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一趟朝鲜开城,南北分界线的历史厚重感

旅游攻略 7 0

从朝鲜回来三个月了,我还是不敢随便扔掉吃剩的饭。每次倒进垃圾桶,眼前都会浮现平壤街头那些孩子的眼睛。那不是我想象中的麻木或者悲伤,而是一种过于平静的好奇。

是的,你没听错,就是平静。仿佛我们这些坐着大巴、举着相机的游客,和他们脚下那片承载了70年沉重历史的土地一样,都只是不值得动容的日常风景。

一、进入另一个宇宙,从一只手表开始

我们的朝鲜之旅,是从辽宁丹东跨过鸭绿江大桥开始的。火车开得很慢,慢到你可以清楚地看到江对岸新义州的景象。窗外的风景像是一部褪色的老电影,灰扑扑的低矮建筑,田里劳作的人影,还有那些骑着自行车一晃而过的身影。

车厢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在用眼神交流,压低了声音说话。导游,一个姓金的年轻姑娘,穿着一套合身的蓝色制服,反复强调纪律。不能随意拍照,不能脱团,不能和当地人随意搭讪。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很认真。

进入平壤,感觉就像一脚踏进了上世纪80年代的某个平行时空。宽阔的马路上一尘不染,几乎看不到商业广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政治宣传画和纪念碑。穿着统一制服的人们步履匆匆,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街上跑的车不多,大部分是老款的奔驰、伏尔加,还有一些中国的比亚迪。

我们被安排住在羊角岛国际饭店,一座矗立在大同江中心岛屿上的涉外酒店。金导游跟我们解释,这样安排是为了方便管理,也是为了给我们一个安静舒适的休息环境。我们都心知肚明,这其实是一种物理隔离。

我们就像被放进一个精致玻璃罩里的观察样本,可以观看,但无法触碰。

在酒店的商店里,我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一块“牡丹峰”牌手表。做工看起来很复古,表盘上是烫金的朝鲜文字,标价是650元人民币。我当时脑子短路,下意识觉得贵。

但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对于一个普通朝鲜工人来说,这块表意味着什么?

后来在行程中,我小心翼翼地向另一个李姓男导游打听。他告诉我,平壤普通工人的月薪,大概在300到500元人民币之间。这意味着,这块650元的手表,是一个工人不吃不喝2个月的全部收入。

我端详着那块手表,黄铜色的表壳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它不仅仅是一个计时工具,它是一个标志,一道无形的线,划分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对于我们这些游客来说,它是一件猎奇的纪念品;而对于墙外的某个年轻人来说,它可能是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奢侈品。

那个晚上,我没买那块表。我躺在羊角岛饭店柔软的大床上,看着窗外平壤漆黑的夜景,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我正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宇宙里。

二、开城:静止在1953年的时间胶囊

从平壤去开城,要坐3个小时的大巴。路况很差,是那种颠簸的水泥路,车一开起来,整个车厢都在共振。窗外的景象越来越荒凉,从城市进入乡村,房屋变得更加破旧,田野里几乎看不到机械化设备,只有零星的人力在劳作。

金导游在车上给我们讲解开城的历史。她说,开城曾经是高丽王朝的古都,但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认知里,它只有一个身份——板门店军事分界线的所在地。

进入开城区,空气里的气氛明显变得紧张。路上的哨卡多了起来,穿着军装的士兵一遍遍上车检查我们的证件。他们的眼神锐利,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不带一丝温度。

那种感觉,就像你正在一步步踏入一个巨大的、不可言说的禁忌中心。

我们参观的第一个地方,是高丽成均馆,现在改成了高丽博物馆。院子里种着几棵几百年树龄的银杏树,古色古香的建筑群透着一股宁静。但这种宁静是诡异的,因为整个景区除了我们这个旅行团,几乎看不到其他游客,更没有本地人。

这里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舞台布景,专门为我们这群观众搭建。

午饭是在开城吃的“十二铜碗套餐”。十二个小小的黄铜碗,装着泡菜、豆芽、豆腐、一种类似粉条的东西,还有一碗米饭。每个碗里的菜量都很少,大概就是一口的量。

金导游说,这是古代王室的用餐规格,象征着尊贵。

我看着那十二个精致的小碗,却一点食欲都没有。我忍不住想,窗外那些在田里干活的农民,他们中午吃的是什么?这一顿被包装成“王室体验”的午餐,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他们一天的口粮,还是一个星期的?

我当时就是个傻子,还悄悄问导游,这些铜碗我们吃完之后,能不能买一套回去做纪念品。金导游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混合着礼貌和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说:“同志,这是国家财产,不能出售的。”我瞬间社死现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那顿饭的后半段,我看到了让我至今无法忘怀的一幕。一个负责给我们上菜的服务员,大概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在收走我们桌上一个客人几乎没怎么动的泡菜铜碗时,她的手指飞快地从碗里捻起一片泡菜,闪电般塞进了嘴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到如果不是我正好看向她,根本无法察觉。

她做完这个动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吞下的只是一口空气。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那种酸楚和震惊,比看到任何宏大的纪念碑都来得猛烈。历史的厚重、南北的对峙、政治的宏大叙事,在这一刻,被具体到了一片小小的、被偷偷塞进嘴里的泡菜上。

三、38线:世界上最孤独的边界

午饭后,我们终于向那个传说中的地方——板门店,军事分界线进发。

气氛越来越凝重。大巴车在一个巨大的哨所前停下,我们被要求全体下车,接受人民军军官的训话。一位穿着笔挺军装、别着金日成像章的军官,用我们听不懂的朝鲜语,表情严肃地讲着注意事项。

金导游在一旁低声翻译:进入非军事区,禁止做任何挑衅手势,禁止大声喧哗,一切行动听指挥。

换上军方指定的大巴,我们终于进入了这片宽4公里、长248公里的非军事区(DMZ)。讽刺的是,这个名字里带着“非军事”的地方,却是地球上军事化程度最高的区域之一。道路两旁是高耸的铁丝网,远处是连绵的山丘,据说里面埋设了数百万颗地雷。

车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和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终于,那几栋蓝色的小房子出现在眼前。

你没听错,就是你在新闻里、电影里看过无数次的那个场景。三栋天蓝色的板房,横跨在一条宽约50厘米、高约5公分的水泥墩上。那条毫不起眼的水泥线,就是划分南北的军事分界线。

线的北边,站着几个面无表情的朝鲜士兵。线的南边,是韩国的“自由之家”,远远能看到几个同样严肃的韩国士兵,和几个拿着长焦镜头的游客。南北双方的士兵,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面对面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尊雕塑。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十米,却像是隔着一个世纪。

我们被允许进入中间那栋最大的蓝色房子,也就是停战谈判会议室。房子不大,中间放着一张长条桌。桌子的正中央,也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桌子一分为二。

人民军军官告诉我们,我们现在可以走到桌子的另一边,那里,就是“韩国”。

我小心翼翼地绕过桌子,踏出了那一步。

脚下的地板没有任何不同,空气里的味道也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来自中国移动的国际漫游提示短信跳了出来:“欢迎您来到韩国”。

整个人都僵了。那一瞬间的感觉太魔幻了。我明明身处朝鲜军官的注视之下,身处这栋由朝鲜管理的小屋里,但我的手机却告诉我,我“到”了韩国。

区区一步之遥,跨越的竟是一个国家。我站在这条无形的线上,一只脚在北,一只脚在南。左边是月薪三百的人民币,右边可能是时薪几十的人民币;左边是“主体思想”,右边是“K-POP文化”;左边是世界的禁区,右边是全球化的前沿。

这种割裂感太强烈了,强烈到让人有点眩晕。我看到同行的几个团友,兴奋地在这条“国境线”上反复横跳,拍照留念。但我却笑不出来。

我看着窗外那条真实的水泥分界线,它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刻在这片土地上。它隔开的不仅仅是两个政权,而是无数个家庭,无数种本可以交织在一起的人生。

有多少人,一辈子就站在这条线的另一头,遥望着回不去的故乡?

四、平壤地铁:深入地下170米的堡垒

离开沉重的开城,回到平壤,我们被安排了一项“轻松”的体验——乘坐世界上最深的地铁。

平壤地铁,平均深度在100米以上,最深处达到170米。从地面坐滚梯下去,需要整整3分28秒。是的,我拿手机掐了表。

电梯很陡,速度不快,两边是昏黄的灯光和巨大的宣传壁画。你站在上面,看着头顶的入口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光点,有一种被大地缓缓吞噬的感觉。

金导游解释说,地铁修得这么深,是为了兼顾战时防空洞的功能。她讲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我却听得胃里翻涌。

一个把日常交通工具都设计成战备设施的城市,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内心深处到底承载着多大的不安全感?

站台富丽堂皇得像个宫殿。巨大的水晶吊灯,描绘革命场景的巨幅壁画,大理石立柱,一切都透着一种与外部世界格格不入的宏伟。车厢很旧,是德国淘汰下来的老车,关门时会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

车厢里挂着金日成和金正日的画像。

我们只被允许乘坐一站,从“复兴”站到“光荣”站。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平壤市民。他们穿着朴素的工装,手里提着布袋,脸上是那种下班后常见的疲惫。

看到我们这群举着相机的外国人,他们只是瞥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表情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刻意的疏离。

我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大概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我偷偷看了一眼封面,是关于化工专业的书籍。她的眼神一直专注地盯着车窗外漆黑的隧道,仿佛在思考什么难题。

我突然很想跟她说句话,问问她学习累不累,毕业后想做什么工作,喜不喜欢看电影。但我不敢。纪律不允许,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我的搭讪,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我们之间只隔了不到20厘米的距离,但感觉比在板门店隔着的那条水泥线还要遥远。

那一站路程很短,大概只有3分钟。下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

她的人生会走向哪里?她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化学工程师吗?她会拥有爱情,组建家庭,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我踏上这趟列车开始,我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我们短暂地出现在彼此的视野里,然后迅速地驶向各自完全不同的终点。

五、尾声:消失的眼泪

旅程的最后一天,我们去参观了万寿台大纪念碑,向两座巨大的领袖铜像鞠躬献花。这是规定动作,每个来朝鲜的游客都必须完成。站在那巨大的铜像之下,我感到一种个人意志被彻底抽空的渺小。

献花仪式结束后,我们在广场上自由活动了15分钟。我看到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排着整齐的队伍,由老师带着,也来向铜像致敬。他们每个人脖子上都系着鲜艳的红领巾,脸上是超越年龄的严肃。

就在队伍解散的瞬间,一个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不小心被同学撞倒了。他趴在地上,膝盖应该磕破了,但他没有哭。你没听错,他真的没有哭。

他只是默默地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然后迅速回到了队伍里。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任何委屈或者痛苦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当时就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突然想起了我在板门店偷偷塞给一个小士兵的两根香烟,他收下时那种不动声色的迅速;想起了那个在餐厅偷偷吃掉一片泡菜的女服务员;想起了地铁里那个眼神专注的女孩。他们的脸上,都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狂喜,没有大悲。

从朝鲜回来后,我经常会想起那个没哭的小男孩。我不知道这种超越年龄的坚强,是源于严苛的教育,还是生活的磨砺。但我知道,当一个孩子在本该哭泣的时候选择不哭,那不是勇敢,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环境规训后的本能,一种为了生存下去而必须学会的情绪管理。

我曾经以为,去一趟朝鲜,我会看到一个被贫穷和封闭压垮的社会,看到满眼麻木和绝望。但我错了。我看到的,是一种在极度重压之下,依然在努力维持日常运转的强大生命力。

它不激烈,不呐喊,只是平静地、沉默地、坚韧地存在着。

离开的那天早上,我把包里剩下所有的零食和几支笔,塞给了酒店门口一个负责打扫的服务员。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接过去,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里。我至今不知道那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我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对他来说,到底是一种帮助,还是一种打扰?我不知道。

也许,对于这片土地来说,我们这些来去匆匆的过客,以及我们带来的所有复杂目光——无论是同情、好奇、批判还是赞美——都只是风过耳边,不留痕迹。

朝鲜旅游实用Tips:

1. 货币:全程只能使用人民币、美元、欧元现金。朝鲜元不允许外国人持有和使用,你也基本换不到。建议多准备一些人民币零钱,比如1元、5元、10元的,买点纪念品或者给小费(虽然官方不提倡,但有时候会默认)很方便。

2. 网络:全程无网络。手机没有信号,Wi-Fi更是天方夜谭。酒店房间的电话可以打国际长途,但价格非常昂贵,大约每分钟17元人民币。

做好与世隔绝的心理准备,这是真正的数字排毒之旅。

3. 拍照:限制极多。军人、军事设施、贫穷落后的景象绝对禁止拍摄。导游会反复强调,并且时不时会检查你的相机。

一旦被发现拍了不该拍的,会被要求当场删除,严重的可能会没收设备。

4. 购物:购物点基本都是国营的涉外商店。特色商品有人参制品、安宫牛黄丸、邮票、朝鲜画、刺绣等。标价基本都是人民币,价格不便宜,还价空间几乎为零。

开城高丽人参最为有名,但真假难辨,购买需谨慎。

5. 住宿:外国游客通常被安排在羊角岛或高丽饭店等特级酒店。房间设施相当于国内三星到四星标准,有独立卫浴,24小时热水,但没有电热水壶。房间电视可以收到CCTV、凤凰卫视等几个中国频道和BBC等国际频道。

6. 交通:在朝鲜期间无法自由行动,必须全程跟随旅行团的大巴。你不可能有机会自己打车或者乘坐公共交通。平壤地铁只能体验指定的一站路。

7. 纪律:绝对不要脱团。不要和当地人进行深入的政治交流,更不要随意评价他们的领袖。在任何有领袖画像或雕塑的地方,保持严肃,不要模仿姿势或做出不敬行为。

8. 饮食:团餐为主,能吃饱但谈不上丰盛。以米饭、泡菜、豆腐和一些简单的炒菜为主。开城的十二铜碗套餐和品尝朝鲜冷面是特色项目。

如果吃不惯,可以自己带一些密封包装的零食或方便面,但不要带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