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太和区:一个“和”字,是愿望,也是日子
先说说这锦州的太和区。现在听着“太和”,觉得挺大气,挺平和。可您知道吗?在1983年以前,这儿还叫“郊区”呢。从“郊区”变成“太和”,这不单单是改个称呼,这里头有心思。“郊区”是个啥?是说地方,是告诉你它在城边儿上,冷冰冰的,就是个地理词儿。可“太和”不一样,这两个字有温度,有念想。“太”是极致,“和”是和睦、太平、顺畅。这是把老百姓心里头最朴素、也是最高的盼头——天下太平,日子和顺——直接当成了名字,刻在了门面上。我琢磨着,当年定下这名字的人,是希望这片土地,不止是城市扩张的一个角落,更能成为一个自个儿能生根发芽、邻里间能和睦守望的安稳家园。这个名字,打从叫响的那天起,就给这片地方定了调子:咱求的就是个“和”字。
这个“和”字的味儿,在区里头几个老街道的名字里,能咂摸出不同的层次来。
头一个,咱说说大薛街道。这名字现在听着是个街道名,可它的根儿,扎在一个叫“薛农屯”的村子里。据那上了年头的《太和区志》里白纸黑字记着,一百多年前,最先来到这儿,砍倒第一棵树、开出第一片荒的人家,姓薛。所以最开始,这儿就叫“薛家屯”。您看,多直接,多实在!咱们的老祖宗给地方起名,常有这个习惯:谁最先来的,谁在这儿扎下了根,就用谁的姓,这叫不忘本。这不是给哪个帝王将相树碑立传,这是给最普通的、敢于在莽荒之地落下脚、开出路的百姓立传。后来,“薛家屯”慢慢变成了“薛农屯”。这一个“农”字添得妙,一下子,画面就全了:薛姓人家在这里,不是路过,是定居了;不只是定居,是踏踏实实地“以农为本”,面朝黑土,春种秋收,把日子过成了生生不息的循环。所以,“大薛”这个名字,它记录的是一部微缩的开拓史,是平民的、家族的创业史,里头透着股子扎根土地的韧劲儿和实在。
再往边儿上走走,有个营盘街道。这名字一入耳,那股子历史的金戈铁马味儿,就顺着风飘过来了。老辈人都讲,唐朝那会儿,李世民皇帝带着大军征东,路过咱们锦州这块地界。大队人马走到这儿,碰上了大雨,浇了个透。等雨过天晴,将士们就得找个宽敞地方,把湿透的衣甲、旗仗铺开来晾晒。这晒军械、驻兵马的地方,自然而然就叫了“营盘”。这个名字,就像一枚生铁的印章,“哐当”一声,给这片如今车水马龙的街市,盖上了“古战场”的戳儿。它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你脚下踩的这片柏油路,一千多年前,可能还回响着战马的嘶鸣和铠甲的碰撞。它让一个普普通通的街道,瞬间有了厚度,这厚度是时间的厚度。它不说话,却告诉你,这地方见过大场面,承载过国家一统的宏大叙事。这是历史的层叠,今天的太平繁华,底下垫着的是昔日的征尘与汗水。
还有一个名字,我每次念叨都觉得心里头暖和,叫新民街道。它的来历是“新民屯”。这名儿起得真好,好就好在它的平常与包容。清朝尾巴梢上到民国开头,那是个兵荒马乱的年月。山东、河南、河北,好多地方的百姓活不下去了,拖家带口,往关外闯,这就是有名的“闯关东”。不少这样逃难的人,流落到了当时还是荒地的这里。比他们早来些年的老住户,看着这些新面孔,怎么称呼呢?没叫“流民”,没叫“外乡人”,而是叫了一声“新民”——新来的乡亲,新成的居民。您听听,这里头没有嫌弃,没有划清界限,反倒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接纳和期待。承认你是“新”的,但更认定你将来会是这里的“民”。锦州这地方,地处山海关关口,自古就是人员往来、文化交汇的“口子”。“新民”这两个字,就是把这段宏大的移民融合史,浓缩进了最日常的称呼里。它讲的是苦难中人性的那点光,是“搭把手,一起过”的朴素情义,是荒地如何靠着人与人之间的这点暖乎气儿,慢慢变成故乡的故事。
所以您看,太和区这几个老名字,像几面镜子,照出的是这片土地的性格。它有对开荒先祖的铭记(大薛),不忘根本;它有对历史烟云的背负(营盘),沉静厚重;它更有对外来者的温情与敞开(新民),海纳百川。所有这些流淌在日子里的精神,最后都百川归海,汇成了区名那个核心的愿望——太和。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理想,是这方水土上的人们,用实实在在的开拓、背负与包容,一点点挣来、铺就的生活底色。
二、义县:古寺的根与向前的路
从太和区往西北去,就到了义县。义县的历史可老了,老到很多地名都像从古书里直接走出来的,带着股子沧桑又沉稳的气韵。咱们挑两个最有说头的聊聊,一个指向苍穹古刹,一个盯着脚下泥土。
头一个,便是这地藏寺满族乡。我得特别提一句,这个名字,在全中国都是独一份的。为啥?因为它是全国唯一一个直接用“地藏寺”这个庙名当做行政区划名字的乡。这就好比把“李家村”直接叫成“观音阁乡”一样,少见。名字的核心,就是那座庙。
那座地藏王菩萨庙,可不是近代的香火。它立在那边,已经整整一千年了。辽朝的开泰九年,也就是公元1020年,寺庙就建成了。一千年啊,咱们掰着手指头算算,那是北宋真宗皇帝的年头,是《清明上河图》里汴京刚刚开始繁华的年代。在那么久远的过去,在由契丹人建立的辽国疆域里,一座中原佛教的寺庙,不仅建了起来,而且香火传承,历经宋、元、明、清,直到今天,甚至整个乡都甘愿以它为名。这事儿,您细品品。
它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脚下这片土地,文化的血脉从来就不是一根独苗。南边的农耕文明,北方的游牧风情,还有这普度众生的佛教信仰,在这里碰了头,扎了根,长成了彼此不分你我的参天大树。契丹人信了佛,而且信得虔诚,信得具体,把庙修在了自家生活的中心位置。这座庙,早就不单单是个烧香拜佛的场所,它成了地标,成了精神寄托,成了乡民们世代认同的一个符号。地藏菩萨讲的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愿,是孝道,是救渡苦难。这种精神,想必随着晨钟暮鼓,随着一辈辈人的口耳相传,早就化进了乡民的骨血里,成了他们为人处世的一种无形刻度。所以,“地藏寺”这个名字,它承载的重量,远超一个地理方位。它是一个活着的文化融合的见证,是一种跨越了民族与朝代的精神皈依。它让这个乡,在地图上不仅仅是一个行政单位,更是一个有千年灵魂的精神原乡。
说完了这贯通千年的精神根系,咱们再把目光拉回到实实在在的泥土上,看看前杨镇。这个镇名的由来,简单到可能会让那些爱听传奇故事的人觉得“没味儿”:就因为镇政府所在的那个村子,叫前杨村。所以,镇子也就跟着叫前杨镇了。
很多人一听,觉得这有啥可唠的?太直白,太没“文化”了。可我恰恰觉得,这种直白里,透着一股子可爱的实在和干脆。老百姓起地名,最核心的功能是什么?是定位,是交流。我去哪儿?去镇政府。镇政府在哪儿?在前杨村那儿。得,那地方就叫前杨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不会指错路。它不绕弯子,不攀附什么上古神话,也不硬扯什么名人典故,一切从实际需要出发,怎么方便、怎么准确就怎么来。这种命名方式,体现的是当地人一种务实到了骨子里的性格。他们可能更关心的是今年苞米的长势,是屯子里那条路啥时候能修好,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日子。名字嘛,就是个标签,贴对了,好用就行,花里胡哨的没用。
咱们再琢磨琢磨“前杨”这个村名本身。“前”字,在咱们的方位词里,常常和“后”相对。但它隐隐约约的,是不是也有点“向前看”、“往前走”的意思在里头?当然,这可能是我的一点联想。但结合这个镇子这种立足当下、不务虚名的气质,你把它理解成一种“不回头恋旧,不空想明天,就踏踏实实朝前奔”的生活态度,我觉得一点不为过。这里的“前”,是方向的“前”,更是行动的“前”。
您瞧,义县这一古一今两个地名,挺有意思。一个(地藏寺)像一棵深深扎根的古树,枝叶伸向天空,连接着悠远的信仰与历史;一个(前杨)像一条平整的土路,实实在在铺在地上,指引着当下生活的方向。这一上一平,一古一今,恰恰构成了这片土地完整的生命姿态:它既有仰望星空的深沉根脉,懂得敬畏与传承;更有脚踩大地的踏实步伐,知道日子是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 这是一种特别健康、有劲儿的活法,精神有寄托,干活有方向。
三、黑山县:巧劲儿、人心与保家园的那股气
最后,咱们往黑山县走走。黑山这地方,民风是出了名的淳朴、硬气、有股子不服输的韧劲。从它的地名里,我们能品出更多的,是民间生活的智慧、对良善的推崇,以及在动荡岁月里守卫家园的钢铁决心。
首先得说的,就是这无梁殿镇。这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关于民间智慧的传奇故事。这地方早先叫王屯,后来到了清朝乾隆年间,村里人想修座庙,求个平安,这就是宝安寺。修庙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庙的正殿,它没用一根木头大梁!整个大殿的顶子,全靠着砖石一块块巧妙地垒砌、拱券,自己把自己撑了起来。这在当时,绝对是顶尖的民间建筑手艺,是巧夺天工的“技术活”。
殿修成了,“无梁殿”的名声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老百姓口口相传:“快去看啊,王屯那儿有个没梁的大殿,神了!” 惊叹,佩服,还有那么点儿本地人的自豪,全在这三个字里了。说着说着,“无梁殿”这个形容建筑特色的词,竟然生生把用了好久的“王屯”这个地名给取代了。您看,这个过程多有意思:一个凝聚了工匠心血和智慧的、实实在在的建筑成果,因为它太突出、太让人难忘了,最终竟然“升级”成了一个地方的名字。这个名字,是对劳动者智慧和技艺的最高致敬。它不是在夸耀财富或权力,而是在大声宣告:看,我们这儿的工匠,有多巧的心思,多过硬的手艺!这种对“巧劲”和“实干成果”的极度推崇,是黑山,也是整个东北民间性格里闪闪发光的部分。他们敬重力气,但更敬重能让力气发挥出十分效果的那份“巧”。这个名字,至今还在散发着那种靠本事吃饭、凭技艺立身的自豪感。
另一个名字,听着就让人觉得心里安稳、敞亮,叫太和镇。这背后有个更贴近人情味儿的故事。说这地方最早是姓秦的哥俩儿来开的荒,叫秦屯。后来为了和南边另一个秦屯分开,就叫了北秦屯。再后来,一个叫李太和的人,搬到了附近的村子住。这个人,德行好,办事公道,肯帮人,在十里八乡威望特别高。慢慢地,乡亲们说起这块地方,不再提“北秦屯”了,而是说“去李太和住的那片儿”。说着说着,大家伙儿竟然心照不宣地用这位德高望重者的名字——“太和”,替换掉了祖传的地名。
这个故事,和前面“大薛”以开拓者姓氏命名不太一样。它超越了对“最早来”的纪念,上升到了对“德行好”的集体敬仰。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把好人的名字刻在家乡的地图上——来表彰善行,来表达他们对和谐、公道乡风的向往。这个名字,不是官府封的,是民间自发“选”出来的,是一座立在人心里的“道德碑”。它体现的是一种乡土社会最核心的价值观:咱们敬重的,是能让大伙儿都和和气气、守望相助的好人品。 大家都愿意说自己住在“太和”,这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追求善治与和谐的正能量。
说完了对内的“和”,再看看对外的“刚”,那就得提提镇安镇了。它早先的名字叫镇安堡。您听听,“镇安”,两个字,金石之音,掷地有声。“镇”,是镇守、震慑,充满力量感;“安”,是安宁、平安,是最终的目的。两个字合起来,那股子坚毅果敢、保境安民的气势就扑面而来。这名字的由来很直接,就是历史上这地方可能不太平,常有匪患骚扰,百姓们筑起堡垒,取名“镇安”,就是要“震慑土匪,保卫家乡安宁”。这个名字,没有丝毫的委婉,它直接就是乱世中百姓们的呐喊和宣言:我们要过安生日子,并且有决心、有力量拿起武器,守护这份安宁。它充满了坚韧不拔的守卫精神和英雄气概,是把生存的意志直接写在了地名上。
所以,咱们品品黑山县这几个名字的味道。它有一种对“安居乐业”近乎执念的追求,以及为实现这个目标所迸发出的全部智慧、善意与勇气。他们用无梁的巧技修建宝安寺(求神佛保平安),用德行高尚者的名字(太和)来寄托对人世和谐的理想,再用钢铁般的“镇安”二字来表达对外在威胁的不屈与抵抗。所有这些努力,智慧、良善、勇武,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终点:让家园安全,让生活和睦,让日子有盼头。这是最深沉的乡土之爱,也是最磅礴、最接地气的正能量。
唠了这么多,也该收收话了。 咱们从太和区的“和”字愿,唠到义县的“古寺”根与“向前”路,再品到黑山县的“巧匠”智、“好人”心与“镇安”志。虽然只是区区几个地名,却像几口挖得不深却位置关键的探井,让我们尝到了锦州这片土地地下文化水源那丰富的层次。
这里的文化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有辽代寺庙记录的佛光北渐与民族融合,有唐代营盘暗示的边疆征战与国家一统,有“新民”二字承载的近代移民血泪与重生。这些不同年代、不同性质的历史,就像不同颜色的土层,叠压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今天这方水土深厚、复杂而充满生命力的文化地基。
这里的人活的是一股实诚而向上的精气神。名字可以朴实如“前杨”,一切从实际用处出发;也可以精巧如“无梁”,把对技艺的自信骄傲顶在头上;更可以崇高如“太和”,把对和平、良善、公道的追求,当成家乡的名字来供奉、来追求。
说到底,那股子最打动人的正能量,从来不是飘在天上的口号。它就藏在普通人想过好日子的那份最本真、最执着的念想里。是开荒拓土的那份胆气(大薛),是接纳新人的那份胸怀(新民),是敬重好人的那份公心(太和镇),是保卫家园的那份硬气(镇安)。这些金子一样的东西,被老百姓用自己最朴素的方式,一笔一划,写进了家乡的名字里,让子孙后代每叫一次,都是在温习一遍祖辈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