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深信,自己与北方的冬天八字不合。那种干冷像无数细小的针,能透过最厚的羽绒服,精准地刺中你每一寸试图温暖的皮肤。所以,当我把锦州列入冬季旅行清单时,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我大概是在温暖的房间里待得脑子出了点问题。我的理由听起来也有些虚妄:我想看看,一座被“冰封”形容的海滨城市,究竟能用什么来“暖游”一个像我这样骨子里惧怕寒冷的人。
出发前,我做了严密的“防寒攻略”,装备堪比极地探险。可当列车缓缓驶入锦州站,窗外的景象还是让我心里一沉。那是下午四点,天光已经是一种疲惫的灰白色。没有雪,只有裸露的、呈现出黄褐色的大地,和枝桠狰狞的树木,一切都显得硬邦邦的,了无生气。寒风在站台上穿梭,发出哨子般的尖啸。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这三天怕是要在酒店点外卖度过了。
然而,转折发生得比想象中快。为了寻找一家传说中的老字号涮肉店,我被迫步行穿越了几条老城的街巷。就在这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的胡同里,我撞见了锦州冬天给我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启示:这里的温暖,不是等来的,是“造”出来的。
我看见临街的住户,用透明的厚塑料布,把自家门前小小的院子整个封成了一个“阳光房”。里面摆着几盆绿意挣扎的蒜苗或小葱,一位老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摘菜,阳光透过塑料布,变得朦胧而集中,把那方小天地烘得像一个暖洋洋的茧。我看见修理自行车的摊主,在工具车旁用砖头简易地垒了个小灶,里面烧着捡来的碎煤,橙红的火苗舔着一把黑黢黢的铝壶,壶嘴喷着白汽。
他就在那点微火旁,搓着手,等着可能上门的生意。最令我驻足的,是一个卖烤地瓜和茶叶蛋的三轮车。炉子烧得正旺,旁边却用棉被盖着一个大泡沫箱。我好奇地问,箱子里是什么?摊主大姐爽快地掀开一角——里面竟是几十只码得整整齐齐、正在发酵的面盆!“晚上蒸馒头花卷,白天顺道卖点热乎的,两不耽误。”她笑着说,脸上是风吹出的红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昂贵的、科技含量极高的保暖装备,在这些充满生活智慧的“土办法”面前,显得有些笨拙和疏离。锦州人似乎从不把“寒冷”当作一个需要整体对抗的、抽象的敌人,而是把它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问题:门口风大,就支起塑料棚;手冷,就守着一炉灶火;既要谋生又要顾家,就把发酵的面盆带到街头,借着小生意炉火的余温。他们的“暖”,是主动的、因地制宜的、紧贴着生活本身的。这种扑面而来的、粗糙而旺盛的生命力,像一颗小火星,“噗”地一下,把我心里那点畏缩的寒意烧开了一个洞。
带着这种新眼光,我的旅程开始变得有趣起来。我不再抗拒步行,反而开始留意街头巷尾那些“造暖”的细节。第二天去辽沈战役纪念馆,肃穆的历史氛围带来的心灵激荡之余,我印象最深的却是出口处那个小小的、为参观者提供热水和一次性纸杯的服务台。一杯免费的热水,在这种空旷大风的地方,胜过万语千言。这杯水的暖,是体恤,是文明的温度。
傍晚,我毫不犹豫地扎进了烧烤的江湖。锦州烧烤的名声如雷贯耳,但只有亲身坐在那油腻腻的小板凳上,看着通红的炭火在眼前的槽子里明明灭灭,听着肉串上的油脂滴落激起“刺啦”一声响和一团青烟,你才能真正理解它的精髓。它绝不是简单的食物,而是一场感官与社交的集体供暖仪式。
冰凉的啤酒与滚烫的烤串在口腔里碰撞,高声的谈笑与碰杯的脆响在耳边交响。陌生人间因为拼桌或借个火就能聊上几句,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仿佛被这共同的、热烈的氛围给熔化了。在这里,取暖不是静默的个人行为,而是一种喧闹的、共享的狂欢。炭火烤热了食物,而这人声鼎沸、毫无顾忌的氛围,则烤热了情绪和人情。
第三天,我去了笔架山。天公作美,是个难得的晴日,但海风依旧凛冽如刀。我没有乘船上岛,而是沿着海岸线慢慢走。冬天的渤海,颜色是一种深邃的、近乎于墨的灰蓝,靠近岸边的浅水处结着白色的冰凌,随着波浪起伏,相互撞击,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声响,像大海在碎碎地磨着牙。
视野极好,可以望见笔架山孤悬海中的剪影,和远处海平面上作业的船只。这种“冷”,是浩瀚的、干净的、充满力量的。它不再让我感到恐惧或不适,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开阔。我忽然明白了锦州“暖游”的另一层深意:正是有了这极致、坦荡的“冷”,那些人间烟火的“暖”才显得如此可贵、如此真切。 它们不是温室里的娇花,而是寒地松柏,越冷,越见风骨。
回程前,我又去了一次早市。清晨的寒气最重,但这里已然是一派沸腾景象。蒸汽、吆喝、讨价还价声、食物的香气……各种热源在此汇聚、交响。我买了一碗刚盛出来的豆腐脑,坐在露天的简易桌前,就着寒风吃下。
豆腐脑滑嫩滚烫,卤汁咸香,冻得发木的手指捧着粗瓷大碗,那温暖从掌心一丝丝蔓延开来。旁边一位同样在吃早饭的大爷,看我穿得像个外地游客,便操着浓重的口音搭话:“小伙儿,咱这儿冬天,不赖吧?”我用力点点头,他得意地笑了:“得会过!冷了,就自己找点热乎气儿!”
是的,得会过。这大概是锦州冬天教给我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它没有提供一种不费力的、恒温的“温暖假象”,而是慷慨地展示了生活的本真:寒冷是客观存在,但温暖却是一种主观能力。这座城市和它的人们,用一种质朴的、乐观的、充满创造力的方式,将物理上的“冷资源”,催化成了精神上与体验上的“热话题”。
如果你也在寻找一个能让你重新感受季节、理解生活的旅行地,那么,冬天来锦州吧。暂时关掉手机的天气预警,把自己投入这片“冰封最北海”的天地。然后,像本地人一样,去早市喝一碗热汤,去街边发现一个自制的“小火炉”,去烧烤摊融入一场喧闹的“供暖仪式”。
你会发现在这里,“暖游”不是一个被动的享受过程,而是一个主动的发现和创造过程。当你学会在凛冽的海风中,为自己、也为他人,点燃并珍惜那一簇簇具体而微的暖意时,你收获的将远不止几天的旅行记忆,而是一种可以带走的、过好每个冬天乃至整个人生的珍贵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