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河两岸一望无垠,冬日里它瘦而清澈,水流从容地淌过,仿佛一块巨大铜镜被无心遗落于豫北平原之上,默默映照苍天流云,也映照着千百年来人世的喧嚣与沧桑。这条河,人们称之为“豫北第一河”,谦逊而庄重地蜿蜒于平原腹地,既承载着过往的沉重荣耀,也脉脉哺育着两岸土地的生命。
循河道缓缓而行,堤岸是其忠实伴侣,多少时光里早已夯实如铁。堤坡上那些倔强的荒草早已枯黄,根却深扎土中,虽经霜雪摧折,犹顽强等待春日的召唤。冬日萧瑟时,堤岸的色调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青铜器绿锈般的沉着,一如它曾目睹过的无数古老日出月落。偶然间可见堤边几棵老榆树,虬枝伸展向天空,树干粗壮处刻满岁月痕迹,每一道纹路都如同被过往时光风干的泪水刻划下来,坚韧却也显得沧桑无比。河堤边的村落安然偎依在堤坡后面,红砖灰瓦的房屋显出一种浑朴的温暖;傍晚时分,袅袅炊烟便顺着河道方向飘散开去,稀薄地弥散在微冷的空气里,这平凡烟火气,是河流每日俯视便可见的最真实人间图景。
河水慢慢流淌,将一座座城镇悄然串联起来。新乡、卫辉、浚县、滑县、汤阴……宛如一颗颗大小不一的珠子挂缀在卫河的长练上。岸边码头早已不复当年繁忙,唯余几块石板台阶沉默地没入水中,似在固执地等待着注定不会转回的船只。然而,曾几何时,这里船帆如云,人声鼎沸,河面上船工呼喝的号子声震动着两岸。如今,偶有本地老者走过,目光掠过水面时,依稀仿佛仍可窥见那昔日盛景的倒影。
滑县道口镇作为曾经的繁华水陆码头,至今仍存留着旧日气息。镇上的老街巷曲折幽深,青石板路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驰名中外的道口烧鸡铺子,一只只赤黄油亮的烧鸡挂在店口钩子上,浓香飘散,诱引着过往行人,香味仿佛也融入了河道的水汽之中。老人说,这烧鸡当年最受船工青睐,航船靠岸,便争相购买,肉香与汗味,吆喝与船板碰撞声,一同在这码头上蒸腾,浓烈得几乎能滞留下流动的时光。
卫河岂止是一条地理标签?它更是一条流淌着无数故事和记忆的历史长廊。
时光追溯至遥远的隋唐,卫河作为大运河的北方一段,承担起帝国命脉运送的重任。粮船结队,昼夜穿梭,兵士护卫,桨声灯影……多少财富与意志随着这河水南北奔流。千百年后,我仿佛依稀听到纤夫们低沉而有力的号子声,穿透层层岁月,依旧在河道上空回荡——那是汗水和号子声支撑起的帝国脊梁。
清朝乾隆年代,卫河曾遭遇一次严重淤塞,漕运几乎断绝。地方志书上载录当时县令带人日夜疏浚的艰辛景象。严寒隆冬,县令领民工立于冰冷的淤泥之中,风雪如刀割面,呵出的白气在眉睫间瞬间凝结成霜。河工们以人力对抗天地,铁锹掘入淤泥的声音,宛如低沉的哀鸣。那种纯粹依靠肉身对抗自然的坚韧意志,至今想来,仍感到一种悲壮的震动。
历史长河中亦有不可忽视的沉重章节。抗日战争岁月里,日寇铁蹄曾踏碎卫河两岸的宁静。卫辉城外的老桥墩上,当年日寇留下的机枪孔洞宛然。居民相传,桥墩之下,埋着无辜牺牲者的灵魂;每每入夜,河水呜咽声便显得格外深沉,仿佛仍在诉说那段被血浸透的记忆。河水无声流过,却一遍遍地冲洗岸边青石上那些洗不尽的历史血痂。
夏秋时节,卫河便向两岸展示它暴烈的一面。暴雨倾盆,河水陡然暴涨,浊浪翻腾,如千军万马挣脱束缚。洪水咆哮奔腾,翻滚着无情地冲击堤岸、淹没庄稼,甚至企图吞噬低矮的房屋。面对滔滔洪水,两岸百姓唯有咬牙硬扛。堤岸上人影穿梭如蚁,众人冒着狂暴大雨,背负装满泥沙的草袋,在泥泞中踉跄奔跑加固堤坝。灯火彻夜跳动,人声与风雨声、洪水的咆哮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而悲壮的生命交响乐——水退之后,被浸透的土地沉默着,然而下一季播种的种子,又总会倔强地重新钻入泥土深处。
随着时光流转,公路与铁路逐渐取代了水道的荣光。卫河畔那些曾经喧嚣的码头,日渐沉寂下去。曾经繁忙的渡口,如今只余锈迹斑斑的铁桩,孤零零地插在荒草丛生的岸边,如同被遗忘的前朝遗物。偶有废弃的小木船倒扣在河滩上,任凭风吹雨淋,船板腐朽开裂,船骨支离,俨然是河流旧梦的残骸。渡口废弃的石阶缝隙里,竟有细小芦苇顽强钻出,在风中轻轻摇晃着细弱的腰肢——自然以其无声的力量,悄然收复着人类撤离的领地。
新乡附近一段荒废的河道上,我久久驻足凝视。傍晚残阳余晖如血,涂抹在曾经繁忙而今已废弃的码头上,巨大的石墩半浸入水中,表面覆盖一层滑腻青苔;那些曾经用来拴系巨大漕船的粗壮钢钉,已被锈蚀成脆弱扭曲的模样。河水依旧流淌不息,从容冲刷着石墩,远处水鸟起落,芦苇丛在风中发出持久而单调的沙沙声。自然的鲜活与人类遗迹的荒凉,在这里形成无声的对照。人建造的痕迹终将消弭,唯有河水的流淌,仿佛不受世事干扰,照旧贯彻着它从古至今的永恒节奏。
立于河堤之上,晚风拂面而过,带着河水特有的湿润清凉的气息。这条古老河流,它看过隋唐漕运的千帆竞发,听过纤夫沉重的号子承载帝国辉煌;它见证过清吏率众疏河的艰辛,抗战烽火里浮起百姓的血泪;它映照过码头上烧鸡油香与人声鼎沸,也为洪灾泛滥时的搏斗所撼动。而今,它静默流淌,褪去了过往的喧嚣浮华,却沉淀下更深厚的从容气度。
夕阳终于沉入卫河,将水面染成一片深沉静谧的红。暮色四合之际,大地与河流显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河水无声东流,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默默映照点点渐亮的灯火。那些灯火,是离河不远村庄人家燃起的灶火,安稳温暖地亮在渐深的夜里,如同河水千年来守护的承诺碎片闪烁在人间烟火深处。
古老卫河,它懂得所有的悲欢、荣耀与哀伤,却依旧脉脉不语,以水流的姿态,包容着两岸土地的生生不息,护卫着每一盏寻常人家灯火在夜里的安然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