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寒原中国魂

旅游攻略 4 0

车过富平,正是冬日向晚的时分。西斜的太阳,光已失去了正午的锋锐,变得绵长而温和,像一块融化着的、巨大的琥珀,将远处的原野、疏落的树木,都浸在一片沉静的金黄里。风是有的,贴着地面掠过枯黄的草尖,发出些微的、清冽的声响,确乎是“略有寒风”了。这光景,人便容易生出一种悠然的散漫,仿佛时间也跟着慢了下来。见路旁“中华郡”的指示牌赫然立着,心里一动,既说天色尚早,何不就此拐进去,会一会这片名为“中华”的古老土地呢?

景区是开阔的,也整洁,现代仿古的建筑群规模不小,透着国家4A级旅游景区该有的气象。以“黄帝文化”为核心的主题,处处可见宏大的叙事与用心的营造。游人很多,多是闲暇的模样,孩子们的欢笑声脆生生地溅在冷空气里。我随着人潮,却有些走神,目光总想越过那些崭新的朱甍碧瓦,去寻觅一点别的什么。我来,固然为这“中华”二字所蕴含的磅礴气象所吸引,但心底更深处,似乎是想找寻那藏在“郡”字背后,一段更为具体、也更为岑寂的时光。

终于,在景区一隅,一片略显萧疏的空地上,我看到了他们——那石人。资料上说,他们是这“中华郡”故址仅存的、确凿的见证者。他们就那样默然立着,隔着浩浩荡荡的一千四百多个春秋。岁月的风雨,早已将他们面庞的线条磨洗得模糊难辨,只剩下一个浑然、敦厚的轮廓。衣纹也钝了,深深浅浅的刻痕里,积着苍黑的苔痕与风化的粉末。他们或许曾巍然矗立在郡府的阊阖之前,静看过北周那短暂王朝里,此地十七年的车马喧阗与吏民往来。那时的“中华原”上,设立此郡,想必有一番经略关中的深意,或许还与那个显赫的令狐家族有些干系。然而,所有的机锋、所有的荣枯,都像建德四年那道裁撤郡治的敕令一样,被时间的长风吹得无影无踪。郡废了,县改了归属,热闹的府衙重归泥土,偌大的名号,从此只蜷缩在故纸堆里几行冰冷的记载之中。

唯有他们,这两尊无言的石人,被遗忘似的留了下来。他们见过真正的“中华郡”,如今却立在以“中华”为名的热闹景区里。这其间的滋味,颇有些苍茫。我走近了,细看那石质,是本地厚重的青石,粗糙而坚硬。我将手轻轻覆上去,一股沁骨的、属于大地的寒凉,瞬间透过掌心传来。这寒,是冬日傍晚的寒,更是从太深处的时间渊潭里泛上来的寒。夕阳的余晖,此刻正正地拂过石人的肩头,给那冰冷的石身镀上了一层极其温柔、极其虚幻的金边。光与影在那些斑驳的凹陷处流淌,仿佛刹那间,那沉默的石头有了呼吸,那模糊的面目上,似乎闪过一丝亘古的悲悯。他们悲悯谁呢?是悲悯那些早已化为尘埃的设郡者与裁郡者,还是悲悯像我这般,执着于从废墟里打捞历史鳞爪的后来人呢?

我忽然觉得,这“中华”二字的重量,或许并不全在黄帝那般邈远的、神话的源头。它也在于这样一些具体的、沉埋的、甚至被遗忘的节点上。就像这两尊石人,他们承载的,是一个王朝片段性的努力,是一个地名在历史褶皱里的偶然闪光。这些片段与偶然,一层层地堆积、覆盖、消融,最终汇成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浑厚而难以尽述的过去。“中华”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而这“郡”的十七年,不过是其中一朵早已湮灭的浪花;可没有这亿万朵浪花,又何来长河自身的深沉与壮阔呢?

风似乎紧了,暮色从四野合围上来,那层金色的光边悄然褪去,石人重又沉入青灰色的、本真的冷寂之中,仿佛刚才那瞬息的生动,只是我因专注而生出的幻觉。我退后几步,转身离去。回望时,他们依旧并肩立着,在愈发浓重的暮霭里,像两个沉默的标点,断开了今古,却又将今古牢牢地铆在了一起。身后,景区里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片温暖的、属于现世的喧嚷。而我知道,有一片源自北周的、清冽的寒意,已悄然沉淀在我的记忆里,与这片土地的名字——“中华”,再也分不开了。

停车场上,启动车子,驶离这片古老的原野。后视镜里,一切渐渐模糊,终归于苍茫的夜色。(中华新闻网陈建民)