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荷兰,才知道什么是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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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我拖着箱子走出阿姆斯特丹机场。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我按地址找到租的房子,在一条运河边上。房子很旧,楼梯窄得只能侧身上。

第二天我去超市。排队付款时,前面两个老头在聊天。一个说:“我儿子和他男朋友下月结婚。”另一个说:“好啊,在哪办?”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我愣了一下。在国内,我姑妈的儿子前年出柜,全家闹了半年,现在还是不说话。

我住的地方楼下有个小咖啡馆。下午我常去坐。店主是个胖女人,手臂有纹身。熟了以后我问她,荷兰人为什么这么……我卡住了,找不到词。她笑了:“你是想说‘开放’?”她擦着杯子说,“我们只是觉得,每个人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你爱谁,信什么,怎么活,只要不伤害别人,关我什么事?”

这话听起来简单。但真的住在其中,才知道它的意思。

一星期后,我去办居留手续。市政厅里,工作人员问我婚姻状况。我说单身。她自然地问:“那恋爱呢?有伴侣吗?同性还是异性?”问得这么直接,她反而奇怪:“这关系到你的权益。如果有登记伴侣,很多文件不一样。”后来知道,荷兰2001年就通过了同性婚姻法,全球第一个。

有天晚上迷路,走到阿姆斯特丹一条巷子。两边是落地橱窗,里面坐着女人,穿得很少。有男人在橱窗前停留,交谈,然后拉上帘子。我快步走过,心里别扭。后来跟荷兰同学提起,他说:“那是他们的工作。有工会,定期体检,交税。总比躲在暗处安全。”他补充,“当然,如果她们是被迫的,那就报警。但如果是自己选的呢?”

自己选的。这句话在荷兰经常听到。

我的邻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扬。有次在楼道碰见,他抱着两大箱东西。我帮他抬上楼。进门看见墙上照片,年轻的扬穿着裙子。他倒茶时说:“我以前是女人。四十岁那年做的手术。”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笑:“叫扬就行。以前的名字,我不用了。”

扬是小学老师。他说孩子们都知道他的事。有次家长会,一个新来的家长有意见,校长说:“扬教了二十年书,他是男是女,影响他教数学吗?”那家长没话说了。

我在国内读研时,宿舍晚上锁门。辅导员说:“为你们好。”在这里,我住的楼没有大门,二十四小时随便进出。有次三点回来,碰见同楼的老人倒垃圾。他说:“夜生活不错?”我说去图书馆赶作业。他点头:“年轻真好。”

慢慢我注意到一些细节。

电视广告里,轮椅使用者滑上公交车,踏板自动落下。没有人帮忙,也没有人看。只是日常。

公园长椅上,两个中年男人手牵手坐着,不说话。

书店里,童书区有各种家庭的故事:两个妈妈的,两个爸爸的,单亲的,跨种族的。

不是宣传,不是特别陈列,就和其他书摆在一起。

我导师是伊朗裔,女性。有次 seminar,她讲着讲着,突然说:“等我一分钟。”然后走到墙角,面朝墙壁,展开一块小毯子开始祷告。五分钟后,她收好毯子回来:“我们继续。”没人说话,没人惊讶。后来我知道,那是伊斯兰教的晡礼。

真正的冲击发生在三个月后。

我在图书馆认识了个荷兰男生,叫卢卡斯。金发,蓝眼睛,说话直接。有次一起吃饭,他说:“你们中国人是不是特别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想反驳,但想了想,点头。他说:“在这里,你得练习不在乎。因为根本没人看你。”

为了验证,我做了个实验。一个周六,我穿着睡衣——真正的睡衣,绒面的,有扣子——去楼下超市。我买了牛奶、面包、一瓶酒。排队时,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说:“这睡衣舒服吗?”我说还行。他说:“我妻子也有一套类似的。”

没有人瞪眼,没有人窃窃私语。最奇怪的是,我发现自己慢慢也不在乎了。

有门课要求做街头采访。我问卢卡斯,荷兰人最看重什么。他想都没想:“自由。”我说这太抽象。他说:“就是不被打扰的权利。还有,不打扰别人的义务。”

我想起扬,我的邻居。他说手术前,政府要求他看两年心理医生,确保这是他真正想要的。不是开放到随便,而是开放到给你时间想清楚。

开放是有框架的。

大麻在咖啡馆可以买,但限量,不许广告。

性工作合法,但必须在指定区域,定期检查。

安乐死可以,但要两个医生独立评估,病人反复确认。

不是“什么都行”,而是“在界限内,你自己选”。

圣诞节前,我爸妈打视频电话。我妈问:“那边乱不乱?”我想了想说:“秩序不一样。”我爸看见我书架上摆着和卢卡斯的合影,沉默了几秒。我妈赶紧说:“交朋友好,互相照顾。”但她的表情我懂。

我问卢卡斯:“如果我爸妈永远不接受我是同性恋,怎么办?”他说:“那是他们的问题。你活着不是为了让他们接受。”他说得轻松,像在说“今天下雨要带伞”。但我知道,这轻松背后,是多少代人争来的。

二月,荷兰大选。极右翼政党票数增加。新闻报道说,可能有政策变化。卢卡斯有点担心:“自由不是天生的。要一直维护。”他周末去参加游行,举着“包容是我们的力量”的牌子。我也去了,站在人群里。周围有同性伴侣牵着孩子,有戴头巾的穆斯林女性,有坐轮椅的老人。口号喊得不齐,但声音很大。

游行结束,下雨了。人群散开,各自回家。我坐电车,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来了半年,样子没变,但眼神松了些。不是快乐,不是兴奋,是一种……卸下担子的感觉。没人期待我成为谁,除了我自己。

回到住处,扬在门口拆信。他递给我一张:“你的。”是市政厅的信,提醒我居留卡快到期了。信里附了同性伴侣登记说明,用加粗字写着:“无论您的伴侣性别为何,程序相同。”

我把信收好,上楼。窗外运河上有船驶过,船主在整理绳索。对岸酒吧亮起灯,隐约传来音乐声。这就是荷兰,这就是开放。它不是口号,不是运动,是老人聊天的平常,是市政厅表格的选项,是图书馆里继续的课堂,是超市里关于睡衣的闲聊。

开放是空间。给你空间成为自己,也给别人空间成为他们。在这个空间里,我发现自己呼吸得更深了。不是因为空气新鲜,而是因为胸腔没有东西压着。

我知道回国后要重新适应。但有些东西一旦学会,就忘不掉了。就像你见过一种颜色的天空,以后再看别的天空,总会记得那一抹灰蓝。

睡觉前,我看了眼手机。国内朋友问:“荷兰怎么样?”

我回:“人很少。空间很大。”

他问:“什么空间?”

我想了想,打字:“做人的空间。”

发送。关灯。运河的水声轻轻拍岸,像在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