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 诚
冬至前一日,午后的阳光温煦如揉碎的金箔,洒落在蚌埠西郊的禾泉小镇。我曾数次踏足此地,花海的绚烂、鹿苑的灵动、作坊的烟火,皆已熟稔于心。唯独这一趟,脚步笃定,径直奔向春泉中医药文化科普馆。
小镇仍是记忆里的模样,北倚涂山,南临天河,山水环抱间,将花海烂漫、游乐闲趣与文化体验,糅合成一团温润的烟火气,恰是“小而美、聚而全、兴而旺”的绝佳注脚。这涂山,本就不是寻常山峦。它是大禹治水会诸侯的盟誓之地,是涂山氏女翘首盼夫归的守望之所,更是禹之子启肇建夏王朝的龙兴之地。正是从这片沃土开始,部落联盟的松散格局被打破,家国天下的雏形于此奠基,华夏文明的长河自此奔涌向前。而这片土地,还藏着中华酒文化的源头:相传上古大禹治水驻跸于此,其女仪狄便是在这山水氤氲间,首创酿酒之法,酿出了华夏大地第一坛醇厚米酒。风掠过草木时,沙沙作响,似还裹挟着千年前的喁喁私语,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酒香漫过街巷。那风里,既有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家国担当,亦有仪狄以谷物化甘醇的生活智慧,更藏着启承继父志、开创王朝的雄韬伟略。千古兴衰从不是高悬云端的叙事,而是与寻常烟火交织共生的脉络,在这片土地上,早已刻下清晰的印记。
循着草木的清芬,春泉中医药文化科普馆已在眼前。馆前的神农氏雕塑格外醒目,铜像黝黑古朴,他袒露着上身,面容刚毅,眉骨微蹙,长发垂落肩头,怀中紧抱着一束药草,衣衫粗犷自然,底座鎏金的“神农”二字熠熠生辉。雕塑旁的竖幅上写着“我和神农在涂山尝百草”,衣袂似有迎风而动的姿态,仿佛能窥见他当年踏遍山野、俯身辨药时的执着与专注。望着这尊雕塑,我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感慨,神农氏以身试药的勇气,正是中医药文化薪火相传的源头。而眼前这座科普馆,便是中医药专家陆继兵先生接过先贤的炬火,让古老的中医药智慧在当下焕发生机的见证。这与启承大禹治水之功而建夏的传承脉络,本就是同一种精神的延续。前人披荆斩棘拓荒,后人守正创新前行。抬眼望去,精美的雕塑错落有致,各式盆景绿意盎然;柜台与装饰架上,泛黄的中医药经典古籍,纸页间藏着千年传承的智慧;琳琅满目的中草药样本,或鲜翠欲滴,或干爽质朴,皆带着山野的清冽气息。馆主陆继兵不过四十余岁,身形挺拔,身着一件黑绒色棉外衣,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儒雅之气。他立于药草标本旁,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指尖轻抚过药草叶片,眸光温和而专注。每当驻足的游人抛出各样疑问,他总是含笑应答,语调温润平和,如春风拂过心田,将晦涩的中医药知识,拆解成通俗易懂的家常话。
逛至微倦,目光便落向小镇中央的生态餐厅。那可容纳八百人用餐的厅堂,藏着我一段难忘的旧时光。多年前,我为电视剧《太阳月亮一条河》做策划时,曾与张惠中导演在晚餐前,于大厅的绿植弯道上缓步踱行。彼时,这部剧还叫《男人女人一条河》,我笑着提议,不如改作《太阳月亮一条河》——太阳是男人的阳刚,月亮是女人的阴柔,刚柔相济,方是人间烟火的本真。张导听罢颔首,连称甚好。后来在央视荧屏上看到剧名更改,心中竟漾起一阵莫名的欢喜。那日,禾泉小镇生态餐厅的弯曲小道旁,绿植上插满了精巧的小礼品,却需猜准谜面方能撷取。我和张导在一件绒制小鹿工艺品前驻足良久,最终我率先猜中“子时报晓”的谜底便是“半夜鸡叫”,将这份小欢喜赠予了张导。我们还就淮河流域的乡土文化聊了许久,那些话语,竟和这小镇的风一样,悄然沉淀在记忆深处。
暮色渐浓,我又踱进非遗一条街。牛角工艺作坊里,那些精巧的羊角作品,曾在省市赛事中屡屡摘得奖项。指尖拂过那些细腻的纹路,仿佛能触到手艺人指尖的温度,与藏在方寸器物里的匠心。转过街角,科普馆对面的禹狄坊静静伫立,青瓦灰墙的徽式建筑,在暮色里晕染出几分古意,门楣上“禹狄坊”三字苍劲古朴,似在低声诉说着远古的酿酒佳话。世人常说杜康是造酒始祖,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也记载“杜康始作秫酒”,可这两种说法本就不矛盾,原是酒文化发展的两个不同阶段。仪狄是米酒酿造的先驱,更是由大禹为她所酿之酒正式定名“酒”,让这份甘醇有了统一的称谓与文化印记;而杜康则是高粱酒酿造技艺的开创者,在仪狄的基础上,将酿酒之术推向了新的高度。这恰如启承大禹治水的基业,进而开邦立国,定下华夏王朝的千年基调。传承从不是简单的复刻,而是站在先辈的肩膀上,踏出更辽远的路。
坊内陈列的皖汉酒,正是对仪狄与杜康两位先贤智慧技艺的传承与发扬。它恪守固体发酵、陈年窖藏的传统工艺,甄选优质高粱为原料,以匠心慢酿,让每一滴酒液都浸润着深厚的汉文化底蕴。关于皖汉酒,还有一段荡气回肠的传说。当年“四面楚歌”“霸王别姬”的悲歌响起时,项羽便是在军帐中连饮三碗此酒壮行,而后率八百壮士突围,最终在乌江边演绎了一场千古绝唱。项羽战败后,刘邦行军途中,忽闻一股清冽酒香从军帐中飘出,他策马前往,帐内酒香愈发浓郁。刘邦命军士取来新酿,连饮三碗,只觉甘洌醇厚,满口生津,当即击节赞叹:“好酒!此酒可命为汉酒矣!”自此,皖地所产的汉酒,也就是如今的皖汉酒,名冠华夏,悠悠千年。这酒的传承里,藏着楚汉风云的跌宕,更藏着一脉相承的匠心,正如夏王朝的建立,是历史洪流里必然的延续与新生。
天色愈暗,脚步却迟迟不愿挪动。原来这熟悉的禾泉小镇,竟藏着这么多未曾细品的韵致。一草一木皆是故事,一砖一瓦尽含温情,药香与酒香交织,古韵与今风相融。从大禹治水到启建夏朝,从仪狄酿酒到皖汉留香,从神农尝草到中医传承,千百年的时光在这里浓缩。我忽然懂得,所谓历史的厚重,从不是尘封的故纸堆,而是藏在山水间、器物里、烟火中的传承;所谓人生的哲理,亦不过是在承继中坚守,在坚守中创新。启承大禹之志却不止于治水,而是开疆拓土定鼎天下,这是传承里的突破;仪狄酿米酒,杜康拓新出高粱酒,皖汉酒又融古今工艺,这是传承里的精进;陆继兵守神农尝百草的初心,却以科普馆为载体让中医走近寻常百姓,这是传承里的新生。世间万物,莫不如是。唯有守住根脉,方能开出新花。兴未尽,意犹酣,大抵便是这般心境了。
作者系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著作奖和安徽省优秀科普作品获得者,第二届中国·昭明文学奖和第七届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一等奖获得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