和自我空间的需求,是无法被压抑的。平壤的年轻人,脱下工作时那身略显呆板的制服,换上自己的衣服,走进属于他们的傍晚时光里,他们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年轻人一样,渴望着放松、社交和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快乐。他们只是用一种更安静、更“原始”的方式,在实践着work-life balance而已。
英哲的‘朋友圈’,比我的还难进
在平壤,建立人际关系是一门非常微妙的艺术。在国内,我们习惯了快节奏的社交,一顿饭、一个酒局,就能称兄道弟,互加微信,好像一下子就进入了对方的生活。但在这里,完全行不通。
我和英哲的友谊,就是一场“慢火慢炖”的过程。他最初是单位指派给我的朝方联络员,我们之间的对话,除了工作,几乎没有别的。他称呼我“小林同志”,我称呼他“金同志”。他对我这个“从中国来的朋友”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在观察我,评估我。
我最初试图用国内那套“拉关系”的方式,比如请他吃饭,给他带点国内的小礼物。他都接受,但会非常正式地表示感谢,甚至下一次会想办法“还礼”,始终不让我欠他的人情。这让我一度有点挫败,觉得朝鲜人是不是都这么“油盐不进”。
转折点发生在我生病的一次。那次我得了重感冒,发烧到39度,一个人躺在公寓里,天旋地转。当时手机信号也不好,我联系不上小雅,正绝望的时候,接到了英哲的电话。他只是例行公事地问我第二天的工作安排,听出我声音不对劲,立刻问我怎么了。
我迷迷糊糊地说了情况。没想到半小时后,我听到了敲门声。打开门,英哲站在门口,额头上都是汗,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看我站都站不稳,就扶我到沙发上,然后从袋子里拿出药、一个体温计,还有一盒他自己家里带来的粥。
他一边给我倒水,一边有点责备地说:“你怎么不早说?生病了就不要硬扛。我们朝鲜有句老话,‘远亲不如近邻’。你在这里,我们就是你的邻居。”
那天,他没叫我“小林同志”,而是直接叫了我的名字。他帮我量了体温,看着我把药吃了,把粥喝了,又陪我聊了会儿天,看我状态好点了才离开。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才真正“破冰”。他会邀请我去他家里做客,把他妻子和可爱的女儿介绍给我。他家不大,但收拾得非常干净温馨。他妻子给我做了一桌子地道的朝鲜家常菜,泡菜、打糕、酱汤,味道比外面任何一家餐厅都好。
酒过三巡,英哲跟我说了一段掏心窝子的话。他说:“小林,在我们这里,朋友不是在酒桌上认识的,是在一次次共事和互相帮助后才慢慢确认的。我们需要很长时间去相信一个人。但一旦我们把你当成朋友,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我后来认识了更多像英哲这样的本地人,发现他们普遍都有这种特质。他们的社交圈子很小,往往就是同学、同事和邻居。但这种关系非常牢固。他们没有微信朋友圈,但他们会把朋友真正放在心里。谁家有红白喜事,大家都会放下手头的工作去帮忙,出钱出力,不计回报。
这种看似“落后”的社交方式,反而让我这个习惯了在社交媒体上“点赞之交”的现代人,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和踏实。英哲的“朋友圈”,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经过时间考验的“真朋友”。想进去,真的比集齐120个赞还难。
在平壤看病,和‘未来’里约会的女孩
朝鲜的公共服务体系,一直是我非常好奇的一环。他们一直以实行免费医疗和免费教育为傲。作为一个外国人,我也有机会浅尝了一下他们的医疗服务。
除了那次感冒靠英哲的帮助,我还因为肠胃炎去过一次平壤友谊医院,那是专门为外国人设立的医院。整个过程确实是免费的,从挂号、看诊到拿药,我一分钱没花。医院的环境很干净,医生和护士的态度也非常好,非常耐心。
但是,硬件条件确实跟国内没法比。医生给我做检查,主要还是靠“望闻问切”,听诊器、血压计这些基础设备。没有什么高端的仪器,化验也只能做最常规的几项。给我开的药,也都是一些基础的抗生素和肠胃药,药品的包装看起来有点像我们八九十年代的风格。
总的来说,体验就是:能解决基本的头疼脑热,但如果真得了什么大病、重病,这里的医疗条件可能会让人非常焦虑。小雅就跟我说过,她认识的一个外交官夫人,怀孕之后就立刻申请回国了,因为“在这边生孩子,心里实在没底”。
教育方面,我没有亲身体验,但从英哲和他女儿的身上,我能看到一些影子。英哲的女儿上小学,从学费到课本,确实都是国家全包。孩子每天都很快乐,没什么课业压力,下午三点多就放学了,然后会去少年宫参加各种兴趣小组,画画、唱歌、弹钢琴,也都是免费的。
英哲为女儿能接受这样的教育感到非常自豪。但他也承认,这种教育模式下,孩子们学到的知识比较单一和刻板。那些有能力、有想法的家庭,会想尽办法给孩子“加餐”。比如,英哲自己就会在下班后,亲自教女儿中文和一些基础的数学。
他说:“我希望她将来能有更多的选择,不只是在平...在国内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如果有一天,她能去中国留学,看看外面的世界,那就太好了。”
这种对未来的期盼,在平壤的年轻人身上体现得更明显。他们虽然生活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但对爱情、对时尚、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一点都不少。
平壤有个地方叫“未来科学家大街”,那里高楼林立,设计得非常现代,是平壤的新地标。一到晚上,灯光璀璨,这里就成了年轻情侣们最爱的约会圣地。我好几次晚上去那边散步,都看到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
女孩们会精心打扮一番,虽然没有夸张的妆容,但会涂上淡淡的口红,穿上带蕾丝花边的衬衫和合身的裙子,脚上踩着一双带跟的小皮鞋。男孩们则会穿上最挺括的衬衫和夹克。他们会并肩走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去新开的披萨店吃一顿“浪漫的西餐”,或者在路边的咖啡店买一杯甜甜的奶昔。
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一个女孩背着一个粉色的、带有卡通兔子挂件的包。那个款式,我在淘宝上见过。那一瞬间,我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我问英哲,他们谈恋爱,家里会干涉吗?英哲说:“现在好多了。父辈那会儿可能是组织介绍,现在年轻人基本都是自由恋爱。当然,大家还是会看重对方的家庭背景和工作单位,这在哪里都一样,不是吗?”
我通过英哲,认识了一个在他单位实习的女大学生,叫金秀美。她英语说得很好,性格也很开朗。我问她的梦想是什么。她有点害羞地告诉我:“我的梦想是去柳京饭店顶楼的餐厅看一次平壤的夜景。听说那里能看到全城最亮的光。”
柳京饭店,那座巨大的三角形建筑,是平壤最著名的地标,但它从未真正完工和开放过。顶楼的餐厅,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遥不可及的梦幻之地。
她的这个梦想,简单到让我有点心酸。但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光,我又觉得,有梦想,本身就是一件充满希望的事情。
‘我们只是想过上好日子’
在平壤待得越久,我越能感受到这座城市,以及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身上那种强烈的“撕裂感”和“二元性”。
一方面,是无处不在的宏大叙事和集体主义。巨大的领袖铜像矗立在万寿台山岗上,俯瞰着整座城市;慷慨激昂的革命歌曲,会通过街头的喇叭,在清晨和傍晚准时响起;每个成年人的胸前,都必须佩戴领袖像章,这是一个身份和态度的明确标识。在公开场合,人们的言行举止都非常谨慎,不会轻易表露个人情绪。
但另一方面,只要你深入到生活的细枝末节,就会发现无数鲜活的、充满个人欲望的“小确幸”。
比如,平壤的女性对美的追求,远超我的想象。来之前,我以为她们都穿着统一的制服,素面朝天。但实际上,在国营百货商店里,化妆品柜台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朝鲜自产的“银河”牌化妆品,从粉底、口红到眼线笔,一应俱全,非常受年轻女孩的欢迎。她们的发型也很多变,烫发、染发(虽然颜色比较保守)都很常见。高跟鞋更是平壤街头的一道风景线,无论春夏秋冬,很多女性都穿着高度不一的高跟鞋,走起路来抬头挺胸,姿态优雅。
再比如,人们对改善生活的渴望,是真实而迫切的。虽然大部分物资依然靠国家配给,但市场经济的种子已经在这里悄然发芽。在一些居民区附近,会有自发的“小市场”,人们会把自己家里种的蔬菜、做的泡菜或者一些手工艺品拿出来卖,换取一些额外的收入。英哲就偷偷告诉我,他妻子手很巧,会做一种特别好吃的米糕,常常被邻居们“抢购一空”,这笔“外快”能给女儿买不少好吃的零食。
这种渴望背后,当然也隐藏着代价和不便。我们作为外国人,最大的不便就是网络。只能连接朝鲜国内局域网的手机,让我们成了信息孤岛。每次想跟国内的家人朋友联系,都得回到公寓,连上那价格高昂得离谱的卫星网络,而且网速时快时慢,非常不稳定。
而对于本地人来说,那种无形的束缚,可能更加沉重。比如,朝鲜人国内旅行需要出差证明或者通行证,不能随意流动。英哲是平壤户口,这已经是一种特权,他去地方出差,能明显感觉到当地人对他这个“从首都来的人”的羡慕。而那些地方上的人,想要来平壤,更是难上加难。
有一次,我和英哲在大同江边散步,看着江上游船的霓虹灯,我忍不住问他:“英哲,你觉得你们现在的生活,幸福吗?”
这是一个很冒昧的问题,我问完就有点后悔了。
英哲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指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居民楼,轻声说:“小林,你看那些窗户里的灯光。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大家想的事情,其实都差不多。希望父母身体健康,孩子能好好上学,下班回家能吃上一口热饭,周末能跟家人一起去公园里野餐……我们经历过很困难的时期,现在情况在一点点变好。我们跟你们中国人一样,没有什么特别宏大的想法,我们只是想过上好日子。”
“我们只是想过上好日子。”这句话,朴素得就像一句废话,但那一刻,从英哲嘴里说出来,却有千钧之力。它剥离了所有外界赋予的标签和意识形态,让我看到了一个最真实、最核心的内核。原来,拨开那层神秘的面纱,藏在里面的,是和我们一样,对平凡幸福最本真的渴望。
离开平天,一碗温吞的冷面
我在平壤的最后一个星期,英哲特意请了一天假,说要带我去一个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基地”。他开着单位那辆老旧的“胜利牌”轿车,载着我穿过市区,往郊外开去。路越来越颠簸,窗外的景色也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民房和农田。
最后,车停在一家毫不起眼的店门口,招牌都褪色了,上面写着几个我看不懂的朝鲜字。店面很小,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陈设简单,但非常干净。
“就是这里了,”英哲一脸神秘地笑着说,“全平壤最好吃的平壤冷面,不在玉流馆,在这里。”
我们坐下来,老板娘——一位慈祥的大妈,很快就端上了两碗冷面。这碗冷面,和我之前在那些高级餐厅里吃到的完全不一样。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黄铜的碗,就是一个普通的大瓷碗。面条是荞麦做的,颜色更深,汤头清澈见底,上面漂着几片牛肉、一个鸡蛋、几片梨和黄瓜丝。
我尝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面条筋道爽滑,汤头带着一种淡淡的、清甜的肉香,混合着梨的果香和泡菜的微酸,一切都恰到好处。它没有玉流馆冷面的那种“惊艳”,但有一种温润、醇厚的味道,吃下去,整个胃都感觉很舒服。
我们就这样,没怎么说话,安静地吃着面。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店里很安静,只有我们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完面,英哲开车送我回公寓。路上,他突然开口:“小林,你回去以后,你的朋友肯定会问你,朝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点点头:“是啊,他们都好奇死了。”
“那你打算怎么说?”他问。
我想了很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平壤街景,那些穿着各色衣服的行人,那些有轨电车,那些标语牌……最后,我说:“我会告诉他们,这里很复杂。不能用‘好’或者‘不好’来简单地形容。我会告诉他们,我在这里认识了一个朋友,他带我去吃了一碗非常好吃的冷面。”
英哲听完,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车里的音乐声,开大了一点。
现在,我已经回到北京,重新投入到这片喧嚣、内卷、充满无限可能也充满无限焦虑的生活中。有时候,在深夜加班,点一份冰冷的外卖时,我还是会常常想起平壤,想起英哲,想起那个安静的午后,和那碗温吞却回味悠长的冷面。
要问我那几个月的经历,到底值不值得?说实话,我给不出答案。就像那碗冷面,有人可能会觉得它平淡无奇,但我却觉得,那是我在那片土地上,尝到的最真实、最温暖的味道。这种体验,或许无法复制,也无法对他人言说,它只属于我自己。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