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酒店第三天早晨,经历过第一晚的老鼠,第二天的猴子后,心情略显平静。两个小孩没吃完早饭,迫不及待去码头看鱼。我和小陈如沉稳老狗一般,在餐厅慢悠悠喝着咖啡和茶。直到额头上忽然觉得有点痒,用手摸了摸,果不其然,一个硕大的蚊子包。
太欺负人了,再凶的蚊子,怎么能往脸上咬?可恶的是,这三天我脸上已经被叮了三四个蚊子包。迅速问服务员借了驱蚊水后,悻悻跟小陈抱怨:这家酒店蚊子真的太多了。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海边嘛,是这样的,要习惯。
我忍不住提出一个终极问题:为什么野奢酒店没有蚊子?以前来巴厘岛住过那些好几千的酒店,虽然也会有壁虎,甲虫,各种不速之客。记忆中,一次都没被蚊子咬这么凶过。小陈抬眼看了看我,回:我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神秘的方法,但是700的酒店能跟7000的比吗?我可不会为了没蚊子,就多花好几千住酒店。
有钱能解决很多问题,包括蚊子,问题是没有这么多钱。
仔细想想,确实好酒店的意义在于,让你开始度假的时候,即刻融入。那是专门给没钱度假的有钱人享受用的。一般的酒店,则需要我们多花点时间才能融入。这家酒店住到第三天,只有艾文在第一天就下了水。妹妹的脚有伤口,我来了例假,小陈无心下海。说实话,第一晚我就有想逃的心情。
但是第二天好了一点,第三天好了大半。住海边也没有那么难,只要随时记得喷上防蚊水,问题不大。这天早上,在艾文无数次催促下,小陈终于下海浮潜去了。下午,我也坐不住了,全家出发去划皮划艇。给妹的脚贴上防水创口贴,她坐在皮划艇中间,给我和小陈加油,一下下喊着左右左右。
住昂贵的海边酒店时,岸边始终驻扎着安全员。这里的酒店则比较坦荡,拿一块纸牌直接写上,岸边不设救生员,出事概不负责。可是下水还是好玩的,我,小陈,妹划一条船,艾文划一条单人皮划艇,划到水中央,直接翻下去浮潜。他看起来很懂度假的奥义,不管不顾,彻底享受。
妹在船上游荡半天后,决定还是要上码头,她在码头欢快地奔跑来去。小陈不太放心,跟着上去。我换了一条单人皮划艇,单枪匹马,果然畅快。小艇很轻,划到海面上,正好落日余晖缓缓扫过,一切都很美好。
不远处,艾文从水里爬起来,划着皮划艇也荡漾了一会。他在我旁边说:太美了,像做梦一样。海水极尽温柔,人在海上轻微摇摆,像是回到生命的最初。这时我有点后悔,怎么才定了三晚?应该多定两晚,码头上那对看落日的北欧夫妇,一共住七晚,他们每天都去浮潜,潜水,傍晚时分则在海边看落日。
我在脑海中计划着下一次旅行,或许可以这么复制,早上先下海浮潜,吃完早饭去雨林徒步,下午稍作休息,傍晚出发去皮划艇,划到饿极了上岸吃晚饭,晚饭后即刻回到房间,美美睡上一觉。彻底去除现代生活方式,才可能找到度假真正的乐趣。
可惜等我明白过来,已经是离开的时候。小陈觉得海边住够了,该向山林出发。我们讨论了好长时间该去哪,朋友推荐一个五星酒店,说都是竹子做的,很值得去。小陈看了看价格,说你怎么只认识有钱朋友,换个普通朋友问一下。
最后他决定去住一间山间别墅,从西巴厘岛国家公园出来,一路向北,又是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路途不算远,开车只要两小时,但都是极陡的山路。最后一段路,拐弯拐错一个岔路口,路越开越窄,越来越陡。到某个斜坡,一把油门竟然没能上去。我在车里大慌,完蛋了,不该走这种路,赶紧回去吧,山林小别墅也别住了,就跟人家说没法开。
小陈回了句:现在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
我唯一想到的是,刚才在便利店应该多买几包饼干,荒郊野岭,万一要在这里过夜呢?
当然没有,油门轰隆隆支了好几次,终于爬了上来。到酒店时,正好赶上午餐。这家酒店平平无奇,但现在每进一家酒店,我心里都会挂个疑问:有没有老鼠?我像安全检查员一样,会检查门窗,屋顶。老鼠对我的度假人生产生了强大影响,它仿佛变成了我丈量酒店的另一杆秤。说来奇怪,二十来岁到处住青旅,竟然没碰到过老鼠问题,也可能是那时睡眠太好了,晚上轻易醒不来。
妹是最好的旅行搭子,每到一个酒店,她都觉得这个酒店好极了。以至于每离开一个酒店,她都恋恋不舍,问我们:为什么又要换酒店?
这家木屋别墅有个浴缸,晚上,小陈和艾文都泡了澡,轮到我洗澡时,小陈说:可能没有热水了。他告诉我另一个实用旅行规则:千万不要最后一个洗澡,知道吗?
这家酒店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山上,晚上气温只有二十度左右。我哆哆嗦嗦战战兢兢默念着脏话,洗了个稍微沾湿的澡。
出于对竹屋的执念,我让小陈定了一间附近的竹屋民宿。从照片上看,风景无敌。去了之后,妹欢呼雀跃,她觉得太好了。那是一栋两层楼的竹屋别墅,上楼梯前写着巨大的告示牌,不能跑不能跳。
等艾文上楼,我立刻感知到了为什么不能跑不能跳,一个成年体重的人在竹楼上弄出的动静,很像动画片里怪兽走路的脚步声,随着脚步声越来越重,有种能摧毁一切的恐惧感。除此之外,竹屋看起来很完美,后院养着几只山羊,沿着屋子外的台阶一直往下走,通往一条小溪。屋主在介绍里热情地说,欢迎在小溪里游泳,冥想。
总之,在巴厘岛,如果不能下水,简直就像小鸟被关笼子一样,活着,但没什么意思。
晚上,挑战开始了。等两个小孩都睡着后,我和小陈在楼下收拾。屋主声明过,一切食物都需要放在冰箱或者食物箱里,竹屋因为是开放结构,不能避免老鼠进出。他还说,会有猫来,请对猫友善一点,因为它会帮忙赶老鼠。
果然,半夜一只猫在门外盯着我们,它没有进屋,只是放了个脑袋进来,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我开始担心老鼠了,有点担心它到底是猖狂的,还是胆小的?会不会是那种在头顶跳舞的老鼠?
担心到困得睡不着,爬到床上,只睡了没多久,被风声吵醒。竹屋顶上大概是有没钉牢的毡布,大风一吹,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从另一个方面讲,听起来很像屋顶快被吹跑了。
这种屋子很适合我女儿住,她像小猪一样,睡得很熟。我就不行,躺在床上,听着这样的动静,对自己感到匪夷所思,竟然能花钱来体验这个?这不是杜甫写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吗?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心想楼下不知道会不会老鼠开会,只能低声下气叫醒小陈:陪我一起去吧?
他有点得意,没多说啥,跟着我下去了。
巴厘岛卫生间,很多都是开放结构,马桶有遮挡,淋浴和浴缸都是纯露天模式。照片非常美好,一片绿意盎然,像在森林洗澡。可是真的住进去不免叶公好龙,害怕,如果有什么不速之客怎么办?此时我175的身高,内心却是个小矮人。
幸好无事发生,上完厕所回去躺到床上,刚想努力接着睡。小陈忽然吱声:你知道吗?刚才我坐下来,看到一只老鼠溜着墙角跑过去,它也不是很着急的样子,慢吞吞溜出去的。
说完,他翻个身睡了,我睡不着。迷迷糊糊中,听到各种各样的动静,壁虎叫声,某种奇怪的动物叫声,隔壁房间竹床翻动的声音,可能艾文从床上掉下来了。四五点开始,森林彻底忙碌起来,一声接一声的鸡叫,各种鸟儿大合唱,山路上摩托车马达轰鸣声……
小陈也没睡好,他在床上幽幽问我:下次还选竹屋吗?
没等我回答,他带着几分高兴说:还好不是我选的,不然你早就开始骂我了。
离开竹屋时,我们一家四口在门口拍了张合影,每个人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他们三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因为立刻要走了。
走的时候免不了又想,会不会竹屋也跟海边的房子一样,第一天想逃,第三天逐渐适应,第四天恋恋不舍?
巴厘岛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来过这么多次,但每次都能带来全新的记忆点,以一种完全颠覆的方式,让你重新认识这个海岛。
下一个酒店会是怎样?我一边期待,一边告诉自己,不要太过期待。
朋友说了,岛上一千以下的房子,你绝不会满意到哪去,各有各的雷区。
小陈则坚持:都是可以克服的困难,没必要多花这个钱。
我有点迷茫,一边是与众不同,出乎意料,深度体验。一边是舒舒服服,椰林树影,好山好水好无聊。
这次旅行可能真正的意义在于,揭下本人文艺青年的外皮,再次证明,我早已是个乏味的中年人,喜欢的不是野,而是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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