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青峰浮世外,一襟云雾忘人间——十万十山美丽风光漫记

旅游攻略 7 0

车过最后一个隘口,群山便如沉睡的巨兽,在晨雾的襁褓里缓缓露出了脊梁。不是初见,却依然被那浩荡的绿震慑得屏了呼吸。所谓“十万”,非确数,是古人面对无从丈量的磅礴时,一种近乎叹息的命名。它们一层叠着一层,向天际线奔涌而去,近的尚能辨出葱茏的肌理,远的便只剩一抹青黛的、颤巍巍的影,融化在乳白色的混沌里。那绿也并非一味地浓,向阳处是明晃晃的翡翠,背阴处则沉淀成墨玉,其间偶尔闪过一痕亮白,是山涧,像这巨幅青绿画卷上,不经意间滑落的一道灵光。

弃车循径,人便真正落入山的怀抱了。路是樵夫与雨水共同写就的散文,蜿蜒,随性。起初还能听见尘世的余响,几步之后,声音便被过滤了。人声、车鸣,乃至自己心跳的鼓噪,都让位给另一种更为古老的喧嚣:风过林梢,是沉沉的、绵长的涛声,仿佛大地深沉的呼吸;不知名的鸟,在看不见的深处,啄出三两粒清越的音符;脚下,厚厚的腐殖土松软如毯,每一步都像踩在时光柔软的下颌上,寂然无声。最慑人的是雾,它不从天上降,而是从每一片叶尖、每一道岩缝里,丝丝缕缕地生长出来。它拂过面颊时是沁凉的,带着蕨类植物与湿土的腥甜气息。它缠绕着你,牵引着你,让你觉得自己也渐渐化开,成了一缕可以穿行在石罅间的、无重量的存在。这便是“一襟云雾”了,它不是一个比喻,而是一种真实的、温柔的裹挟,将你与过往的烦扰隔开,赠你一身空山新沐的洁净。

行至半山一处平崖,云海恰在此时酿成了。方才身边游走的丝缕,此刻在谷中汇聚成一片无垠的、静止的汪洋。青黛的峰顶成了岛屿,成了桅杆,在乳白色的静寂里漂浮。世界被简化成两种颜色:脚下是流动的纯白,头顶是洗净的湛蓝。时间感在此刻彻底失效。看云海舒卷,你会疑心那并非是云在动,而是群山正以极缓、极庄重的仪态,在进行一场永恒的朝圣。这“浮世外”的意境,并非逃离,而是一种沉降,沉入到比历史更深邃的地质时间里去。在这里,秦始皇开凿的灵渠与昨夜被雨水冲刷出的一枚新鹅卵石,有着同等的重量与新鲜。人世间的营营役役,在此等亘古的沉默面前,忽然显得轻飘而迅疾了。

雾终有散时,阳光像一把金色的梳子,缓缓梳理开湿漉漉的群山。下山的路,步履竟有些迟疑。回望来处,层峦重新变得清晰、坚实,恢复了它们“山”的形态。方才那场云雾中的消融,恍如一梦。然而襟袖间那股清润的凉意,肺腑里那股草木的清气,却是真切的。我知道,我带不走一片云,但我带走了一襟的云雾;我登不上所有的峰,但我心里已住下了十万青峰的影子。

归途上,那句诗在心底反复低回:“十万青峰浮世外,一襟云雾忘人间。”忽然了悟,那“忘”并非遗失,而是一种置换。是山间的云雾,暂时洗去了心头的尘埃,让被琐屑填满的“人间”,重新变得空灵而可供呼吸。那十万青山,从此便不仅是地图上的葱茏,也是我精神版图上的边疆与倚靠——一个可以随时退回、并在此获得宁静与恢弘的,世外之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