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区大塘镇土塘村的百亩紫花风铃木场,像被谁悄悄拧开了色彩的阀门,一树树紫晕从灰褐的枝桠里喷薄而出。
先是零星几点,像试探,像预告;不过三两日,整片丘陵便被一层轻纱般的紫雾罩住。
远远望去,天空被拉得极高,湛蓝得几乎透明,而那一团团花云却低低地垂落,像谁把晚霞揉碎了,随意撒在枝头,又像是大地忽然有了呼吸,轻轻呵出一口带着香气的暖。
风一过,花影便晃成流动的烟霞,一层层荡开,仿佛有人用巨大的羊毫蘸了淡紫的水色,在天地间作一幅湿漉漉的写意。此刻若闭上眼,那颜色仍在视网膜上留痕,像被日光晒透的丁香绸,带着微微的灼。
沿着机耕道缓缓驶入,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被花海吞没,世界像被按下静音键,只剩心跳与风。
最先迎接你的是气味——不是馥郁,不是清甜,而是一种带着青茎汁液的冷香,像月下刚切开的蜜梨,又像雪里渗出的松脂,轻轻吸一口,喉咙里便生出薄薄的凉意。
抬头,枝条像舒展的琴弦,花序是一枚枚紫色的风铃,五瓣,边缘呈细腻的波浪,瓣背覆着一层银灰色的绒毛,逆光时闪出金属般的冷辉。
阳光穿过,便在地上投下铜钱大小的光斑,随着花枝的摇晃,那些光斑像一群顽皮的小鱼,在褐色的落叶间游来游去。
再往里走,地势微微起伏,花海便也有了韵律。低处,花如潮水刚刚退去,留下一丛丛高挺的茎,顶端仍举着最后一簇紫焰;高处,花浪又涌起,层层叠叠推向天际,仿佛只要再踮踮脚,就能顺着紫色的洪流滑进云里。
花下,去年冬季未扫尽的枯叶早已卷曲,被雨水泡成温润的赭石色,一脚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嚓”声,像是从遥远的山脊传来松涛的回响。
林间草叶与花丝上凝着细小的水珠,风一摇,便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骤雨,把肩头与睫毛打得微湿。
最动人的是正午光线最盛的一刻。太阳行至天顶,紫瓣被照得几乎半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像无数条细小的紫河流淌在乳白的瓷上。
花影缩成短短一截,贴伏在粗糙的树皮上,像给树干套了一层薄薄的紫纱袖套。
花场中央,有一条被游客踩出的小径,蜿蜒通向一座废弃的灌溉泵房。红砖墙身爬满暗绿的苔藓,屋顶的铁皮锈出斑斓的焦茶,与周遭的紫形成冷暖对撞。
泵房门口,不知谁用枯枝与落花插了一只粗陶罐,罐口的花已经半蔫,瓣缘卷曲,露出纤细的雄蕊,像一圈金色的睫毛。
陶罐下的水泥地被雨水淋出深色的水渍,边缘呈毛茸茸的蜈蚣状,仿佛大地也在悄悄临摹花的形状。
站在泵房前回望,整片花海像一幅巨大的折扇,以自己为轴心缓缓收拢,而你就站在扇骨交汇的那一点,被层层叠叠的紫色浪涌推向一个无声的漩涡。
傍晚来得极快。夕阳从西北角斜切过来,光线被花瓣过滤,只剩一层柔和的粉紫,像给世界镀上极薄的釉。
风停了,花也静了,连早起的蜜蜂都醉倒在花芯里,翅膀半张,沾满金粉。
俯身拾起一朵刚落的风铃木,指腹会触到一丝冰凉,像握住一块被春水浸过的玉。把它贴近耳廓,仿佛能听见树液在维管束里奔流的声响——那声音极轻,却带着执拗的节律,像远处村落的更鼓,提醒着夜色将临。
远处,大塘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与天际最后一抹绀紫相接,像有人用毛笔在宣纸上点了一滴温暖的藤黄,慢慢晕开,把整片花海都浸进半透明的琥珀里。
入夜后,花场并不黑。漫天星斗倾泻而下,紫花风铃木的每一片花瓣都成了细小的反光板,把微弱的星光折射成朦胧的银紫。
傍晚独自穿行其间,会有一种错觉:自己并非在岭南的乡野,而是漫步于某座被遗忘的童话边城,城墙由花砌成,街道是香气铺就,连脚步声都会被花海绵软地吞没。
偶有夜鹭掠过,翅尖划破空气,发出极细的啸音,像是谁在遥远的地方掀开了一页信纸,纸背写着:
“你来看花,花也在看你。
它把整整一个冬天的沉默,
换成此刻无声的盛放,
只为在你心里,留下一小片
永不褪色的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