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作为东方建筑中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形象之一，具有厚重的历史、宗教、艺术、美学与哲学内涵。在众多塔式建筑之中，有一种非常特别的类型，形制小巧，却肩负着神秘使命。这种塔叫做字库塔，是塔式建筑在中国本土化发展的形式之一。
字库塔的产生
璧山区健龙乡竺云寺雷峰塔 罗洋/摄
01 “敬惜字纸”风气缘起与发展
《淮南子·本经训》记载“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中国古代文字的发明可谓惊天地、泣鬼神，这种神秘力量成为早期信仰崇拜的支撑。作为古圣先贤及其典籍载体，纸张和内容一并得到敬重并写入家训，可以说是民间“敬惜字纸”的开端。目前已知最早的记录是南北朝的颜之推《颜氏家训》：“吾每读圣人之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辞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唐代则对“惜字敬纸”行为泛化，广为宣传污秽字纸因果报应的思想。唐五代时期的敦煌变文《庐山远公话》记载：“不解生珍敬，秽用在厕中。悟灭恒沙罪，多生忏不容。陷身五百劫，常作厕中虫。”可见当时读书人提倡对文字 “珍敬”，不得“秽用”。
至后世，对敬惜字纸张除了规劝和警示，还做了行为要求。南宋俞文豹《吹剑录外集》：“淳祐七年，张渊微大魁。及为正字，见其仆每聚故字纸焚之，曰：恐为人践踏，余母氏临终诵曰云云。”该记录可以窥见在南宋晚期“敬惜字纸”开始落实到“焚化”行为。从古代留存的实物遗迹来看，福州永泰县同安镇辅弼岭古道中段鳌头岩下所存“惜字坛”就是专属处理装置，证明“焚化字纸”的方式在南宋晚期出现。
到了明清两代焚化字纸的具体操作进一步推广，甚至制度化。明代凌濛初《二刻拍案惊奇》建议： “世间字纸藏经同，见者须当付火中。或置长流清净处，自然福禄永无穷”。清代直接形成正规约束，如《文昌帝君惜字功律二十四条》中有十条都是与字纸焚烧相关。
位于巴南濑溪河边的燕云字库塔 罗洋/摄
02 建筑形态选择——塔
焚烧字纸，采取“塔”的建筑形态，是精神信仰和实用功能的双重结合。
从信仰崇拜层面而言，儒释道三家哲学思想在长期的斗争中逐渐融合，字库塔的出现可以说是佛塔世俗化演变的一种形式，容易被民众所接纳。而佛塔本身代表着神圣、法力、功德、福报等精神意志。对佛塔的供奉香火、跪拜、祈求等行为可以赋予民众精神寄托。字库塔对佛塔进行形态上的模仿直接借用了佛塔这个符号，顺理成章地延续了“塔”这一建筑形态的精神力量。
从实用功能看，字库塔只需从塔的构造中增加入炉口、排烟口，并把内部结构改为空心，类似于民间的灶台和烟囱，就可以符合焚烧和排烟的需求。
自此，字库塔以“塔”的形态出现，并且炉口、排烟口的设置随之固化成为字库塔最突出的特征，在传统村落之中广为修建，成为文风教化的一道风景。
巴渝字库塔概貌
巴南四桥字库塔 罗洋/摄
01 巴渝字库塔分布及功能实用特色
字库塔在中国分布北少南多，在四川重庆地区分布尤其广泛，据不完全统计，全国现存250多座字库塔，今川渝两地的古镇、乡村中就有190多座保留，重庆作为历史上文化不算兴盛的地区，现今也还保留了70座字库塔，分布在23个区县，其中渝西30座，渝东北28座，各占总量的40%，与这两个区域在历史上经济、文化发达程度有关。
作为传统耕读文化在四川、重庆乡村的见证，字库塔在巴蜀地区起于文化兴盛的宋代，明清得到进一步兴建。重庆地区现存的70座字库塔年代跨度从明成化十年（1484年）到1939年，现存的各种古塔近90%的比例为石塔，这与巴渝地区石材分布广泛，就近取材非常方便有密切关系；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自唐宋以来巴蜀地区的石窟、石刻的繁荣，促进了石材开采、雕凿、砌筑技术的发展，积累下了宝贵的制石、用石经验。
字库塔的选址与其修建者和修建目的有很大关系。由于儒释道三教都奉行“敬惜字纸”思想，道教信奉符箓，佛教尊崇佛经，儒家更是对古代先贤和典籍推崇备至，寺庙宫观由于求神拜佛、祭祀祷告、抄诵经文等宗教活动和宗教仪式的频繁举行，本身有大量的字纸产生，需要进行焚化。此外，在民间一些士绅大户或书香门第为了追求家族成员自身的福报，同时也为了彰显家族身份和文化地位，也会在自家宅院或宗族祠堂修建字库塔。一些标榜“勤耕雨读”的大户，在自家院落也有修建字库塔，作用除了教育子孙读书习文、尊崇圣人教化之外，也有求吉祥风水、圣人庇佑、子孙金榜题名和标明书香之家身份的意味。
此外字库塔还具有一定的风水导向作用，所以往往在乡村场院、路口、水口节点上往往也会有字库塔存在，在一定程度上充当着村庄风水坐镇之用。
璧山竺云寺雷峰塔塔身戏剧人物浮雕 罗洋/摄
02 巴渝字库塔建筑特点
字库塔的实用性不在于登临远眺，相对一般高塔，字库塔尺度偏小，显得比较袖珍。字库塔内部中空，其余基本构造和外部装饰均与其他塔式建筑无异，主体由塔基、塔身、塔顶和塔刹几部分构成，塔身造型比较丰富多变，是建筑最重要的主体，多为六角柱体或八柱体，也有朴素的四柱造型，一般塔身通常都会有孔，造型多变，有方、圆、倒U形等，是投入字纸焚化的入口处，此外还有出烟口相通，二者是字库塔最为明显的标识。
字库塔塔顶、塔身往往具有很多文字和图案装饰，既有体现对神灵供奉的刻画，更有对自然山川的歌咏、文人风物的记载。字库塔龛中常供奉仓颉、魁星及孔圣，是对塔属性的一大彰显，同时具有纪念意义的装饰通过不同内容的楹联、吉祥图案凸显建塔者信仰、身份、事迹、文化主张，记载地方文化盛事，并表功记德，在一定程度上是对地方文化事业成果的极大彰显。
惜字典仪活动
万州关口字库塔局部 仓颉文化网/图
崇文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仓颉造字的神秘和敬字如天的传统，使得深受儒家教化的乡野之民把对文化的尊重逐渐演变为对文字纸张的珍惜。民间流传护书惜文的《惜字律》，政府也严格实施文字纸张保护，坊间成立“惜字会”组织，并雇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拾遗人”从事字纸归集工作。
受“惜字会”雇用的工作人员会四处收集破损的经史子集纸张，甚至用糖果和儿童换取字纸。收回的废纸会存放在一起，用加入香末的水进行洗涤，并且洗涤纸的水也要用筛子过滤，以防漏掉剩字，确认无遗漏后再倒入特定水口，而不能随意泼洒。经过洗涤的字纸晒干后，再放入字库塔供奉存放，到一定量后入炉焚烧。焚烧完毕，用木勺将灰送入陶瓮中，待盛灰之瓮到一定数目后，以船送入江心或海中，待水慢慢淹没，瓮自沉入水中，也称“送圣迹”。这项文化典仪工作除了作为公益机构的惜字会支持和提供经费外，善堂、佛寺、道观往往也拿出部分收入用于惜字活动的开展，成为乡村生活中具有特殊文化意味的公共活动。
字库塔承载的文字神秘信仰随着科举制度的废除和西式教育普及而衰退，读书识字不再具有难以逾越的阶级优越与神圣感，对传统文化的信仰也在城市向乡村扩张的进程中消弭。乡土作为唤起传统艺术文化的动力源泉，愿城市反哺之力能用艺术再造之功，重新唤醒失落的鲜活民俗涅槃重生。
编辑：黄 颖
校对：王密欣
作者：舒莺（四川美术学院副教授，历史地理学博士。主要研究方向：建筑文化遗产保护，设计历史与文化研究，公共艺术设计）
罗洋（重庆远维文化公司运营总经理，工商管理硕士。主要从事城市文化研究与产业运营工作）
图片来源：罗洋、重庆市规划展览馆、仓颉文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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