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萨克斯坦(1)
一无所知的邻国
【遥远的邻国】
当我告诉茶茶六月要去中亚的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三国游时,她说,你终于要去我没听说过的国家了。
这很荒谬,因为这三个国家都离中国很近,其中有两个甚至是我们的邻国,从新疆的伊宁坐大巴,三个小时就能到哈萨克斯坦最大的城市阿拉木图。
更荒谬的是,在开始做攻略之前,我甚至不能把这五个国家的名字准确地拼出来(中亚五国还有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只能模糊地把它们统称为“斯坦国”。
欧洲离我有13小时的飞行距离,在去之前,我清晰的知道十几个欧洲国家的名字、位置、版图大小。
我对法国大革命和文艺复兴如数家珍,我也早知道罗马斗兽场、百花圣母院是长什么样子。
但对于中亚五国,我们的邻国,我几乎是一无所知。
中亚五国的首都叫什么名字,有哪些重要的城市、有什么景点,民族和人种,历史是什么,我通通不知道。
这种荒谬让我很羞愧,曾经豪言要走遍世界的我,还早着呢,就连家门口的邻居都不认识。
但我很快就原谅了自己,因为我发现,不是我坐井观天,而是斯坦国们的存在感确实很低。
没有什么令人惊艳的高山大河,也没有非去不可的重要历史遗迹,没有花样繁多的娱乐项目,说这里是美食荒漠大概也不算太冤枉。
就连著名旅游指南也委婉地称这个区域为“不去也不会太遗憾的地方”。
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
再加上历史上中亚五国一直相对闭关锁国,旅游业不算发达,所以交通、住宿、餐饮等相关的旅游配套也都不完善。
你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交通上,哈萨克斯坦城市之间的火车动辄20多个小时,要完整地游览全部中亚五国,没有个三五个月下不来。
再加上塔吉克斯坦地处帕米尔高原,气候恶劣,交通极为糟糕。土库曼斯坦至今仍是全世界最难去到的国家,旅游签证堪称“地狱级难度”,门槛高、随机性大,每年只发放几千张游客签证,且不能自由行。
这一切都让旅行者们望而生畏,如果你不是对这个区域有着非常特别的情结,这里,似乎也并不是非去不可。
做攻略,成了一个难题,网上关于这个地区的攻略不多,尤其中文攻略更少。一种久违的未知的兴奋感让我热血上涌,我决定,先出发再说。
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
据说是一千零一夜的故乡
【对义乌的想象】
哈萨克斯坦有什么?
在中亚五国里,若要说对哪个国家稍微有点概念,大概就是哈萨克斯坦了,哈萨克斯坦是中亚最大的国家,和中国接壤,北疆地区也生活着哈萨克族人。
我印象中的哈萨克族人是彪悍的草原民族,他们总是穿着羊皮袄子和马靴,胳膊上停着一只高大威猛的猎鹰,骑着骏马在草原驰骋。
我想象中的哈萨克斯坦全部是广阔的草原,人们大概连上下班都是骑马。
事实上,哈萨克斯坦确实绝大部分地区都是草原和荒漠,除了阿拉木图。
阿拉木图在哈萨克语里的意思是“苹果之城”,确实盛产苹果,据说也是整个中亚最发达和最国际化的城市。
哈萨克斯坦歌手迪玛希,风格相当国际化
从吉隆坡到阿拉木图,7个小时的飞机,不算长也不算短,我的邻座是一个印度小伙儿,一上飞机就戴着耳机盯着电脑表示别来打扰我。
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个小时的电脑,他也许是累了,关上电脑,百无聊赖地拿起飞机上的餐单翻阅,然后叫了乘务员过来。
过了一会儿,乘务员给他送来了一盒乐高,我想应该是买来送给家里的小孩,还算有心,然而,他却拆开包装,自顾自地拼起乐高来。
前排座椅的空隙伸过来一只小手,我把食指放上去,小手紧紧抓住我的手指,一张婴儿的小脸探了出来。
一岁多的小婴儿站在座椅上,冲着我笑,我逗着婴儿,年轻的父母一左一右抱歉地跟我说打扰了,我夸宝宝很懂事,整整7个小时一次都没有哭。
年轻的父母有着棱角分明的下颌,颧骨突出,单眼皮,典型的哈萨克人长相,他们俩的英语都很流利,我很惊讶,因为我听说整个中亚都是俄语区,人们基本不会说英文。
原来他们在澳洲读的书,毕业后就留在澳洲工作和生活,我问澳洲的哈萨克斯坦人多吗?他们说不多,整个墨尔本大概也就几百个。
对于俄语区的人来说,若要移民,俄罗斯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选择,中亚作为前苏联的一部分,不管是语言、文化还是地理距离,都是和俄国最接近的,欧美国家并不热门。
年轻的爸爸听说我来自中国,问了我一个问题:去中国弄点小商品来哈萨克斯坦卖?可行吗?
“当然可行,中国毕竟是世界工厂,什么都有。”但我无法给他更具体的商业建议。
“你可以去义乌看看,那里有一个超级大的市场,超级超级大,什么都有,一切都有!”
我想起15年前去义乌小商品市场,只是走马观花,走了整整一天,才走了两层楼。而这样的市场,在义乌,还有很多个。15年过去了,现在的义乌市场,应该更大得多了。
邻座的乐高小哥哥终于开口,因为他听说我住在新加坡,而他正好也在新加坡读书,在新加坡最好的大学NUS读硕士,他的专业是机械工程,难怪对乐高着迷。
小哥哥的确是印度裔,出生在印度,但在迪拜长大,后来去英国读书,我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在英国读书,而选择来新加坡,他说感觉还是对亚洲比较有归属感。
天山脚下的阿拉木图(图来自网络)
【俄语世界】
出了机场,我用Yandax打了个车,这是整个俄语区通用的打车软件,不仅是打车,来自俄罗斯的Yandex公司旗下还有搜索引擎、翻译等,基本等于俄语区的谷歌。
作为霸主的谷歌,我以为除了中国全世界都被它占领了,没想到俄罗斯和前加盟共和国,这占了全球足足五分之一的区域,都不是谷歌的天下。
刚出机场就出状况,机场外面弯弯绕绕很多个下车点,我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对方一顿噼里啪啦的俄语让我傻了眼。
情急之下,我不由分说把手机塞给身边一个也在等车的陌生路人,又高又壮的哈萨克大妈神情自若地接过手机,一分钟后,司机到了我面前。
绕了半天路,司机大姐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当她发现我是个外国人后,立刻原谅了我。
我看着窗外,不算宽但还算平整的马路,路边稀疏的白杨,掩映着灰扑扑的平房和三四层的公寓小楼。
20分钟后,低矮的平房少了,公寓小楼多起来,终于看到一点繁忙的景象。
这间“Apple Mini Suite”在旅行者中颇有口碑,前台趴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在刷手机,我走过去,她放下手机礼貌地笑了一下。
我注意到她笔直的披肩长发,画的极为精致的妆容,浓密的假睫毛和长长的做了美甲的指甲。
女孩看起来不过20左右,英文极为流利,甚至比飞机上那对在墨尔本生活的年轻夫妻更流利。
我问她在哪里学的英文,她淡淡地说就在阿拉木图的学校呀,好像英文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值一提。
女孩带我去房间,推门进去,居然是两层楼,每层楼都有6个房间,房间很小,放着一张单人床和一套小桌椅,行李可以放床底,卫生间公用,算是豪华版的青旅了。
“我们还提供免费的早餐,以及免费洗衣。”女孩颇为骄傲地说。
房间没有窗,关灯以后,纯然的黑,纯然的寂静,我睡死过去,一觉醒来,发现我竟然睡了12个小时。
这间青旅算是阿拉木图数字游民大本营
【苏联记忆】
我在阿拉木图街头漫步,这个整个中亚的中心,最大最国际化的城市,安静得不可思议,闲适得不可思议。
街上鲜有超过5层的高楼,那种中国常见的被围墙围起来,带花园的小区几乎看不到,路边一栋栋的都是水泥筒子楼,灰色的外墙。
这样苏联式的带着集体主义印记的建筑我很熟,我刚毕业的时候在上海住的就是这样的小楼,逼仄的楼道,阳台和窗户都装着防盗栏,采光不足导致屋子里永远都是昏暗阴郁。
街上三三两两几个行人,步履缓慢,好像并没有什么着急去的地方,着急做的事情。
一个俄国大爷坐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拉手风琴,雪白的头发,穿着衬衣和短裤,拖鞋里穿着黑色袜子。
他唱着一首俄国民歌,那带着淡淡哀伤的吟咏和手风琴一起,让人回到了1960年代的苏联。
我走进绿色巴扎,这是阿拉木图最大的室内集市,用水泥砌成的通铺似的摊位,有蔬菜摊,水果摊、干果摊、香肠腌肉,以及奶酪芝士。
和中国的菜市场混乱而充满烟火气不同,这里的市场,熙熙攘攘的同时又非常井井有条,草莓一个一个整整齐齐地装在篮子里,摆成一个金字塔,再多放一个就要塌了。
摊主们似乎在竞赛着看谁的摊位摆放得最整齐,一筐西红柿,每一个都一样大一样红,绿色的蒂下面是饱满圆润的身体,闪着艳丽的光泽,看得人赏心悦目。
和这新鲜漂亮的外表一样诱人的还有它们的价格,无奈水果都是一篮一篮地卖,我实在不想背着2公斤杏子逛街,只好忍痛离开。
我坐上26路巴士去郊外的周日二手集市,没想到巴士竟然完全不像苏联时代的产物,崭新、现代,甚至还有如新加坡巴士一样的停车按铃。
这个集市就在一个巴士总站的旁边,本来是一个有盖的巨大的市场,市场里基本都关门了,外面路边却正在举办阿拉木图最大最活色生香的露天二手跳蚤市场。
二手书店有,正经的古董店也有,里面仿佛把几百年的时光全部打包塞了进去,从维多利亚时代的枝形吊灯到斯大林时代的油画画像,让人眼花缭乱。
但更多的是一个个小摊位,一张油布铺在地上,随意地摆放着几个旧自行车轮胎,一个笨重的旧旅行箱,一筐旧胶片和旧书,几口破锅。
摊主是一个俄国大爷,摊在躺椅上打着盹,背后用绳子挂着十几件旧衬衣,有人驻足他就眯缝着眼睛看一眼,看到我这样明显不是目标客户的,连招呼都懒得打又闭上眼睛。
有的摊位有着明确的一类产品,电钻、扳手、卷尺、螺帽、轴承——工具摊。
有的摊位产品之随意,乱七八糟的破烂垃圾就胡乱堆在一起,什么键盘、管子、风扇我还看得懂,一根电线、一块塑料片,我实在想不出什么人要买。
正午多云密布又炎炎烈日,晒得我无法一个个摊位慢慢逛,我回头看看,这个集市其实就在天山脚下,天晴的时候应该可以看到天山的皑皑白雪。
我往回走去巴士站,路过一个哈萨克大妈卖牛肉的摊位,一张简易小桌子上摆放着一堆一堆的牛肉和牛内脏,还赫然摆着几个狰狞的牛头骨。
一个小吃店的香气吸引我走了过去,小哥哥推开笨重的铁盖子,巨大的烤炉好像太上老君的三味真火,小哥哥把烤包子从炉壁上一个一个摘下来,金黄色的烤包子异香扑鼻,我不由自主走了进去。
我点了一个羊肉馅儿的,一个鸡肉馅儿的,烤包子肚子里满满的肉馅儿,出去的时候,我已经撑得有点睁不开眼。
很多人跟我一样在等51路巴士,20分钟后,51路巴士终于进站,司机停好车,却并不打开车门,我走过去,指手画脚问他啥时候发车,大叔哈哈大笑,指了指餐馆,又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拂袖而去。
等车的人更多了,但大家似乎都很有耐心,半小时过去,司机终于回来了,原本安安静静的人群突然涌向巴士,我像本地人一样,把两个硬币塞到司机手里,冲上了巴士。
回到青旅,我又沉沉睡去,醒来不知道外面是明还是暗,我去卫生间,不巧全满,只好排队等着。
排在我后面的一个女孩对我笑了笑,问我:你是哪里人?
“中国”,我看了看她,应该是本地人,“你呢?”
她说了一个名字,我却不知道是哪里,正在脑子里检索,她又问:
“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吗?我明天要去看一个音乐节,据说很不错。”
我在水池前洗手,女孩出来了,拿着一个杯子,用一块无纺布面巾纸包着,束着皮筋。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脱口而出
女孩没说话,似乎在思考要怎么回答。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正想着怎么收回刚才的话,女孩缓缓吐出一个字:
“urine”(尿液)
“实在抱歉,我不该问你的!对不起!!”我尴尬地道歉,飞快离开了卫生间。
阿拉木图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