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有风

编辑 |有风

周六清晨五点半，上海虹桥枢纽的停车场已经排起长队。

不是赶早班机的商务人士，全是背着登山包、脚踩运动鞋的“迁徙大军”。

大巴车引擎嗡嗡作响，挡风玻璃上贴满“浙东小九寨”“海岛徒步天花板”的目的地标签，这场跨省的周末“进山运动”，早就成了上海人的新潮流。

长三角东部山地资源本就稀缺，以上海为中心，开车三小时能到的山头就那么几个。

以前是“逐海而居”，现在年轻人更爱往山里钻，毕竟看海要等季节，爬山全年都能来。

可谁也没想到，当初为了逃离城市内卷的徒步，如今却让山里堵成了早高峰的延安路隧道。

上个月跟朋友欣欣去了趟水桶岙，就是被小红书上“浙版麦理浩径”的标签吸引。

这条线分14公里大环线和7公里小环线，宣传图里是悬崖边的蓝海，配文“人少景美，治愈一切不开心”。

结果车刚下高速，就堵在了盘山路上。

路边停满沪牌私家车，大巴一辆接一辆，导游举着小旗子喊“跟上别掉队”，活像小学生春游。

到了徒步起点更傻眼，狭窄的山路被挤得水泄不通。

前面阿姨举着自拍杆倒退着走，后面大叔背着20斤重的摄影器材往前挤，中间还有穿高跟鞋来“徒步”的姑娘，后来才知道是跟错了团。

那天刚下过雨，石板路滑得很，队伍只能像蜗牛一样慢慢挪，欣欣边走边吐槽，“本来想逃离人挤人，结果在山里挤得更凶，这哪是徒步，是‘挪步’。”

深秋的四明山更夸张，想看红叶的上海人跟约好了似的，周五晚上就出发，周六清晨高速入口排起长龙。

我坐的大巴在离景区还有三公里的地方停下，司机师傅熄了火说，“前面堵死了，走过去吧。”

跟着人流往山上挪，沿途全是举着手机拍照的人，红叶林里到处是“来，看这边”的喊声。

前半段路挤得脚都没地方放，后半段稍微空了点，可那会儿太阳都快落山了，照片没拍几张，腿倒是走废了。

以前大家还去黄山、莫干山这些老牌景区，后来嫌人太多，就开始找小众线路。

结果小红书、抖音一推，“小众秘境”秒变“网红打卡点”。

去年我去过一个叫“风车公路”的地方，本来是当地人散步的小路，被贴上“宁波小瑞士”标签后，周末能堵上百辆车。

路边的野花被踩得稀烂，垃圾桶全塞满了，连树枝上都挂着塑料袋。

这样的“自然体验”，还不如在小区公园逛逛。

要说上海人进山为啥这么疯狂，99元的徒步团功不可没。

你想啊，在上海吃顿商务午餐少说一百五，喝杯咖啡三四十，现在99块钱，往返大巴坐一天，还包保险和领队，新手啥也不用准备，拎包就能走。

我身边好多同事第一次爬山，都是被这种“性价比”打动的。

这些户外俱乐部也贼会做生意，线路都挑“出片率”高的地方。

水桶岙有悬崖蓝海，四明山有红叶古道，连普通的竹林都能包装成“吸氧洗肺圣地”。

他们还会教你怎么拍，“站在那块石头上，手机低角度仰拍，背景避开人群。”

回来发朋友圈，配文“逃离城市喧嚣，与自然和解”，下面一堆人问“求线路”，这不就又带火一波。

当然，光便宜和能拍照还不够，主要是大家真的太需要山里那口气了。

我朋友笛笛是典型的i人，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每天对着电脑回消息，下班累得话都不想说。

她每周都盼着爬山，说“只有踩在泥土地上，听着鸟叫，才能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不过她学聪明了，专挑工作日错峰去，“周末的山是给e人社交的，周一到周四的山才是给i人续命的”。

欣欣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天天被客户改方案，她说爬山最爽的是“能自己说了算”。

在公司是“职场螺丝钉”，老板让干啥干啥，在山里不一样，走哪条路、歇多久、吃什么，全自己决定。

“爬到山顶往下看，那些烦人的KPI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而且爬山能出一身汗，回来洗个澡倒头就睡，比吃安眠药管用，这大概就是对抗久坐生活的“运动仪式感”吧，谁让咱们平时上班都跟椅子长一块儿了呢。

有意思的是，大家本来是为了逃离城市内卷才进山，结果在山里反而卷得更厉害。

以前爬山是“慢慢走，欣赏啊”，现在是“快点走，别耽误拍照”。

我上次在一条窄路上被堵了20分钟，前面姑娘为了拍“悬崖孤独照”，让同行的人清场，后面几十号人等着，她换了三个姿势才满意。

欣欣说，“这哪是反内卷，分明是把办公室的‘KPI思维’带到山里了，别人拍了悬崖照，我也得拍，别人走了大环线，我不能只走小环线。”

空间就那么点，人一多，自然体验就没了。

上次去爬一座小山，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前面大叔走得慢，后面阿姨催“快点呀”，大叔回头怼“你不会超车啊”，俩人差点吵起来。

本来听着鸟叫挺舒服，结果全是“让让”“借过”的喊声。

到了山顶想吹吹风，一看全是人，连块坐的石头都找不到。

这种时候你会发现，所谓的“自然治愈”，早就被人群的嘈杂冲没了。

更有意思的是上海那个“双子山”，就在世博文化公园，用钢筋水泥造了两座山，高4800厘米，听着挺高，换算下来才48米，还没旁边的居民楼高。

官方说“让市民在家门口接触自然”，结果被网友吐槽“48米的山也好意思叫山？”

有人觉得这是城市规划的进步，毕竟上海平地多山地少，人造山至少能让孩子看看“山”长啥样。

也有人觉得这是对自然的妥协，“真实的山有泥土味，有风声，人造山只有钢筋味，能一样吗？”

破局的办法不是没有，资深徒步者早就不跟大部队凑热闹了，他们玩“反穿路线”，别人从A点上B点下，他们从B点上A点下，避开人流。

还有人玩“夜爬”，凌晨出发，天亮到山顶看日出，人少清净。

户外俱乐部也开始搞“线路分级”，初级线带新手，高级线带老手，避免新手和老手挤在一起。

只是这些办法能不能普及，还得看大家愿不愿意从“社交表演”回到“自然探索”的初心。

说到底，上海人进山“堵成狗”，不过是都市生活结构性困境的缩影。

我们渴望自然，却被地理资源和时间成本困住，我们想逃离内卷，却不小心把内卷的逻辑带到了山里。

或许未来，我们需要的不只是“去哪里爬山”，而是学会在拥挤中找到和自然相处的方式，毕竟山一直在那里，急的从来不是山，是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