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在东京住了三个月,公司安排的公寓在一栋旧楼里,墙皮有些地方都剥落了。 楼下街角只有两家店,一家卖烟酒的小便利店,另一家就是佐藤大叔的面馆。
面馆招牌旧旧的,里面只能放下四张桌子。 墙上的菜单塑封纸都泛黄了,上面就印着三种面:酱油拉面、味噌拉面,还有个限定的盐味拉面。 大叔说盐味汤底熬起来太费工夫,不是天天都有。
佐藤大叔大概六十多岁,总是系着一条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是蓝色的围裙。 早上七点,他的店就飘出香味了,是一种混合着猪骨汤咸鲜和熟面香气的味道。 我每天上班前都去。
他话很少。 你进去,他就在灶台后面抬一下头,手上活儿不停,轻轻问一句:“酱油还是味噌? ”声音不高,但隔着煮面的水汽声,你能听得很清楚。 然后他就继续忙他的。
他的动作有一种独特的节奏。 左手用长筷子搅动锅里翻滚的面条,右手拿着漏勺等着。 捞面,手腕抖两下,甩掉多余的水分,面条顺滑地滑进碗里。 然后从那个一直咕嘟着的大汤锅里舀出一大勺汤,浇上去。 摆上两片薄薄的叉烧,烫几棵青菜,最后从手边的小碗里拈一撮葱花撒上。 整个过程不急不躁,像完成某种仪式。
店里的常客彼此间也没什么话。 一个总穿灰色西装、戴眼镜的上班族,七点半准时推门进来。 他刚坐下,大叔就会从里面端出一碗酱油拉面,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 蛋白是嫩的,蛋黄是流动的。 上班族默默吃完,放下钱,点点头就走了。 他们之间好像不需要订单。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每周会来个两三次。 她总是要两碗味噌拉面打包。 “我家老头子,就认佐藤先生这口汤,说比那些时髦的连锁店强多了。 ”大叔听着,也只是微微笑一下,打包的时候,会特意多给她加一勺葱花。
我是在一个慌乱的早晨,对这家店有更深印象的。 那天我起晚了,冲下楼买面,想着赶紧吃完去赶地铁。 等大叔把面装好递给我,我一摸口袋,心里咯噔一下。 手机没电关机了,钱包根本没带出来。
我脸一下子涨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大叔,实在不好意思……我,我钱和手机都没带……” 话没说完,我就想把面递回去。
大叔正在擦灶台。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摆摆手。 “拿去吧。 下次再说。 ” 他把装面的袋子又推回到我这边。
“这怎么行,我……” 我更加窘迫了。
“没事的。 ”他打断我,语气很平常,“上班别迟到了。 ” 说完就转过身去,继续擦那个已经很干净的灶台。
那天下午我特意带着钱回去。 店里没客人,他正在揉一个很大的面团。 我把钱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说“哦,好”,然后手肘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抽屉。 我打开抽屉把钱放进去,里面有些零散的硬币和纸币,他就没再回头点数。
我站在旁边看他揉面。 那是个力气活,他的手臂稳稳地用力。 “大叔,现在不是有和面机吗? 这样揉很累吧? ”
他手上的节奏没变。 “机器是快,但揉出来的面,吃起来不一样。 ”他一边揉一边说,声音有点喘,但很清晰。 “我父亲教我的,力气要透进去,揉足时间,醒面也要看好湿度和温度。 这样的面,煮出来才有筋骨,咬下去有口感。 ”
他把揉好的大面团用湿布盖好,放在一个比较暖和的角落。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其中一个,用长长的擀面杖开始擀。 面团在他手下变成均匀的一大片,薄薄的。 接着他用刀切面,嚓,嚓,嚓,每一根粗细都几乎一样。
我离开东京的前一天早上,去跟他道别。 我说:“大叔,我明天就回中国了。 ”
他正往碗里加汤,听到后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哦,要回去了啊。 ”他放下勺子,走到后面一个有点老旧的柜子前,打开门,拿出一个小罐子。 罐子是陶的,不大,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毛笔字写着“佐藤原町味噌”。
“这个,我老家自己做的。 你带回去,煮汤的时候放一点,味道有点像。 ”他把罐子递给我。
我赶紧掏钱,他摇摇头,用围裙擦了擦手,“送你的。 路上小心。 下次来东京,再来吃面。 ”
后来,我常常会想起那个早晨。 东京留给我的最后画面,不是繁华的银座,也不是拥挤的涩谷十字路口,而是那个旧旧的小店里,灶台前冒着蒸汽的背影,那条褪色的蓝围裙,和那句每天都会听到的、轻轻的“酱油还是味噌”。
店外路边的柳树,那时刚冒出嫩黄的芽,在风里软软地晃着,但枝条却牢牢地抓着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